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原本帶著點童稚的扭曲聲音驟然拔高,變得尖利而刺耳,充滿了被冒犯的狂怒。
“你怎麼敢…向小紅帽提問!”
它那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縫製的手指猛地張開,指尖滲出暗紅色的線頭,如同活物般蠕動。
嗒、嗒、嗒!
它以一種迅猛而詭異的姿態,朝著程水櫟猛撲過來!
破舊的舞鞋重重踏在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響聲,暗紅色的裙襬如同腐敗的血液般在霧氣中翻湧。
“不聽話的客人…不乖的客人…要把你…做成新的玩偶!把你的新鮮…永遠留下來!”
惡毒的意念伴隨著腥風撲面而來。
小紅帽細長的手指如同十根尖銳的木刺,直刺程水櫟的面門和咽喉,速度快得帶起殘影。
但程水櫟早有準備。
在它暴怒撲來的瞬間,程水櫟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左手依舊穩穩託著那盒鮮紅的西瓜,右手的長刀卻已無聲出鞘!
刀光並不炫目,甚至有些暗淡。
只是夜狩本身自帶的那股斬斷一切的氣息就足夠攝人!
它隨著程水櫟的動作,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程水櫟沒有選擇去格擋那十根危險的手指,而是目標極其明確的挑落了小紅帽那頂稻草色的寬簷帽。
她注意到了洞悉名稱後面的那個“偽”字。
既然小紅帽不戴小紅帽時是假的,那麼給她的帽子摘掉之後,會發生甚麼呢?
帽子飛離的瞬間,小紅帽前撲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僵在原地。它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嗬”聲,雙手猛地捂向自己原本戴著帽子的頭頂。
但程水櫟的動作並未停止。
長刀撩起的軌跡在半空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變向,刀身平拍,帶著一股沉猛的力道,重重抽在小紅帽毫無遮擋的臉上!
“啪!”
一聲悶響,小紅帽那棉花填充的軀體被打得向後踉蹌,差點摔倒。
它捂著頭頂的手挪開了一點點,程水櫟瞥見,在那慘白的頭皮上,似乎用粗糙的黑線縫著甚麼字跡。
沒等她看清,小紅帽徹底狂暴了。
“帽子…我的帽子!!還給我!”
它的聲音徹底失去了孩童的偽裝,變成了尖銳又怨毒的嘶鳴。
霧氣被它的情緒攪動,劇烈翻湧起來。
它不再試圖攻擊程水櫟,而是像瘋了一樣,四肢著地,撲向那頂滾落在青苔上的稻草色帽子。
就是現在!
程水櫟眼中冷光一閃,左手託著的西瓜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甸甸的水桶。
這是她平時在領地洗水果用的,深淵之戒裡備了不少。
就在小紅帽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帽簷的剎那,程水櫟抬手一潑,將整整一桶清水,對準它那棉花填充的身體,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嗤!”
刺耳的腐蝕聲伴隨著大量白色蒸汽猛然炸開!
那聲音就像是燒紅的烙鐵被浸入冰水一般。
“啊啊啊啊!!!”
