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也為了讓大家安心,我可以承諾,在合約簽訂後,徹底根治獸人小鎮的瘟疫隱患。”
她這話一出,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各族獸人都騷動起來。
徹底根治?
這對於還在擔心瘟疫反覆的獸人們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鼠王臉色更加難看,他感覺自己正被程水櫟牽著鼻子走。
答應籤合約,等於徹底放棄在這件事上做手腳的可能。
不答應,在場這麼多獸人看著,必然會引起公憤。
鼠王看著廣場上那些漸漸變得灼熱,充滿期盼的目光,感覺就像被無數細小的針尖抵著。
他確實不在意一兩個獸人的憤怒,但當這種憤怒匯聚成海,其中還夾雜著對生的渴望和對徹底根治的嚮往時,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這種憤怒將不再是他可忽略的米粒,而是可以掀起風浪,甚至傾覆船隻的潮水。
程水櫟這一手,是利用了所有獸人最根本的求生欲,將他逼到了牆角。
只要他說出一個“不”字,廣場上就會立刻爆發出鋪天蓋地的質疑和不滿,甚至可能演變成直接的騷亂。
屆時,他將不僅僅是失去顏面,更可能動搖他如今建立起來的絕對權威!
一個連子民生死都不顧的王,誰還會真心效忠呢?
怒火,從鼠王的心底漸漸升起。
他不動聲色的瞥了老蜥蜴一眼。
這裡是獸人小鎮,他的情報系統是絕對的準確!也是絕對的迅速!
也是因此,事情是怎麼鬧到這一步的,鼠王無比清楚。
無論以後要怎麼教訓這個該死的人類,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攀咬出近侍的老東西,肯定是不能留了。
他需要一個交代,來平息今日的鬧劇,也需要一個替罪羊,來維持他搖搖欲墜的顏面。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過了程水櫟這一關。
鼠王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和痛心疾首的沉重表情。
他轉向廣場上的獸人們,聲音洪亮,帶著恰到好處的威嚴與自責:
“今日之事,實在是令我痛心疾首!”
他重重一頓手杖,揚聲道:“我竟然不知道,在我忙於處理其他事務的時候,底下有這樣膽大包天的蠢貨!為了一己私利,陽奉陰違,置全體獸人的性命於不顧,險些釀成不可挽回的大禍!”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個跪著的族長,最後定格在背上血肉模糊的老蜥蜴身上,眼神陡然轉厲:“尤其是你!身為族長,不但不體恤族人,反而聽信讒言,做出來這種喪盡天良之事!還敢胡亂攀咬!來人!”
兩名鼠王近侍立刻上前。
“把這個老東西拖下去,嚴加看管!等到查明所有和此事有關的獸人,一起嚴懲,以儆效尤!”
