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布地圖登上臺時，陳清被震撼到頭皮發麻。
陳清一直都會熟悉廠內服裝材料，她很明白，每一塊碎片都來自廠史。
角落裡一抹褪色的初代藍，是第一批試製襯衫的餘料，中間一片挺括的滌綸，是開啟國外市場的功臣面料。
像是一些功臣布料，繡著極小卻清晰的字，76年擴建、78年流水線投產、出口創匯兩千萬美元……
這完全是陳清的功績簿。
陳清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想輕鬆的和大家告別，仍舊沒忍住紅了眼眶：“這一定花費了很長時間很多心思吧。”
大家都搖搖頭，只要廠長喜歡就好了。
陳清實在不太適應這種非常感人的場面，只能說出最樸素的謝謝二字。
領導們也要為這次儀式畫上句號了。
職工們哭聲漸大。
陳清握著話筒，回眸間自信又張揚：“同志們，希望我們今日的離別，是為更好的相遇，拜拜！”
咔嚓——
記者拍下這一幕，刊登上報紙。
大家聽聞陳清卸任，也去看報紙，賀遠在首都拿到報紙的一剎那，就止不住的心動，縱使她即將走向人們認為的下坡路，她離別時依然大方從容。
賀遠翻看報紙時，大家也在議論今日頭條。
《功勳廠長揮別盛夏廠，盛夏廠的傳奇能否續寫？》
單看標題。
針對性極強。
內容更是不遑多讓。
大家瞧著陳清立下的赫赫戰功，都開始罵陳清領導。
“聽說是發配到平調，還發配養老衙門去了，這對得起陳清這些年的付出嗎？”
“雖然我是個男的，但也不得不佩服陳清這些年的大心臟，一個沒背景的人，從出來就被無數人罵，罵著罵著，她養活了無數人，迄今為止也沒有聽說她本人在工作上面哪裡做得不好，聽說她離開，廠里人都傷心死了，有這樣的廠長，給我謀福利，帶著我日子越搞越好，誰能不傷心？”
“可不嘛，聽說她好幾年是一邊帶著自己孩子，還有姐姐家的兩個孩子上班的，你說說，別說女同志，男同志都沒那麼利害的，這去了外面，盛夏廠停滯不前怎麼辦？”
“你們說，會不會是陳清太優秀了，弄得太好，有人嫉妒了？故意針對她？”
“有可能！”
“很有可能啊！陳清可是我們最熟悉的廠長，也是貢獻最大的廠長，她激勵了多少人，幫助了多少人，總不能讓這樣的功勳寒心吧？”
“我們要不要寫舉報信啊？”
“你寫不寫？”
“我寫！”
“那我也寫。”
……
來自全國的舉報信紛紛朝輕工業部而去。
全國人民都清楚陳清，一個厲害的廠長，厲害到她從開始展露頭角開始到如今所作所為，都被大家知曉，在明星沒有家喻戶曉的年代，她就是被議論最多的人。
如此人物。
如此年輕。
卻被髮放到養老衙門！
廉部長感覺泰山壓頂，連大領導都親自過問他的安排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想法很簡單啊。
消費品工業司是輕工業系統裡面非常重要的一環，在國家提倡幹部年輕化的時刻，有陳清這樣一員猛將去那裡再好不過。
但現在……
他也慌啊。
如果消費品工業司的人那麼好處理，他也不會派陳清去。假如陳清去了，黯淡了，盛夏服裝總廠又落寞了，他就會成為千古罪人！
廉部長白頭髮蹭蹭蹭地漲，禁不住打電話給陳清：“你知道外面輿論嗎？”
“知道一點，但你放心，很快就沒人關注了。”
“為甚麼？”
“因為盛夏服裝廠的廠長新官上任三把火，展開面向全國的招工，這次招工招聘人數高達五百，需要擅長英語，將前往各個國家上任。”
“嘶，大手筆啊。”
“對，我的訊息會慢慢淡下來的。”
“那你……”
廉部長欲言又止。
“部長，我也不是萬能的，也不可能一直厲害，我有我的弊端，我沒辦法一直立功。”
陳清給他打預防針。
廉部長痛心：“我明白。”
“既然你做了這個決定，那我們只能試著往前走。”
“行吧。”
廉部長結束通話電話後，依然惴惴不安，盼望陳清未來能像是雷松月一樣，新官上任三把火。
陳清卻在整理家裡的吃的，打算送給老劉。
不管怎麼說。
老劉一開始真的幫了她很多很多。
老劉這些年真的老了許多，天天戴著帽子都不願意摘下，見陳清來了，讓她坐：“你去首都，要小心吶。”
“我明白。”
陳清把裝滿補品的盒子放在茶几邊上。
老劉也沒有拒絕，只道：“我不能幫你甚麼，也不求你多麼飛黃騰達，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很好了。”
憑藉陳清當今的功績，都是很多人望塵莫及的了。
她的未來只要不犯大錯，勢必是平穩的。
陳清從盒子裡翻出茶葉罐，開始給他泡茶：“我一開始也沒想走那麼遠，本來想著天天偷懶上班，荒廢著過日子就挺好的，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
“是，你以前天天想著法偷懶，後面為盛夏服裝廠拼命。”
老劉有了解過陳清情況，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幾個孩子，一邊養家一邊養著整個服裝廠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她也沒喊苦喊累，就默默扛著。
如今調離服裝總廠，也去了一個大家不看好的部門。
事已至此，他真的就希望陳清平平安安就好了。
陳清沏茶倒給老劉：“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或許人都會變吧。”
又或許，她從小都太拼命，想抓住所有機會往上爬。
哪怕短暫的放任之後，看到有機會實現夢想，也不惜一切代價往上爬。
老劉搖搖頭，端起茶杯，喝著她依舊寡淡的茶水。
人會變。
手藝是真沒變，忒差了。
幸虧和她談合作的人都不是貪圖她那杯茶的人。
“以茶代酒，不管如何，還是祝你未來順順當當的，能夠繼續發光發熱。”
“謝謝劉主任。”陳清和他碰杯，也叮囑道：“你年紀大了，血壓高，記得好好吃藥，好好養身體，等我之後站穩腳跟了，你再來首都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