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櫟的表情都沒甚麼變化，輕輕閃過大灰狼的攻擊後，抬手一撩，將它戴在頭上的灰狼頭套摘了下來。
抬手一拋，那頂灰狼頭套就像是空中飄落的花瓣一般，打著旋緩緩落下。
而大灰狼……
程水櫟原本以為這傢伙會和小紅帽一樣，瘋狂地去抓這頂被她掀落的帽子，或者攻擊她。
卻沒想到，帽子被掀開的一瞬間，大灰狼的眼神都清澈了。
它就那麼呆呆地站在原地，縫著拉鍊的嘴微微張開，茫然地眨了幾下眼睛，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它的目光先是追隨著飄落的頭套，然後又緩緩轉動，落在程水櫟身上，最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提著的燈和鑰匙。
那種兇戾和扭曲的氣質彷彿隨著頭套的離去而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愚蠢的困惑。
“啊……哦？”
它發出一個短促而含糊的音節，聲音不再嘶啞，反而有點…沉悶。
程水櫟挑起眉毛，抓住這個機會，毫不猶豫地使用了洞悉。
【洞悉成功！】
【名稱：大灰狼（偽）】
【描述：一個負責看管劇場後臺入口的劇場人偶。戴上角色頭套時，它會扮演並沉浸於大灰狼的貪婪與兇暴之中，嚴格執行劇場的規矩。摘下頭套後，恢復基礎的維護本能，會陷入短暫且無害的迷茫。】
【弱點：失去頭套時，不建議攻擊。】
原來是這樣。
程水櫟看著眼前這隻眼神清澈，滿臉茫然，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呆呆地落在她身上的人偶，終於忍不住問：“我可以進去了嗎？”
大灰狼眨巴眨巴眼睛，或許是出於負責任，又或者只是單純的習慣成自然，它下意識地反問：“手續都辦好了？”
程水櫟撒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滿臉篤定道：“你剛才都給我辦過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大灰狼撓了撓腦袋，似乎在認真回憶剛剛發生了甚麼，但很快，它抬手揮揮，隨口交代道：“進去吧，注意點，別影響其他演員。”
程水櫟點點頭，不再理會這個陷入自我懷疑的人偶，轉身走進了那扇早就開啟的門。
進入其中，程水櫟才看到下垂的幕布沒有完全合攏，邊緣透出暖黃而搖曳的光線，將後方空間的輪廓勾勒得影影綽綽。
更重要的是，聲音。
這裡不再是迴廊那樣絕對的死寂，而是嘈雜的背景音。
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有金屬道具輕微碰撞的叮噹聲，有壓低嗓音，快速而含混的交談聲。
一切都隔著那層厚厚的幕布，顯得模糊而遙遠，卻又真實存在。
這裡彷彿是一個大型演出的後臺，忙碌、混亂，充滿了人氣。
程水櫟沒有立刻掀開幕布闖入。
她站在原地，側耳傾聽，同時快速掃視著四周。
這是一個類似過渡區的狹小空間，除了進來的木門和前方的幕布，兩側是粗糙的原木牆壁，牆上釘著幾排簡易的木架，上面凌亂地擺放著一些東西。
沾滿灰塵和可疑汙漬的羽毛、斷裂的木質刀劍、幾罐顏色剝落的油彩、一卷卷粗細不一的麻繩…
還有幾頂類似小紅帽和大灰狼風格的角色頭套，歪歪斜斜地掛在木釘上，空洞的眼眶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詭異。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氣在這裡幾乎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後臺特有的陳腐氣味。
程水櫟的目光最終落回那巨大的幕布上。
提示說過，要前往劇場。
她現在來到的…是劇場的後臺。
這應該也算是成功吧？
畢竟任務目標只說是前往劇場，又沒說是要作為觀眾進入，還是從後臺進入。
程水櫟隱隱感覺到了自己的解題方法似乎和別人都不太一樣。