鼠王的聲音斬釘截鐵,彷彿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受害者。
這幅委屈又帶著一貫威嚴的模樣還真唬住了不少人。
廣場上的獸人竊竊私語,程水櫟聽到好幾個感慨鼠王負責任的聲音。
程水櫟心中冷笑。
好一個顛倒黑白,推卸責任,還順帶演了場痛心疾首的戲碼收買人心。
不過,這正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能簽訂合約,這些獸人對鼠王究竟是甚麼感官,她並不是很在乎。
老蜥蜴被拖走時,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灰敗和絕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僅僅是因為被人類當場拉了出來,更是因為鼠王需要他閉嘴,需要他來承擔所有的罪責。
最後的時間,老蜥蜴有些渾濁的雙目定在鼠王身上。
他清楚自己的命運,只是祈求…他這一條蒼老的生命可以換來一些別的東西。
蜥蜴族為了鼠王許諾的那些報酬,已經付出了太多了。
他閉了閉眼睛,像是視死如歸,與在蜥蜴族時那個發現熊輯要動手就立刻求饒的獸人截然不同。
程水櫟看著兩個鼠族侍衛將老蜥蜴拖下去,原本還疑惑為甚麼這傢伙忽然視死如歸了,這會看到他看向鼠王的目光,程水櫟總算回過勁來。
合著之前一問就出來,是老蜥蜴覺得,有鼠王在後面撐腰呢。
她一個人類,聽到鼠王的大名就該認栽了。
誰知道程水櫟膽子這麼大。
不但直接把這些族長綁到了廣場,還敢動刑!還要把所有獸人都叫來看熱鬧,最後鬧得鼠王本人都不得不出現,還只能順著人類的話說。
程水櫟原本就沒有多少同情,想清楚這點後更是冷眼旁觀。
處理完罪魁禍首,鼠王再次將目光轉向程水櫟,語氣誠摯:“小友,多虧你明察秋毫,果斷處置,才避免了我被這些蛀蟲徹底矇蔽!既然已經出了這種事,那麼咱們為了所有獸人的安危,為了徹底清除瘟疫,讓小鎮重歸安寧……”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將獸人們緊張期盼的目光盡收眼底,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道:“這合約,不僅我要籤,各大種族的族長也要來籤才對。”
程水櫟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鼠王的意圖。
他這是想把水攪渾,將簽約的責任和監督的義務分攤到各個大族頭上。
一方面,可以顯得他大公無私,表明此事不僅僅與他有關。
另一方面,也是想用其他大族來制衡程水櫟,或者至少,讓其他大族也捲入其中,分擔可能的風險和麻煩。
真是好一招禍水東引。
只是……這事對程水櫟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簽訂合約的種族越多,瘟疫就越好解決。
程水櫟難得露出一絲贊同:“鼠王大人思慮周全。瘟疫事關整個獸人小鎮,本就應該各族族長一同見證、共同承諾,這樣才能讓所有族人安心。”
鼠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兩人都清楚對方的想法,也都給對方留著面子。
儘管事情鬧到這一步已經夠難看了,但既然有了臺階,那就下。
鼠王沒再說甚麼,只是抬手示意。
立刻有近侍匆匆離去,顯然是去通知各族的族長了。
廣場上的獸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對於普通獸人來說,更多的大人物參與進來,似乎意味著這件事更加鄭重,更有保障。
是大好事。
獸人們議論紛紛的同時,對鼠王的讚揚聲又高了起來。
程水櫟聽著,心情複雜不少。
這些獸人不清楚,她卻是門清的。
鼠王恐怕根本就不在乎其他獸人的性命,他們都是順帶的,或者說救治他們,也是對鼠族族人的保障。
畢竟瘟疫這種東西無孔不入,要是大面積傳播起來,誰也跑不掉。
但要是隻有小範圍……
程水櫟瞥了鼠王一眼,她相信鼠王有這個能力。
這也是隻有這麼幾個種族藏著患者的原因。
他們是鼠王精心挑選的、足夠弱小、足夠聽話,也足夠不起眼的棋子。
就算被犧牲掉,也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
只是鼠王沒料到,程水櫟會如此強硬,如此不計後果地將事情徹底捅破、鬧大,逼得他不得不親自下場,甚至拉上所有大族來平攤責任。
廣場正中央站著的人各懷心思,但表面上又關係融洽,趁著等待的時間虛情假意寒暄幾句。
不多時,收到訊息的各族族長陸續趕到廣場。
熊族和狼族的王都是程水櫟,自然不需要額外派人來。
除此之外,狐族、虎族、獅族……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族長都來了。
他們神色各異,有的疑惑,有的凝重,有的則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鼠王當眾將事情簡要說明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陽奉陰違的懲罰,最後道:
“為了以示公正,也為了集全族之力共渡難關,我提議,今日在場各族族長,與我一同在此合約上籤下名字,共同監督、支援熊王的治療工作,直至瘟疫徹底清除!諸位,有甚麼想法?”
