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領導力,程水櫟可是深諳此道。
雖然她不這麼做,但不影響她記得上輩子那些領導的做派。
在一般人眼中,幫著下屬解決問題,就是領導力的表現了,但程水櫟清楚,這只是最低階的。
真正的領導力,總結起來只有四個字,沒事找事。
“暫時封存?”
程水櫟微微蹙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不滿和審視,“你們的流程就是這樣走的?導演最近不在,這種安全隱患不及時處理,等著下次把整個後臺都拆了?”
程水櫟很聰明,說流程就只說流程這兩個字,具體的東西她不清楚,也不提。
而導演這事,是眼前這個人偶親口說的,絕對真實。
她用一種早就知情的語氣提起,只會增加這個虛構身份的可信度。
領頭人偶線條簡單的眼睛似乎瞪大了些,它那平板的語氣裡罕見地出現了卡殼:“這…導演說…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程水櫟輕輕哼了一聲,打斷它的話,“等他回來,看到的恐怕就是一堆廢料和演出事故了。你們想承擔責任?”
她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正在忙碌修補幕布和打掃的人偶,聲音不大,卻讓每個灰色身影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她在心裡感慨這些傢伙還真是不經嚇,上輩子領導的手段還沒拿出來十分之一,它們就怕的不行了。
臉上卻是一副“你們太不專業”的表情,再次質問道:“基礎工作流程都鬆懈到這個地步了?”
領頭人偶的腦袋似乎垂得更低了一點:“抱、抱歉…我們只是按以往的…”
“以往的慣例,就是出了事捆起來扔一邊?以前這麼糊弄,可以。”程水櫟再次打斷,語氣裡的失望顯而易見,“現在,我來了。從今天開始,改。”
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領頭人偶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那簡單的線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程水櫟,似乎在認真思考程水櫟的話。
程水櫟不給它深入思考的機會,視線銳利地掃過它身後正偷瞄這邊的其他灰色人偶。
“怎麼?還需要我教你們怎麼做?”
她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冷冽和一絲不耐煩。
這東西一般人還真裝不出來。
領頭人偶打了個哆嗦,幾乎是立刻就垂下了頭,平板的聲音變得急促而順從:
“不,不敢!請您指示!”
成了。
完全唬住了。
程水櫟心中一定,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我時間很寶貴”的淡漠表情,隨口說出幾個在哪裡都通用的要求,叫這些灰色人偶去做。
這才將目光落在領頭的人偶身上,她擺出上司的架勢,輕輕咳了一聲。
這顯然是在暗示甚麼。
可灰色人偶連領導都能認錯,自然是看不懂她的暗示的。
程水櫟等了好一會,見人偶沒甚麼動靜,才轉頭瞥了它一眼。
它站在一旁,因為緊張,身體都扭成麻花了,臉上的表情也是緊張兮兮,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程水櫟因為這種堪稱天真的反應一頓,才輕咳兩聲開了口:“帶我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咱們再好好說一說這劇場的問題。”
灰色人偶這才恍然大悟,連忙點著頭,彎腰示意程水櫟跟著它走。
它引著程水櫟,小心地從幕布被撕裂後又縫合好的地方側身進入。
它掀開厚重絨布的一角,更為喧囂和混雜的景象撲面而來。
這裡的確是劇場的後臺,一個巨大又昏暗,由無數支架和幕布,以及雜亂道具分隔開的迷宮般空間。
空氣裡混雜著灰塵、木屑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暖黃的光線來自懸掛在頭頂和支架上的零星燈泡,光線搖曳,將無數晃動的影子投射在四周層層迭迭的深色幕布上。
程水櫟一眼掃去,便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演員。
