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雜亂，人聲漸近。
周正民引著六七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全都是四五十歲的人，衣著是標準的機關幹部深色中山裝或者列寧裝，風紀扣扣得十分嚴謹。
他們看到陳清後，眼底神色各異，有打量，有評估，有忌憚，但都不妨礙大家提防。
周正民朝著陳清道：“陳司長，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紡織處的李建國處長，是咱們司的老資歷了，您應該也認識，這位是服裝鞋帽處的孫梅同志，這位是計劃協調處的王振華處長，技術質量處的劉工，劉淑芳同志，日用雜品處的趙光明處長……”
每一位被點到名的處長，都向前半步，對陳清點點頭，道一聲陳司長，語氣恭敬，但肢體語言保持著距離。
陳清站起身，隔著寬大的辦公桌，與他們一一對視，點頭回禮。
“各位處長新年好，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瞭解，以後的工作，希望大家多多照顧。”
“陳司長客氣了。”
“應該的。”
“我們一定配合工作。”
回答此起彼伏，大家都非常禮貌客氣。
簡單的見面，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
處長們帶著各自的心思退了出去。
綜合辦那邊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恢復了那種壓抑著的忙碌狀態。
大家對陳清禮貌且防備。
陳清初來乍到，從熟悉內部框架開始，從身後拿出消費品工業司的資料開始啃。
綜合樓的周主任身邊圍繞著一群人，大家都在問他陳清接下來會幹甚麼。
“我聽說陳清可不是善茬，她該不會想著怎麼收服我們吧？”
“不好說，但她初來乍到，我們大家做事都規矩一點，不要讓她抓到把柄拿我們立威。”
周正民叮囑。
他把陳清徹徹底底瞭解過一遍，發現她有手段夠狠辣。
小小年紀在機械廠的時候，僅僅只是成為副主任，就有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威風，如今都是司長，還來首都這個地界，一個受到全國矚目的年輕人，怎麼會按捺得住，勢必會狠狠立威。
他們這幫老傢伙，就是最好的立威物件！
大家一聽周正民的話，深以為然。
可陳清異常平靜，甚至可說是沉寂。
她沒有召集全體大會，沒有發表激昂的施政綱領，更沒有動任何一處現有的人事或工作安排。
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部龐大而陳舊的機器。
陳清自己跟新兵蛋子一樣，也給張秘書佈置一些任務，“你多熟悉一下，我也是，不然喊各部門名字都沒喊對，那多不好意思。”
“我知道。”
張秘書內心有著難言的焦躁。
他以為司長來到新地方後，會將大家震懾住，但陳清來到新地方之後，安安靜靜的，跟新來的小科員沒甚麼差別。
“司長，你……不召開集體會議嗎？”
“大家運轉的挺好的，我先熟悉熟悉吧。”
陳清看著眼前的辦公桌上堆起了小山的資料，基本上都是這段時間她喊周正民弄來的歷年工作報告、各產業五年規劃初稿、重點企業統計年鑑等等。
想要好好熟悉這個龐然大物，陳清都覺得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是平調。
但跟跨行一樣，難搞。
張秘書嘆氣。他真的很想看司長威風八面的去整治他們啊！
“好吧，我去好好熟練熟練。”
“吶，給你準備的資料，我跟你講，咱們現在公費學習，簡直是天賜一般的好機會，太爽了你懂嗎？”
陳清不知道為甚麼張秘書會覺得壓抑，作為長久以來的純種打工人，覺得用公費學習，真的很爽。
張秘書迷茫。
張秘書敬佩！
果然是能當司長的人物，心態非尋常人能比擬。
外面的豺狼虎豹都快要咬上來了，她還能穩住做自己的事情。
但她是領導。
她說了算。
張秘書從司長這抱走一大摞資料，回到自己辦公桌時，忍不住摸了摸腦袋。
他感覺自從來到首都之後，學習的壓力比具體的工作更大啊。
面對各式各樣的資料，他又嘆口氣，繼續埋頭苦幹。
整個消費品工業司的人都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他們安安靜靜的，警鈴大作！
陳清該不會預謀大招吧？！
實際上，陳清就埋首在這片紙質的海洋裡，上班學習，下班還往公文包塞一點資料回家。
到家後，陳清在客廳的沙發上翻閱資料。
賀羽翔過來跟她說：“我給平平和遊遊買了兩套房，掛在他們名下了，回頭我要做生意的，主攻甜品和餐飲，我會在粵省把人培訓好帶過來，具體能轉多少錢不清楚，但我想現在是改革初期，多試探一下其他行業，能成就建立分公司派人深耕，不能成就放棄，轉移其他路線，免得一直惦念。”
陳清豎起大拇指：“牛！”
這執行力。
槓槓的。
賀羽翔唇角微勾，又矜持地壓下：“我得回去看我的電視機廠了，你別讓小叔太操心。”
陳清嚴肅道：“他喜歡。”
賀羽翔捂住喉嚨。
陳清笑罵：“德行。”
賀羽翔遠離愛秀恩愛的小姨，又上樓去找小叔：“我要回老家了。”
賀遠從檔案中抬頭：“甚麼時候，我送你。”
“別送，你一送我難受，等我來的時候，你接我就好了。”
賀羽翔感覺家裡人一送，他都不想走了。
賀遠沉吟半晌道：“那你記得給家裡打電話，賺錢沒有身體重要，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你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好。”
賀羽翔應下，翌日又去清大找了小鈺。
楊一荷首先看到了賀羽翔，去替他喊小鈺。
班裡一個女同學拽住楊一荷手臂，聲音發顫：“楊一荷，外面那個同志是誰啊，他甚麼學校的？”
“發小，他沒讀書了，目前在做生意，是個小廠長。”
“做生意的啊……”
女同學興致少了一大半。
楊一荷嗯了聲，不動聲色掙脫她的桎梏，喊小鈺去見賀羽翔。
小鈺歡歡喜喜飛奔向哥哥：“哥，你怎麼來啦？”
“我要回粵省了，大概暑假才回來首都陪你們，所以過來跟你說一聲。”賀羽翔看她迅速黯淡下去的眸子，掏出了一個肉包子：“吶，給你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