會議很快結束。
伊萬拄著柺杖走出來時，臉色複雜，既有被委以重任的緊繃，也有對即將到來惡戰的憂慮。
但他眼底深處，還是被援軍物資和拿下目標的訊息點燃了一絲虛浮的鬥志。
他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幾十號人，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廢墟後開始佈置任務。
士兵們臉上大多寫著麻木和聽天由命，只有少數幾個年輕的，被伊萬刻意激昂的語氣帶動，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蘇朝霽默默靠近，蹲在不起眼的角落，聽著伊萬粗糙的戰術安排。
主要依靠即將到來的強力援軍進行正面強攻和火力壓制，他們連隊負責側翼牽制和掃蕩殘敵。
計劃簡陋，依賴外部因素極大，風險極高。
但疤臉指揮官顯然急於立功，顧不了那麼多了。
蘇朝霽心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一旦大規模進攻開始，營地的混亂和危險指數會上升。
但同時也是機會。
他們拿到了新的命令，注意力必然集中在進攻準備上，對內部尤其是“無關緊要”的難民和小孩的監控會進一步放鬆。
他可以趁著混亂和他們放鬆警惕，帶索菲亞離開這裡。
於是這天深夜。
疤臉指揮官帶著幾個心腹外出，據說是去接應一批重要物資，營地守備相對鬆懈。
後半夜，輪到伊萬和一個新兵值哨。
伊萬的傷腿還沒好利索，靠著牆根打盹，新兵也哈欠連天。
蘇朝霽從棲身的角落滑出。
他早已摸清了路線，避開偶爾晃過的手電光，悄無聲息地接近傷兵區邊緣那個簡陋的窩棚。
那是士兵們給索菲亞騰出來的地方。
窩棚裡，索菲亞並沒有睡。
她抱著膝蓋坐在破毯子上，漂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睜著，望著縫隙外的一點點星光，小小的肩膀微微抽動。
她想爺爺了。
想家裡溫暖的火爐和軟軟的麵包，但她很努力地忍著不哭出聲，只是偷偷把臉埋進毯子裡，吸著鼻子。
就在這時，窩棚入口的破布簾被掀開一道縫隙。
蘇朝霽進來了。
索菲亞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藉著極其微弱的星光，蘇朝霽看到了她瞬間警惕又迅速轉為困惑的眼神。
他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索菲亞的眼睛驟然睜大，震驚地看著他。
她認得這個小哥哥，是那個營地裡的小啞巴。
這些天，小哥哥一直跟在那些士兵叔叔後面，幫了他們很多小忙，而且他跟伊萬的關係很好，但是兩人從來沒有說過話。
因為這個哥哥不會說話。
但是現在，這個小哥哥的嘴巴居然發出了聲音。
他不是小啞巴！
所以，索菲亞很震驚。
蘇朝霽蹲在她面前，用極低的氣音，清晰地用英語說：“索菲亞，我認識你爺爺，巴特。”
索菲亞的眼睛瞬間瞪大，身體激動地想要坐起。
“爺爺......”
蘇朝霽立刻又“噓”了一聲：“我過來，是告訴你，我會帶你回去找爺爺，但你要聽話，不能發出聲音，不能告訴任何人。”
索菲亞立馬拿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用力眨了眨眼，小幅度地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雖然她不知道這個小哥哥為甚麼會認識她，又為甚麼說會帶她去找爺爺。
但她就是很信任眼前這個眼神安靜又可靠的小哥哥。
她相信這個小哥哥不會騙她。
她甚至往前挪了挪，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蘇朝霽的衣角，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蘇朝霽略微鬆了口氣，又叮囑道：“明天我就找機會帶你離開，記住，別引人注意……”
說完，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一直省著的，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黑麥餅，塞進她手裡：“這個，藏好，明天可能會餓。”
索菲亞接過，抱在胸前，用帶著一點異國口音的中文小聲回答：“謝謝……哥哥。”
蘇朝霽驟然頓住，看向她的眼神透著一絲驚訝。
他下意識也用中文低聲反問：“你，會中文？”
索菲亞乖乖點頭，髒兮兮的金髮辮跟著晃動，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但帶著點小自豪：“嗯，爺爺教我的，他說中文很美，也很有用，我還會說好多語言呢。”
她的中文不算非常流利，但發音準確，用詞簡單直接，交流毫無障礙。
蘇朝霽迅速收斂了訝異，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這很好，中文交流比英語更隱蔽，在這個營地幾乎不可能有第三人聽懂。
他點點頭，同樣用中文低聲道：“好，那我們就用中文交流，索菲亞，你很厲害。”
得到誇獎，索菲亞立刻開心地彎起了眼睛，也小聲回敬：“嘻嘻，哥哥，你也很厲害。”
在她看來，這個能潛入敵營，認識爺爺，還要帶她離開的小哥哥，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蘇朝霽收斂神色，語氣變得嚴肅，“聽著，明天白天，像平時一樣，該做甚麼做甚麼，不要看我，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尤其是給傷兵換藥的時候，要鎮定，晚上，如果聽到西北方向有比較大的爆炸聲或者騷亂，不要慌，那可能是機會，找最亂的時候，慢慢往窩棚後面那個油桶堆挪，我會去那裡找你，明白嗎？”
索菲亞聽得非常認真，每一個字都用力記在心裡，然後鄭重地點頭：“嗯，明白！”
“好。”蘇朝霽最後看了她一眼，確認這個小女孩都聽進去了，才轉身離開。
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掀開布簾，閃身出去，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
窩棚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和黑暗。
索菲亞抱著懷裡冷掉的黑麥餅，蜷縮在毯子下，心臟砰砰跳得厲害。
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她努力平復呼吸，把小臉埋進餅子淡淡的麥香裡。
爺爺……小哥哥說要帶我去找爺爺……
她一點睡意也沒有了，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反覆回憶著小哥哥叮囑的每一個字。
馬上，就能見到爺爺了。
外面的夜空，雲層似乎散開了一些，幾顆星星露了出來，微微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