這種感覺就像是玩了一場由選擇決定結果的視覺遊戲，別人打通的都是最常見的結局，而她卻一桶水給自己潑進了隱藏線路。
但無論如何，任務完成了不是嗎？
程水櫟一挑眉，準備上前掀開幕布一角窺探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忽然從幕布後方傳來，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布料撕裂般的聲響，迅速逼近！
“滾開！都滾開！我的！那是我的位置！”
一個龐大而扭曲的身影撞破了幕布，踉蹌著衝進了這個狹小的過渡區！
那是一個…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它依稀有著人形的輪廓，但軀體是由破舊的戲服、娃娃常見的填充物、斷裂的木杆和各種亂七八糟的道具勉強拼湊縫合而成。
它的腦袋是一個巨大的，咧開到耳根的哭泣小丑面具，面具的油漆斑駁剝落，露出
一隻手臂是掛著破爛布條的掃帚杆，另一隻則是不自然地反折，末端綁著一把生鏽的剪刀。
它的身體各處都暴露著粗糙的縫線和填充物的棉絮，隨著它狂暴的動作，不斷有灰塵和碎屑抖落。
這東西衝進來的瞬間，那哭泣的小丑面具就看向了程水櫟。
面具上畫著的誇張淚痕彷彿活了過來，流淌下粘稠的黑色液體。
“你…！”
它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掃帚杆手臂胡亂揮舞著。
“新來的？想搶我的位置？休想！殺了你！撕碎你！把你縫進我的新戲服裡！”
狂暴的惡意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程水櫟眼神一凝，身體瞬間繃緊，長刀已然在手。
但還沒等她有所動作，幕布被撕裂的口子後面，傳來一陣更加急促、紛亂的腳步聲，和幾個重迭在一起的，尖細而焦急的聲音：
“抓住它！”
“快！別讓它跑了！”
“它又發病了！搶角位的瘋病！”
“小心！別弄壞了道具！”
呼啦啦，五六個人從幕布破口處湧了進來。
它們同樣是劇場人偶，但比起眼前這個狂暴的拼接怪，或者之前的小紅帽、大灰狼，它們看起來要…正常許多。
它們穿著統一款式的灰色粗布工作服，臉上是隻有簡單眉眼線條的白色面具，手裡拿著長柄掃帚、網兜、粗麻繩等工具，動作迅捷而熟練，顯然是後臺的工作人員。
這些人偶的目標明確，就是那個發狂的拼接人偶。
“按住它！快！”
兩個灰色人偶率先撲上，用長柄掃帚卡住拼接人偶揮舞的掃帚杆手臂。
另外三個則丟擲粗麻繩，試圖套住它的軀幹和反折的剪刀手臂。
拼接人偶瘋狂掙扎，發出刺耳的咆哮和哭泣的噪音，生鏽的剪刀胡亂開合，差點剪斷一根套過來的麻繩。
混亂中，一個灰色人偶似乎終於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程水櫟。
它那簡單的眉眼線條扭動了一下，發出一個語速極快的聲音：
“新來的？幹嘛的？不管你來後臺做甚麼，不要愣著！快過來幫忙！”
程水櫟：“……”
她看了一眼那混亂的戰團，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長刀。
幫忙？
她倒是很想幫個忙，直接一刀把這發狂的玩意兒劈了清淨。
以防萬一，她先使用了一次洞悉。
進入這個副本之後，程水櫟才再一次感慨起來這是個多麼強大的外掛。
【洞悉成功！】
【迷失的演員】
【描述：徹底迷失自我，瀕臨崩潰的劇場人偶。其執念與怨念扭曲了形態，使其充滿攻擊性與不穩定性。它是後臺的安全隱患之一，受劇場基礎規則保護。】
【弱點：不建議攻擊。】
這描述。
程水櫟瞥了還在不斷掙扎的人偶一眼，確實是個瘋子啊。
那這些工作人員……
【洞悉成功！】
【名稱：劇場維護人偶】
【描述：負責後臺基礎清潔、秩序維護與道具管理的工作人員。對絕對的領導力有下意識的服從。或許你可以透過你的氣勢征服它們，成為人偶老大！】
【弱點：不建議攻擊。】
成為人偶老大……？
程水櫟還在疑惑這個稱呼，問話的那個灰色人偶卻有些不耐煩了，“喂！呆甚麼？！”
程水櫟：“……”
心思電轉間，她收起了長刀。
她沒有貿然加入那笨拙的圍捕，而是揚聲道：“它的剪刀手。先控制那隻手！別讓它剪斷繩子！”
