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婆的目光落在風雲天下那殘破的傀儡軀殼上，不一會，那渾濁的眼睛驟然收縮。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懸在傀儡碎裂的關節處，微微顫抖，卻沒有觸碰。
“這東西…”她的聲音忽然乾澀極了，明顯是因為情緒波動太大，連最基本的平靜都無法控制了：“你從哪弄來的？”
程水櫟沒聽出來她聲音裡到底是甚麼情緒。
“副本里見到的，”她言簡意賅，目光緊緊鎖住霍婆的每一個細微反應，“它想殺我，被我拆了。霍婆，你認得這手藝？”
霍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佝僂的背似乎僵直了一瞬，隨後緩緩繞到工作臺另一邊，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底層，摸出一塊灰撲撲的皮質擦拭布，裹住手指，才敢去撥弄風雲天下脖頸處斷裂的介面。
她的動作極其小心，彷彿在觸碰某種劇毒之物。
“認得？何止是認得…”霍婆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她又說了好幾句，可聲音壓得太低，也太過模糊，即便離得這麼近，程水櫟也沒有聽清楚。
小屋裡又安靜下來，霍婆愣愣的看著那半截傀儡，就像是見到甚麼熟人的舊物。
程水櫟仔細品味著她的表情，也跟著保持沉默。
好一會，霍婆終於開口：“你不是問我認不認識能做傀儡的嗎？我認識的，就是做了這東西的人。”
這裡面的故事一聽就不少，程水櫟看了眼時間，確定還早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道：“霍婆婆仔細說說。”
這稱呼霍婆還是頭一次聽到，她抬頭看了程水櫟一眼，注意到這人毫不見外的換了姿勢後，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聲裡帶著顯然的無奈。
真是，怎麼會有這樣的人類？
剛還劍拔弩張，轉眼就能擺出聽故事的架勢，彷彿剛才的情緒都不存在。
可偏偏，這份近乎無賴的坦然，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霍婆搖搖頭，也在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木箱上坐下，動作遲緩，彷彿回憶本身就有重量。
她開口並未講述她認識的那個人，而是先說了傀儡的現狀：
“以前傀儡不像現在這樣難以見到，那時候獸人各族裡都有些手藝傳承。傀儡術，聽起來神奇，但也就是一門的手藝，幫人做些粗重活計，或者做出來給孩子們當個玩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那塊皮布：“但鼠王掌權後，不一樣了。他看中了傀儡的用處，不知疲倦，絕對服從，可以去做那些活物不願意，或者做不到的髒活、累活、危險活。”
霍婆忽然抬頭看向程水櫟，“你應該清楚鼠王的手段。”
程水櫟有些迷糊，她清楚？
這種不知道多少年前，甚至是人類都沒出現的時候的事情，她怎麼會清楚呢？
“先是蒐羅那些傀儡匠人，而後威逼利誘，實在不服氣的就安個罪名殺掉，反正鼠王已經一手遮天，誰也不可能制裁他了。”
“然後…就是壟斷。”
壟斷這兩個字一出，程水櫟立刻精神起來。
難怪霍婆說她清楚，這她可太清楚了。
鼠王這一套，和現實中某些資本巨鱷，行業寡頭的做派何其相似！
先以合作和發展的名義網羅技術和人才，不聽話的就打壓、排擠甚至抹除，最終形成技術壁壘和市場壟斷，將所有話語權和利潤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只不過，在這個世界，鼠王的手段更直接也更血腥。
話說到這裡，程水櫟也明白為甚麼狼族和熊族都沒有和她提過傀儡這件事了。
