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櫟尚未開口，一個低沉雄渾，明顯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已然響起：
“她當然能代表！”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熊輯推開圍觀的獸人群，大步走到了廣場中央。
他身形魁梧如山，此刻面沉如水，那雙總是透著憨厚的熊眼裡，此刻燃燒著灼熱的憤怒。
他站定在程水櫟身側，如一座沉默的巨巖，目光如炬望向豹文：“我，熊輯，現任小鎮醫院的院長，可以代表所有熊族獸人在此宣告。”
“人類程水櫟，也就是我們熊王的意志，就是熊族的意志！熊王的承諾，便是熊族的承諾！熊王若需承擔，我熊族上下，無有不從！”
他字字如鐵石砸地，震得廣場一片寂靜。
豹文還未做出回應，一個略顯蒼老卻堅定無比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狼族亦是如此。”
狼族的祭司，在幾個狼族獸人的簇擁下，緩緩走出。
她拄著骨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程水櫟身上，眼中帶著堅定的信任與託付：“狼王陛下既已做出承諾，我狼族全體，自當共擔！”
她清楚這些獸人並不在乎狼族的態度，在他們看來，狼族無論承擔與否，都無傷大雅。
他們在乎的只有熊族的態度。
如果說熊族是一塊炙烤得當的肥肉，狼族就是點綴在肥肉上的芝麻粒。
可有可無。
但對狼族，對她這個祭祀來說，現在是王需要支援，王需要他們的時候，無論如何，狼族都必要站出來。
祭祀生怕自己的聲音太小，在場的人聽不到，又深吸口氣，大聲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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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文臉上本就掛不住，聽到這麼大的聲音，那些積壓已久的怒火當即就像找到了了出口一樣：“好！好得很！”
他怒極反笑，臉頰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熊族狼族，倒是對這個人類忠心耿耿！既然如此，那就籤！我倒要看看，她怎麼根治！到時候若是做不到，可別怪我們按合約辦事！”
這番氣急敗壞的話，反而像是徹底認清了形勢，也等於變相答應了簽約。
只是這答應的姿態，實在不怎麼好看。
狐族族長掩嘴輕笑：“豹族長何必動怒？大家都是為了小鎮嘛。”
她轉向鼠王和程水櫟，“既然豹族長也同意了，其他族長也沒有異議，那合約細節，就快些擬定吧？畢竟時間拖得越久，瘟疫反覆的可能更大呢。”
“合約的細節……”程水櫟不慌不忙取出一份交易合約，“都在這裡了。”
這一變故又讓獸人族長們沉默下來。
獅族族長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看向鼠王問道：“合約不是您擬定的？”
鼠王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廣場上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鼠王臉上，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
這合約……竟然不是鼠王準備的？
而是這個人類提前就寫好了？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程水櫟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甚至料到了鼠王會召集各族族長共同簽約！
她不是被動應對，而是步步為營，將所有可能的發展都算計在內，並且提前準備好了劇本！
這份心機和掌控力，讓在場的族長們心底都升起一股寒意。
這個人類，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鼠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復如常，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讚許：
“哦？小友竟然早就準備周全了？看來果然是思慮深遠，心繫小鎮安危啊。既然如此，不如把合約的內容一條一條念出來，由大家共同參詳，要是有不妥之處，也方便修改。要是沒有異議，自然按照這個執行。”
程水櫟面上同樣一片坦然，輕笑一聲客氣道：“理應如此。”
她將那份合約的頁面拉大展開，示意由鼠王找人來宣讀。
鼠王只動了動眼神，身側的書記官便立刻上前，他用清晰的聲音開始朗讀合約條款。
合約所有的條件都只有一個目的，限制一些動手腳的可能。
這份合約在程水櫟之前的那個世界中，完全就是無稽之談。但這裡不同，這裡有系統的偉力存在，一切違反合約的行為都會被處罰，被限制！
各大獸族的族長越聽越心驚，這份合約明顯不是倉促擬就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推敲的正式合約。
隨著一條條嚴密的條款被念出，各族族長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程水櫟安靜看著眾獸人的反應，越看越滿意。
她甚至當眾摸魚起來，開啟私聊頁面給新雪她們發了條表揚資訊。
獸人們把她的行為看在眼裡，卻無法指責，畢竟這份合約就是人類拿出來的，裡面寫了甚麼內容，人類比誰都清楚，確實沒必要再跟著他們一起傾聽浪費時間了。
豹文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那份合約，彷彿想用目光把它燒穿。
這份合約一旦簽下，他就真的再也沒有理由和機會在明面上阻撓程水櫟了。
甚至，他豹族也必須按要求提供人力和物資，否則……
虎族族長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條款細緻，權責分明，比臨時擬定周全得多。我沒有異議。”
他看向程水櫟的目光，除了之前的審視，更多了一份慎重。
能提前準備好這樣一份合約，這個人類的心智，不容小覷。
獅族族長也沉聲道：“可以。”
狐族族長眼波流轉，笑容更深了些：“真是面面俱到，熊王閣下真是心細如髮。這樣一來，誰也別想做一些不該做的事了。我沒有異議。”
其他族長見狀，也紛紛表態同意。
這份合約雖然嚴苛，但確實公平，且目標明確，對渴望擺脫瘟疫的普通獸人而言，無疑是最大的保障。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豹文身上。