有小紅帽或大灰狼那樣戴著頭套的角色,但更多是由破舊戲服與木偶關節拼湊在一起的人形,裡面充斥著填充物,臉上帶著各樣的面具,形態各異,但都透著一股非人的僵硬與怪異。
維護人偶們穿梭其間,忙碌而沉默。
它們扶起傾倒的道具架,撿起散落的羽毛,用抹布擦拭積灰的桌面,或者像驅趕不聽話的羊群一樣,溫和但堅決地將某些過於靠近危險區域的演員勸離。
灰色人偶帶著程水櫟,沿著一條相對寬敞的通道向內走去。
才一進入,那些演員們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魚,動作齊刷刷地頓住,無數道視線從四面八方聚焦過來。
那些視線不全然是惡意,更多是麻木,或者是空洞的好奇。
戴著角色頭套的,眼眶處的空洞幽深。拼湊人形的,面具上簡陋的眼睛線條也轉向了同一方向。
原本各自呢喃、練習或者爭吵的背景音,都在這一刻詭異地低了下去。
只有維護人偶們擦拭和搬運的窸窣聲還在繼續,卻也更顯壓抑。
程水櫟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沒偏斜一下。
她維持著那種冷淡而略帶不悅的氣場,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早已司空見慣,甚至有些厭煩於這種無謂的注目。
但心裡卻再一次慶幸唬住了這個領頭的灰色人偶。
她看的清楚,那些演員對於她這種忽然出現的陌生人,幾乎只有一個反應,那就是攻擊!
而現在它們之所以還呆在原地沒有衝上來,全是因為程水櫟前面站著的這位領頭的人偶。
人偶全然不知自己的作用,感覺到這些注視時,甚至把簡陋的身體繃得更直了,平板的聲音刻意放低,為程水櫟解釋道:
“這些演員…有時候會有點好奇。您別介意,它們不敢打擾…”
程水櫟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的目光掃過幾個離得較近,想湊過來的拼湊演員,那眼神平靜無波,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疏離和警告。
不用她說甚麼,灰色人偶已搶先一步,平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維護秩序特有的急促:
“退後!都退後!不要妨礙通行!”
它甚至下意識地揮了揮手中並不存在的工具,做出驅趕的姿態。
那幾個蠢蠢欲動的拼湊演員動作一滯,面具似乎顯露出某種不甘或困惑,但它們確實停下了靠近的腳步,甚至緩緩向後退開了一小段距離。
程水櫟心中微動。
這些演員對維護人偶的管理似乎存在一種根深蒂固的忌憚或服從。
哪怕面對她這個明顯的外來者,只要維護人偶表明態度,它們就會有所收斂。
這給了她更大的操作空間。
“帶路。”程水櫟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平淡。
“是,是,這邊請。”灰色人偶連忙應聲,引著她快步穿過這片略顯擁擠的區域,拐入一條兩側堆滿箱籠和掛滿陳舊戲服的通道。
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懸掛的華服像是一個個沉默而臃腫的幽靈。
越往裡走,光線越發黯淡,空氣也愈發滯悶。
那種被無數空洞視線窺探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但似乎被層層迭迭的障礙物阻隔,變得模糊而遙遠。
終於,人偶推開一扇嵌在木質隔板上的漆皮斑駁的小門,側身請程水櫟進入。
門內是一個極其簡陋的房間。
房間裡擺著一張透明玻璃茶几,兩把看起來頗為華貴的椅子,最重要的是,這裡似乎是劇場的SVIP房間。
不但可以看到舞臺的場景,還能看到劇場客人的席位。
現在席位上寥寥坐著幾個人,就裝扮來說,程水櫟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都是玩家。
看來她猜的不錯,普通的通關技巧,只能來到劇院的觀眾席。
而她……
一路從後臺過來,坐進了SVIP房間,還成了這群人偶心裡的領導。
這兩條路線的不同,肯定會帶來許多不同。
程水櫟已經開始期待了。
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她轉頭看向依然在門後站著的灰色人偶:“門關上。”