小紅帽發出的尖叫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它原本前撲的動作徹底扭曲變形,整個軀體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在長了青苔的石板上翻滾。
清水浸透了它暗紅色的破舊裙襬,迅速滲入內部粗糙的填充物。
那些原本蓬鬆的棉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板結,粗糙的縫線也開始崩斷,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一塊塊被水浸透變得沉重汙濁的填充物從裂縫中掉落,砸在溼滑的青苔上,沒有發出多少聲響,反而迅速溶解,化作一灘灘粘稠的黑水,混入地面的水漬中。
不過短短兩三秒,剛才還怨毒兇戾,張牙舞爪的劇場人偶,已經癱軟在地,變成了一堆溼漉漉的破爛。
那頂稻草色的寬簷帽,依舊孤零零地躺在幾步之外,在霧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程水櫟沒有立刻放鬆警惕。
她持刀而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那堆殘骸和四周翻湧的霧氣。
濃霧似乎被剛才的衝突攪動,比之前更加活躍,緩緩流動著,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在霧氣深處窺視。
那股甜膩的香氣中,混入了一絲新的令人不快的焦糊氣味。
等待了約莫半分鐘,殘骸再無動靜,霧氣也漸漸恢復緩慢流淌的狀態。
程水櫟這才走上前,用刀尖謹慎地撥弄了一下那堆破爛。
原本是頭皮的位置,用黑線縫著一行小字:
【方向與芳香背道而馳。】
芳香…說的應該就是從進入迷宮開始,就聞到的那股香味。
方向與芳香背道而馳,意味著她需要朝著香氣最淡薄的方向前進。
程水櫟沉吟片刻,輕輕閉上眼,暫時遮蔽視覺的干擾,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嗅覺上,仔細分辨著霧氣中那濃郁香氣細微的濃度變化。
幾秒後,她睜開眼,目光投向迴廊的一側。
那裡的香氣似乎…稍微淡了那麼一絲絲,如果不是自身的屬性點足夠高,她甚至完全分辨不出來。
沒有猶豫,她轉身,朝著香氣相對稀薄的方向邁步。
才走出一步,程水櫟又忽然轉過身,用刀尖將地上那頂孤零零的稻草色寬簷帽挑起,隨手扔進了那堆正在緩慢溶解,不斷冒出黑水的破爛人偶殘骸上。
帽簷蓋住了那行字跡,也很快被汙濁的黑水浸透。
程水櫟不再看它,沿著選定的方向,謹慎而穩定地前進。
灰白的霧氣依舊濃稠,可視範圍有限。
石牆和青苔地面在霧氣中顯得死氣沉沉。
周圍是絕對的寂靜,只有她自己輕微的腳步聲在迴廊中迴響,很快又被厚重的霧氣吸收。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的霧氣似乎流動得更加劇烈了一些。
程水櫟停下腳步,凝神細聽。
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還有一種…極斷斷續續的滴水聲。
她立刻想起來了規則的第二條。
程水櫟警覺起來,目光掃向兩側的石牆。
右側的牆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塊深色的水漬正在緩緩擴大,幾滴粘稠的黑色水珠,正從磚石的縫隙中滲出,拉長,然後嗒地一聲,滴落在青苔上,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
不止一處。
在她前方不遠,左側牆壁的上方,也出現了類似的水漬和滴落的水珠。
前後左右,滴答聲開始零星響起,如同不祥的計時。
程水櫟毫不猶豫,立刻執行規則。
滴水聲漸漸大了,如同下了雨一般,淅淅瀝瀝。
程水櫟的身體緊繃著,等著聲音結束。
就在此時,有甚麼冰涼又粘稠的東西,輕輕拂過了她的腳踝。
不是水滴。
更像是…溼漉漉的頭髮?
或者,某種軟體動物的觸手?
程水櫟強行壓制住跳開的衝動,緩緩低下頭,在清晰地看到那東西的一瞬間,她使用了洞悉。
【洞悉成功!】
【名稱:見不得人的東西】
【描述:迷霧迴廊的維護者之一,厭惡任何噪音的源頭。形態不定,常以水流、髮絲或粘稠觸手的形態出現。當牆壁開始滲水,意味著它們正在清洗迴廊中違規的存在。背對牆壁是唯一的規避方式,被它觸碰不會有甚麼危險。當然,前提是你能始終保持沉默,並接受它留下的標記。違反無聲的原則會招致其真正的攻擊。】
【弱點:畏懼被看到。】
先不說這奇怪的名字,這弱點也是夠奇葩的。
而且……標記?
聽起來不像是甚麼好東西。
程水櫟略一思索,便輕輕將長刀握在手中,刀尖輕飄飄地貼在了纏在她腳踝上的那東西身上。
程水櫟清楚地看到那段觸手一般黏糊糊的東西上露出一雙眼睛,直直對上她的眼睛的瞬間,它像是受到了甚麼驚嚇一般猛地一縮!
那雙從粘稠的組織表面驟然睜開又瞪大的眼睛,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
它甚至來不及傳遞任何惡念或攻擊意圖,就在與程水櫟冷靜視線相接的剎那,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至少,程水櫟從它那瞬間僵直,隨即瘋狂回縮的動作裡讀出了這樣的意思。
那縷髮絲或觸手以比拂來時快十倍的速度,嗖地一下縮回了牆壁的水漬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剩下程水櫟腳踝上殘留的一絲冰涼溼滑的觸感,以及那滴溜圓的牆壁水漬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類似羞憤般的氣急敗壞?