一個正試圖套繩的灰色人偶動作一頓，簡單線條的眼睛似乎看了程水櫟一下，然後迅速將手中的粗麻繩套索甩向剪刀臂的手腕關節處。
這一次，套索精準地套住了那反折的關節！
“拉！”程水櫟簡潔地命令。
另外兩個灰色人偶立刻撲上，合力拽住繩子的另一端。
生鏽的剪刀臂被強行拉開，剪刀口徒勞地開合，卻再也無法威脅到繩索。
失去了最危險的武器，拼接人偶的掙扎雖然依舊狂暴，但威脅性大減。
更多的麻繩套了上來，將它的手臂、軀幹、甚至掃帚杆腿都層層捆住。
“唔…啊啊啊！我的！我的位置！”
它被捆成一團，倒在地上，依舊不甘地扭動，哭泣面具下的黑色粘液流得更多了，浸溼了地面。
一個面具眉眼線條似乎比其他更粗一些的灰色人偶走到程水櫟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新來的臨時工？還是…見習場務？”它的聲音依舊是平板的，但語速慢了下來，帶著一絲審視，“反應還行。報上你的編號，或者出示你的工作牌。”
程水櫟面不改色，迎上那簡單的線條目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絕對的肯定：
“見習場務？你不清楚我的資歷？居然敢這麼稱呼我。”
或許是平常當王和老大當久了，她現在說起話來自帶幾分令人信服的氣場。
也是因此，灰色人偶線條簡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程水櫟，完全被她這理所當然的反問噎住了。
後臺的嘈雜背景音裡，只剩下地上那個被捆成粽子的迷失演員還在發出不甘的嗚咽。
程水櫟不等對方反應，徑直向前一步，目光掃過眼前這個看似領頭的人偶，又瞥向其他幾個正忙著將粽子抬起來的灰色身影。
她的聲音不高，繼續用那種淡定的語氣糊弄道：“你們這裡，管理似乎有點鬆懈啊。”
她的視線特意在地上的掙扎痕跡和破掉的幕布上停留了一瞬。
領頭的灰色人偶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
它下意識地隨著程水櫟的目光看去。
破碎的幕布需要修補，混亂的現場需要清理，失控的演員需要處理……
這些顯然都是它作為維護人員的失職。
“抱歉…”它平板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是…是我們的疏忽。這個演員最近狀態很不穩定，我們已經努力控制它了！”
成了。
程水櫟心中一喜，知道身份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她順著對方低頭服軟的態度，不再緊逼，語氣雖然緩和了些，卻帶上了指示性：“先處理現場。幕布破了，道具亂了，地上也髒了。還有它……”
程水櫟指了指被麻繩捆住，卻仍在扭動的迷失演員，“按規矩，該怎麼處置？”
領頭人偶鬆了口氣，似乎是在慶幸這位上級沒有立刻追究它的責任。
它連忙轉向其他灰色人偶，用那平板卻急促的聲音指揮起來：“快！你們兩個，把它抬到禁閉室去，動作輕點，別散了！你們三個，清理地面，修補幕布，把所有東西歸位！”
灰色人偶們立刻高效地動了起來。
兩個抬著掙扎的粽子匆匆從幕布破口返回後臺深處，另外三個則開始麻利地打掃地面汙漬，其中一個甚至不知從哪裡掏出了針線和一塊顏色相近的厚絨布，開始熟練地縫合幕布上的破口。
程水櫟抱著手臂，看似隨意地觀察著這一切，實則心中飛速盤算。
洞悉技能給出的“成為人偶老大”這個提示，確實可行。
這些維護人偶對明確的指令和權威有種本能的服從。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鞏固這個她虛構出來的身份，徹底控制這些人偶。儘管現在的程水櫟還不知道控制它們有甚麼用處。
領頭人偶處理完指令，又轉回程水櫟面前，姿態比剛才恭敬了不少。
“已經按規矩處理了。它…會被暫時封存，直到導演決定是否回收。”
它簡單彙報完，線條眼睛又小心翼翼地看著程水櫟，“您還有甚麼吩咐嗎？”
有，當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