“是。”灰色人偶立刻回身,自覺地站在門外,小心地將門板合攏,隔絕了外界那隱約的嘈雜與窺視。
直到此時,程水櫟才稍稍放鬆了點。
她長舒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轉頭看向外面。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略顯狼狽地閃了進來,隨後迅速將門關嚴。
顯然,這也是一個玩家。
這人穿著一身深色的利落裝扮,但袖口和褲腿處沾上了不少青苔和泥汙,頭髮也有些凌亂,呼吸帶著一絲急促,顯然之前在迴廊裡經歷了些麻煩。
程水櫟盯著他若有所思。
看這樣對比起來,她選擇的這一條線路似乎是更好的。
又或者說,是對她來說剛好。
畢竟一般人可不會帶著一桶水進入副本,更沒有深淵之戒這樣的作弊道具。
程水櫟不再在腦中想象那條未知的道路,看觀眾席的情況,應該是要等到玩家來的差不多,或者到一個節點之後,才會開始下一個流程。
接下來的是時間,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程水櫟抬手取出引誘小紅帽的那盒西瓜果切,放在茶几上開啟,用叉子插起一塊送入口中,悠閒地享用起來。
清爽甜潤的汁水在舌尖漾開,暫時驅散了空氣中那股陳腐甜膩的氣息。
程水櫟一邊吃著,一邊隔著玻璃,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下方觀眾席的動靜。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玩家出現在觀眾席上。
他們大多神色警惕,帶著進入副本特有的緊繃感,小心翼翼地尋找座位,彼此間鮮少交流,只用眼神互相打量。
偶爾有幾個同個隊伍的,雖然在交談,聲音也壓得極低,很快就被劇場本身那種若有若無的窸窣低語,以及遠處舞臺深處傳來的不成調的哼唱聲所吞沒。
程水櫟數了數,算上剛剛進來那個,觀眾席上大約有十二人。
最重要的是,她沒在其中見到輕輕的一個吻。
程水櫟不清楚她是沒有到達,還是和她一樣走了其他的路徑,但無論輕輕的一個吻身上發生了甚麼,都和她沒有太大關係。
她剛將最後一塊西瓜送入口中,放下叉子,劇場內部的光線就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
所有照明都集中到了前方巨大的舞臺上,觀眾席陷入一種曖昧的昏暗中,只能勉強看清身旁人的輪廓。
舞臺厚重的猩紅色帷幕,在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中,緩緩向兩側拉開。
舞臺上陳列著一組普通的靜態佈景。
一個用粗糙木板和彩紙搭建而成的頗具童趣風格的小屋,屋旁有紙做的樹木,樹下散落著幾個色彩鮮豔的蘑菇玩偶。
暖色調的紙板和玩偶努力營造出一種童話般的溫馨感。
小屋的窗戶被畫上了微笑的弧度,煙囪裡甚至冒出一縷用棉絮做的精緻不動的炊煙。
紙樹的葉片是飽滿的嫩綠色,蘑菇玩偶圓潤可愛,帶著誇張的笑臉。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從兒童畫冊裡直接剪貼出來的。
緊接著,演員登場。
一個穿著蓬蓬裙,頭上戴著小紅帽頭套的矮小身影,背對著觀眾,緩緩走到木屋前。
擺好姿勢之後,她就像是一塊雕像一般,再沒了半點動靜。
沒有報幕,沒有音樂,也沒有旁白。
在所有觀眾的注目中,一把早就設定好的道具斧頭從天而降,直直劈向了這位舞臺上唯一的演員。
那把瞧著假得不行的斧頭,就這樣穿過了那個人偶的腦袋,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木板嘎吱聲。
不單單是舞臺上的小人偶,就連地板,都被這看起來沒有任何殺傷力的斧頭砍出了一道縫隙。
填充物和人偶的布料散落一地,它連一個動作都沒擺出,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表演。
而那頂紅帽子……
在斧頭劈下來的前一秒,隨著不知道哪來的一陣風,輕飄飄地飛向了觀眾席。
在所有玩家沉默而緊張的注目中,那頂帽子像是選好了目標一般,精準地落在了一位玩家的頭上。
那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面容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