程水櫟收回目光,不管怎麼說,這危機應該是解除了。
而且…她還沒有被標記。
雖然不知道被標記和沒有標記的區別,但既然按照規則做會被標記,再加上這副本對玩家們天然的惡意。
程水櫟覺得,還是不被標記更好。
她閉上眼睛,重新聞了聞香味。
確定方向沒找錯才繼續前進。
路上滴水聲又響了好幾次,程水櫟用一樣的辦法嚇退了好幾只見不得人的東西。
除了這些怪物,路上再沒發生甚麼意外。
直到走到迴廊的盡頭。
程水櫟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扇木質的大門,最顯眼的,是大門上掛著的那一塊格外大的鐵鎖。
她盯著那塊鎖往前走了幾步,確定這東西真的是鎖著的之後,才在大門前站定。
這是甚麼意思?
還要找鑰匙?
程水櫟認真回想了一下,來的路上除了一個小紅帽,一個見不得人的東西,她就沒見過其他的NPC了。
至於能夠放置鑰匙的空間…那更是無稽之談。
現在都到了這裡了,回去找鑰匙是不可能了。
程水櫟搖著腦袋,百無聊賴地從深淵之戒中摸出了珍藏的那把萬能鑰匙。
剛把鑰匙插進鎖眼裡,程水櫟的身後,一陣有節奏的“嗒嗒”聲響起。
程水櫟抬起頭,忽然想清楚了是怎麼回事。
這扇門的鑰匙根本就不是在路上獲得的,而是要在這扇門前站定後,等著NPC或許怪物過來,對話或者擊殺後,才能拿到鑰匙。
程水櫟想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大鎖內部發出“咔嗒”一聲輕響,鎖芯彈開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迴廊盡頭異常清晰。
身後那規律的“嗒嗒”聲,驟然停頓了一瞬。
程水櫟沒有回頭,手腕發力,猛地推開沉重的木門。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劃破霧氣,門後不知是甚麼地方,程水櫟只能看到一塊垂下來的黑布,將房間內的一切遮擋得嚴嚴實實。
“你……!”
程水櫟還來不及細看,一個嘶啞又幹澀,帶著難以置信怒氣的聲音,從她身後幾步外響起。
程水櫟只當沒聽到,抬步就要邁入房間內。
但腿才剛剛抬起來,一把長刀斜著飛了過來,正正好插在她面前,攔住她的去路。
程水櫟這才側過身,用餘光掃去。
霧氣中,一個瘦高佝僂的身影站在那裡。
它披著破舊褪色的灰狼皮毛,手裡提著一盞光線昏黃,玻璃罩佈滿油汙的提燈。
它的臉隱藏在過大的灰狼頭套
和小紅帽如出一轍的臉上,還有用粗糙的黑線歪歪扭扭縫著拉鍊般的痕跡。
它的另一隻手,正握著一把黃銅色的大鑰匙。
顯然,這就是送鑰匙來的。而且,程水櫟不使用洞悉也看出來了,眼前這個角色,就是要吃掉小紅帽的大灰狼了。
“你怎麼敢…你怎麼能自己開啟!”大灰狼的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顫抖,提燈的光線也隨之晃動,“這是…違規的!是作弊!”
“作弊?”程水櫟攤了攤手,“我能開啟是我的本事,我憑本事做到的事情,為甚麼是作弊呢?”
她的聲音是理所當然的,語氣是帶著“你不要胡鬧”意味的。
噎得大灰狼張開嘴又閉上,張開嘴又閉上。
似乎是意識到無法在語言上勝過眼前這個人類,它猛地舉起手中的黃銅鑰匙,尖端對準程水櫟,那縫著拉鍊的嘴巴開合,噴出帶著黴味的霧氣:“不守規矩的客人…必須接受懲罰!永遠留下來…擦拭迴廊!”
話音未落,它那瘦長的身軀以一種違反關節結構的方式猛地拉長,像一隻巨大的竹節蟲,提著燈和鑰匙,朝程水櫟撲來!
昏黃的燈光在霧氣中拖出扭曲的光帶,映照出它身後拉長得不自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