他將問題拋了出來,目光掃過各位族長。
氣氛有片刻的凝固。
各族族長面面相覷,迅速交換著眼神。他們能坐到這個位置,自然都不傻,立刻明白了鼠王的算盤。
這是要把大家綁上同一艘船,風險共擔,責任共負。
瘟疫要是能根治,自然是皆大歡喜,鼠王也能順勢攬下“英明決斷”的美名。
要是出了岔子,誰也跑不了,法不責眾之下,他鼠王的壓力也會小得多。
更重要的是,在這份由人類主導,旨在根治瘟疫的合約上簽字,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認可了人類在此事上的權威,也算是短暫認可了她的身份。
之前就和程水櫟有過短暫接觸的其他獸人沒甚麼想法。
但是豹族的族長豹文……
他的臉色漆黑,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能量石那事就丟了那麼大的臉了,他總要找機會找回場子。
此時此刻,不就是最好的時間嗎?!
豹文滿腦子想著報仇,已然忘記了叫他們來的是鼠王的侍衛,更忘記了,這事是鼠王都同意的。
他冷哼一聲,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一雙琥珀色的豎瞳裡寫滿了不馴與敵意:
“所以叫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們給這個人類作保?”
他冷笑一聲,目光接觸到程水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挪開,嘴巴倒是沒停下:“誰不知道瘟疫麻煩,但讓一個人類來主導我們獸族的事務,還要我們聯名擔保…這是甚麼道理?我們豹族,可沒有向人類低頭的習慣!”
他的話毫不客氣,也代表了相當一部分獸族族長的心思,那是根深蒂固的對人類的輕視與不信任。
儘管程水櫟現在是熊王和狼王,但她人類的身份始終是根刺。
鼠王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把這些族長叫來,可不是叫他們來挑事的!
他正要開口,卻被一個清越含笑的聲音打斷了,“豹族長此言差矣。”
說話的是狐族族長。
不是上次的那個狐族代表,程水櫟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那是一位看起來頗為年輕,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的白狐,她搖了搖毛茸茸的大尾巴,慢條斯理道:
“這不是向誰低頭的問題,而是關乎整個小鎮存亡的問題。”
“瘟疫當前,種族身份難道比命還重要?這位……熊王閣下,既然能做出徹底根治的承諾,也確實拿出了藥,藥的效果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既然如此,我們何不給她,也給我們自己一個機會呢?”
“籤個名而已,不過是表明我們共渡難關的決心罷了。要是她做不到,到時咱們再論其他也不遲嘛。”
現階段,捲入此事固然有麻煩,但若能借此解決瘟疫這個心頭大患,對狐族這樣依賴商貿和情報的種族而言,好處巨大。
況且,鼠王已經表態,眾目睽睽之下,太明顯的反對未必明智。
虎族族長沉吟著,粗壯的手指摩挲著下巴,片刻後道:“人類,我願意籤。但是,我選擇了相信你,你做的事情就要對得起我的信任。要是沒做到…”
他看向鼠王:“我希望有明確的處罰,來確定這個人類真的有絕對的自信,來保證我們現在還不是在浪費時間。”
壓力瞬間給到了程水櫟。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程水櫟不慌不忙,向前半步,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
“若我無法根治瘟疫,或在此期間因我之過導致疫情惡化或者擴散,我,也就是狼王和熊王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懲罰,任憑你們處置。”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可以說是把“表達決心”這幾個字詮釋到了極致:“同時,熊族與狼族將共同承擔連帶責任,任憑諸位族長議定懲處。這是我的誠意,也是我的決心。”
眼看周圍的獸人紛紛動容,豹文沒忍住再次開口:“熊族承擔連帶責任?”
他挑著眉,神色挑剔而諷刺,刻薄道:“熊族真的願意承擔這份責任嗎?我是問,你…一個人類,真的能代表整個熊族嗎?”
這話一聽就是找事。
族內的獸人就算再不同意,種族內的所有資源和事務也是由王全權做主的。
只要王同意,其他獸人怎麼反對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