不是他們不知道，而是在鼠王多年的壟斷和清洗下，傀儡已經成了鼠王勢力核心的禁臠和象徵。
普通的獸人部落要麼接觸不到，要麼諱莫如深，甚至可能認為這是鼠王不可戰勝的依仗之一，提了也無用，反而可能招禍。
“所以，現在外面流傳的能用的傀儡，幾乎都出自鼠王的工坊？”程水櫟總結道：“而您認識的這位匠人，也是鼠王麾下的一員？”
霍婆沉重地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在程水櫟疑惑的目光中，她露出一絲苦笑，“曾經是，後來就不是了。我只知道她逃走了，也能看出這東西是出自她手，但其他的資訊，我確實不清楚了。”
程水櫟沉思良久，點了點頭道：“明白了。”
她帶著一絲探究問：“你們的關係應該很好？”
這問題實在冒犯，霍婆盯著程水櫟看了好一會，見她目光堅定，再加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否認了這個說法。
“…算不上多好。只是同在獸人小鎮時，打過幾次交道，算是認得。她手藝好，我有時需要些特別的零件或處理些材料，會找她幫忙，付些報酬罷了。交情…泛泛而已。”
程水櫟沒反駁霍婆，又詳細問了問這位神秘匠人的模樣和名姓，全部記下後，才起身告辭。
霍婆嘴上說著這是泛泛之交，可在描述那位匠人的外貌時，不自覺用上了很多誇讚的詞彙，甚至把那個名字說出口時，都不自覺地眨了下眼睛。
這樣子，哪裡像是泛泛之交啊？
霍婆和那位匠人怎麼看都像是至交好友，只是鬧了甚麼矛盾，或者有甚麼誤會。
這樣一來，程水櫟就有了八成的把握把這位傀儡師也拉入領地。
只要能見到她。
這算是一件好事，程水櫟哼著小曲在領地裡面轉了幾圈，時不時摘下幾個新鮮水果品嚐一番，一時間好不自在。
直到餘冰小跑著找上門來：“老大老大！有東西來了！”
她在程水櫟面前停下，彎下腰喘了好一會氣，才把聲音給捋順了，“又有…上次那種…奇怪的腳印出現了！”
餘冰的第一句話程水櫟是一點都沒聽懂，但這第二句話就讓程水櫟瞬間反應了過來。
邊界的腳印。
她明白了。
上一次是因為連線了狼族的領地，那麼這一次…應該就是熊族咯？
程水櫟沒急著去處理，而是交代道：“先叫人守著那裡，不要讓任何熊族獸人透過。必要時，可以動手。”
一會就是合區測試了，她現在可沒有處理這件事的時間。
先叫人把出口守住，不讓熊族獸人鬧出甚麼亂子就行。
餘冰還從來沒有收到過這種命令，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對於怎麼執行自然也是毫無頭緒。
程水櫟也知道這位是買一贈一的那個贈品，當即擺了擺手說：“去通知其他人，晚一、新雪，艾琳…隨便誰都可以，讓她們安排。”
“好…好！”餘冰這才慌忙點頭，轉頭找了個人多的方向就衝了過去。
程水櫟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就覺得有些不放心了，乾脆開啟艾琳的聊天框，把這件事又交代了一遍。
被這麼一打擾，程水櫟也沒了散步的心情。
她回到載具，剛在沙發上坐下，就收到了晚一的訊息。
【晚一】：老大在哪裡吃飯？
這是問她要把飯送到哪裡。
自從有了領地之後，每次開飯之前就有了這麼一個例行詢問。她要是在載具吃飯，晚一就要透過贈禮系統把飯送過來，要是在領地吃，則是叫人給她送過去。
程水櫟簡單回覆後，晚一立刻把飯贈送了過來。
食物在她面前的小桌上擺放好，首當其衝的就是黃金飯碗裝著的大米飯，除此之外，還有七八道菜，分量都很少，完全不會浪費。
一開始程水櫟還有些奇怪，知道這是為食堂做的樣板後，也就不再多說甚麼了。
能吃到這些東西，她也算是沾了成員的光。
絕妙的味道傳到味蕾，程水櫟滿足地眯起眼睛。
一頓飯用完，她開啟區域頻道看了一眼。
越是接近合區測試的時間，這裡就越是熱鬧。
區域頻道里的訊息刷得飛快，密密麻麻的文字幾乎要溢位螢幕。紛雜的情緒混作一團，各種各樣的發言都有，一眼望過去吵的人腦子疼。