豹文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無形的壓力，鼠王平靜的目光，其他族長默然的注視，以及廣場上無數普通獸人隱隱帶著催促和不滿的視線。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被逼到了死角。
要是再強硬反對，不僅毫無意義，反而會讓他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被鼠王順勢當作另一個不安定因素處理掉。
自從他說出反對之後，鼠王身邊的那幾個侍從可是頻頻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豹文又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子，自然清楚這目光裡面蘊含著的警告意味。
“……沒意見。”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好！”鼠王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不再給任何人反悔的機會，朗聲道：“既然如此，合約成立！請諸位族長，依次上前，簽署合約！”
最後一位族長放下筆，一式多份的合約正式簽署完畢。
鼠王身邊的書記官小心翼翼地將合約捲起，用特製的絲帶繫好。
一份由鼠王保管，一份由程水櫟保管，其餘幾份則由虎、獅、狐等幾個大族族長分別保管，以示公正，互為監督。
鼠王深吸一口氣，面向廣場上所有翹首以盼的獸人，高高舉起手中那份剛剛簽署、墨跡未乾的合約卷軸，聲音灌注了力量，傳遍四方：
“合約已成！自此刻起，獸人小鎮各族，當摒棄前嫌，同心戮力，共抗瘟疫！凡合約所載，即為鐵律！望疫病早除，家園永安！”
“疫病早除！家園永安！”
“熊王萬歲！”
“鼠王英明！”
……
廣場上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無數獸人揮舞著手臂，臉上洋溢著希望與激動。
瘟疫的陰霾似乎在這一刻被這份集體簽署的合約驅散了不少。
程水櫟站在歡呼的浪潮中，感受著那熾熱的目光和澎湃的情緒，心中卻異常冰冷。
合約已成，背後沒有任何獸人搞鬼，她要面對的，就只剩下天災。
廣場上熱鬧了許久，直到日頭西斜，喧囂才漸漸平息。
各族族長心思各異地散去，廣場上的普通獸人也逐漸散去，很快，這裡就只剩下了程水櫟、熊輯、鼠王和他的幾名近侍。
鼠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恢復了他慣常的，帶著些許疏離的神情。
他走近幾步，看著程水櫟，緩緩道：“小友好手段。今日這一局，是我小覷了你。”
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更像是一種平鋪直敘的陳述。
程水櫟不卑不亢：“鼠王過譽。我只是做了該做之事，說了該說之話。”
“該做之事…該說之話…”鼠王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幽深，“但願小友接下來的該做之事，也能如今天這般…順利。”
他話中似有深意，但並未明說。
隨即，他話鋒一轉：“合約既然已經簽下，我自會履行。我希望小友明白，小鎮安寧來之不易。有些手段，用在對付瘟疫上，是功德無量。但若用在別處……”
他沒有說完，只是深深看了程水櫟一眼。
程水櫟當然聽得懂鼠王的意思，但聽得懂不代表喜歡聽，她眉頭稍皺，還是客客氣氣回道：“鼠王放心，我只要我該要的那份。但要是有人覬覦我的東西，我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
鼠王眼神微動，最終點了點頭：“如此最好。”
他沒有再多言，在手杖頓地的輕響中，轉身在一眾近侍的簇擁下離去。
直到鼠王的身影消失在廣場盡頭，程水櫟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略微放鬆了些。
熊輯始終站在她的身後，同她一起注視著鼠王的背影。
好半晌，程水櫟輕嘖了聲，回頭道：“咱們走。”
熊輯應了聲，立刻跟上。
“王今夜應該可以好好休息了。”
“休息？”程水櫟腳步未停，搖搖頭道：“不能休息。兵貴神速，今夜就把所有的藥都發下去。瘟疫這事，今晚就解決乾淨，免得夜長夢多。”
熊輯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虎目圓睜，裡面爆發出灼熱的光芒：“是！聽王的！我現在就去安排人手，所有種族的駐地重新檢查一遍。”
“還有，”程水櫟想起上輩子在網上看到的帖子，叮囑道：“明天不許所有種族的獸人出門。安排咱們的人手，給獸人小鎮全方位的消殺一遍。”
“是！”熊輯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飛回去。
年紀這麼大還這麼有活力的，程水櫟還是頭一回見。
她看著熊輯那副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回去的樣子，忍不住搖頭失笑。
但笑意很快收斂，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去吧，動作要快，尤其是那幾個之前藏匿病患的種族駐地，要重點排查，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程水櫟再次叮囑：“現在這裡是我們的天下，遇到阻撓或可疑情況，強硬一點也無傷大雅。”
“王放心！”
熊輯用力點頭，隨即邁開大步，咚咚咚地朝著醫院方向跑去，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程水櫟則直接回了載具。
在獸人這裡呆了這麼久，人類那邊是甚麼情況她還不清楚呢。
載具安靜而舒適，蘇芮似乎是早早睡了，甚麼燈都沒開。
程水櫟在臥室外面轉了一圈，見沒甚麼異樣，就轉身回了臥室。
在獸人小鎮那裡浪費了太長時間，現在天色已晚，該休息的都已經休息了。
程水櫟剛開啟區域頻道，幾乎被瞬間刷屏的絕望資訊淹沒。
文字間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恐慌和死寂。
“救命…誰能救救我弟弟…他開始咳血了，渾身燙得像炭一樣…”
“水…給我水…誰有水…我快死了，就想喝一口水，求你們發放善心吧。”
“要死了就別來乞討，物資是給能活下去的人使用的！”
“第七個了…我的好友今天早上死了七個了…這樣下去還有人能活著嗎？”
“交易頻道上掛著的那個抗生素…標價五萬遊戲幣？這是人定的價嗎？這是要我們的命吧！”
“燒吧，燒吧，都燒死算了…這鬼地方根本沒想讓我們活…”
“到底應該怎麼辦？之前就有人說了，黑羽的人為甚麼沒事？！為甚麼大家都這麼難受了，黑羽的人還能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