有人在炫耀自己囤積的物資，揚言合區後要搶佔先機。
有人在抱團取暖，呼朋引伴組建臨時小隊。
也有人在散播焦慮，說合區之後要謹言慎行，雖然都是人類，但肯定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和諧了，說甚麼會出現大規模的共苦合併。
程水櫟隨便看了幾眼，就關閉了區域頻道。
那天會議後，龍國的勢力聯盟算是正式建立起來了。
一共是十三個龍國勢力，程水櫟將這些領袖和那幾個孤狼拉到了一個群聊中，方便互相聯絡。
此刻，這裡的氣氛也透著一絲緊張。
“一會就要合區了，雖然只有十分鐘，可總覺得會發生甚麼大事。”
“十分鐘而已，能做甚麼？這點時間還不夠我拉屎的。”
這話有些過於粗俗了，群裡瞬間安靜下來，還是戰狼出來把氣氛拉了回來：
“十分鐘，足夠有心人做很多事了。別忘了，我們之前討論過，其他大區的玩家，尤其是那些對我們有敵意的，很可能在合區的一瞬間就發起突襲。單挑卡或者宣戰…十分鐘，足夠打一場閃電戰了。”
“狼哥說的沒錯，咱們要提前做好準備。領袖們最好先卡一下單挑卡的時候，省的被有組織的群毆。至於宣戰…我倒是覺得這個的可能性不大，畢竟這是關乎幾百人的大事，其他大區的玩家也不會這麼隨意吧？”
群裡短暫沉默了一下，隨即，清平樂的訊息彈出：
“不能排除宣戰的可能。畢竟是十分鐘，對於有預謀的突襲者來說，足夠造成最大程度的混亂，打擊我們計程車氣和組織度。他們沒必要追求全殲，而是要打疼我們，讓我們在真正合區後陷入被動。別忘了，我們烏鴉大佬可是唯一被全服公告過的玩家，是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確實，烏鴉大佬的名氣太大了。我要是其他大區的勢力領袖，我肯定也會趁著只有十分鐘，對黑羽群起而攻之。畢竟雙拳難抵四手，就算烏鴉大佬再厲害，十分鐘內被幾個勢力同時集火，一時間也騰不出手來。”
【輕輕的一個吻】：還有差價這事呢。根本就不需要甚麼深仇大恨，光是最強的這個名頭，加上唯一一個安全區是龍國的這件事，就足以讓他們聯合起來，趁著合區測試這十分鐘，給烏鴉大佬一個下馬威，甚至想方設法重創黑羽。
程水櫟雖然早有預料，但看著群裡這些充滿擔憂和緊張氣氛的討論，還是覺得有些心累。
大家的分析都很在理，壓力也就隨之而來。
作為被集火的首要目標，她肩上的擔子格外沉重。
不過，她也早有準備。
新雪早就透過安全區的其他大區玩家，套出了其他大區的勢力排行。
這份名單就是一份潛在的敵人清單，也是明燈，讓程水櫟提前知道了這些躲在暗處的敵人。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好，剩下的自然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時間悄然流逝，倒計時歸零的剎那，一個公告彈出。
【首次跨大區連線測試，正式開始！】
【持續時間：10分鐘。】
公告彈出的剎那，原本就沸騰如油鍋的區域頻道，瞬間被徹底點燃，資訊流以爆炸般的速度瘋狂刷屏。
“臥槽！真合了！我看到其他大區的人了！列表裡一下子多了好多ID！”
“龍國的弱雞們，準備好接受洗禮了嗎？哈哈哈！”
“迷途的羔羊，唯有皈依方能得救。東大區的朋友們，加入我們聖光庇護所，共享安寧。”
“滾！傳銷滾出去！還聖光，我看是剩飯吧！”
“別廢話了！烏鴉呢？那個號稱全服第一人的領袖呢，出來亮亮相啊？不會是躲起來了吧？”
“估計正在公路合併呢。呵呵，樹大招風，有這一天也是烏鴉應得的。”
“狗叫甚麼叫！我們烏鴉大佬也是你能說的？”
“喲，護主犬出來了？可惜，你們老大自身難保咯。我們大區可是有好幾個大佬盯上他了，這十分鐘，夠他喝一壺的。”
“全服第一？我們打的就是全服第一！宣戰！宣戰！宣戰！”
區域頻道…或者說這個短暫的世界頻道的訊息，剛好就卡在這一句。
緊隨其後的，就是一條條勢力的宣戰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