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獸人繞過幾個彎,總算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程水櫟率先開口:“醫院現在是甚麼情況?熊緝院長知道藥的事的嗎?”
狼俞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好情緒,這才開口:“除了狼族領地的獸人在王的安全區好好的,其他獸人領地的獸人們,只要是染了病的,幾乎都來小鎮求藥了。只是這病來勢洶洶,又急又猛,就算院長見多識廣,一時半會之間也是束手無策,只好採用老一套辦法,先隔離,再保守治療,一樣一樣用藥觀察患者的情況。”
這講的就有些太專業了,不過程水櫟還是在一堆廢話之中抓住了一個重點——小鎮中心醫院這裡拿這場瘟疫還沒甚麼辦法。
“至於藥的事……”狼俞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程水櫟瞬間知道了答案:“王,這種好東西我怎麼會不揹著人呢?!”
他衝著程水櫟擠了擠眼睛,好像這麼做是被程水櫟這個王授意的一樣的。
看的程水櫟額頭青筋直跳,最後忍無可忍,一拳砸在了狼俞腦袋上,“瞎嘚瑟甚麼?這種事瞞那麼好乾甚麼?”
程水櫟簡直無語。
狼俞平時看著挺精明,怎麼關鍵時刻淨幹些畫蛇添足的事?
也難怪這一路過來的如此順利,原來是獸人小鎮裡面一點風聲都沒傳出去。
程水櫟皺眉思索片刻追問道:“有獸人發現狼族一個都不在嗎?”
狼俞被揍得縮了縮脖子,又聽到這個問題,立刻意識到這或許是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慌忙點頭:“有的!王,剛才還有幾個相熟的獸人問我,怎麼狼族好像沒受甚麼影響,一個來醫院的都沒有。我…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了!我是不是應該實話實說?”
他的聲音帶著慌張,顯然已經沒了方寸。
程水櫟深吸一口氣,反而冷靜下來。
她答應鼠王的是控制住獸人小鎮的瘟疫,這意味著訊息遲早要傳開,所有種族都會知道特效藥的存在。
當務之急,是先把稀釋藥水的事情安排好,並確保訊息以對她最有利的方式釋放出去。
“帶我去找熊緝院長。”程水櫟當機立斷,“把我領到地方,你就可以離開了。記住,接下來如果有獸人再問你狼族的事,或者關於藥的事,你就實話實說——告訴他們,你們的王,也就是我,手裡確實有對付瘟疫的特效藥。而且,因為剛剛和鼠王的交易,這批救命的藥會盡快發放到每一個需要的獸人手中!”
她要借狼俞的嘴,先把風聲放出去,一方面穩定恐慌的情緒,另一方面也將鼠王立卡下水,減少可能遇到的阻力,同時也能讓鼠王承她這份人情。
狼俞重重地點頭,不敢再多話,連忙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帶路。
有狼俞這個“內應”開路,程水櫟很快在一間堆滿瓶瓶罐罐的辦公室裡,見到了焦頭爛額的熊緝院長。
短短几天不見,這位原本精神矍鑠的老熊人彷彿蒼老了許多,眼袋深重,毛髮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正對著一份病理報告唉聲嘆氣,看到狼俞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地問:“狼俞?甚麼事?不是說了非緊急情況別來打擾我嗎?”
“院長,是我。”程水櫟從狼俞身後站出來,神色肅穆坐在了熊緝對面。
狼俞別的本事沒多少,看眼色,尤其是看王的眼色這方面完全是精通。
程水櫟才看了他一眼,他便懂事地低著頭退了出去。
熊緝的神色複雜,要是平時,他肯定是歡迎程水櫟的。
可是現在瘟疫肆虐,她又是這樣一個弱不經風的小人類,獸人強大的體魄尚且無力對抗病魔,更別說她了。
熊緝開口便是滿心的憂慮:“人類小姐,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現在小鎮情況非常糟糕,瘟疫蔓延的速度遠超我們想象,醫院已經人滿為患,藥物也……”
他重重嘆了口氣,熊掌無力地按在桌面的報告上,“我們試了很多方法,效果都微乎其微。這裡太危險了,你最好儘快離開。”
程水櫟迎著熊緝疲憊而焦慮的目光,平靜地開口:“院長,我正是為此而來。狼族全員安然無恙,您不覺得奇怪嗎?”
這話中的意思讓熊緝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狼族?他們……難道……”
他想起最近確實沒見到狼族病患,之前只以為是狼族體質特殊或者隔離做得好,現在被程水櫟一點,立刻意識到了不尋常之處。
除了狼俞這個醫生,他確實沒有見到任何一個狼族的病患!
其他醫生就算不說提心吊膽,防護措施起碼是做到位了。
而狼俞此狼……
熊緝認真回憶了一下,這才意識到,狼俞這傢伙甚至連口罩都沒戴。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比鍋底還要黑,當即拿起桌上的電話用內線撥了個電話:“狼俞醫生行醫不佩戴口罩,違反了甚麼規定你查查,把他這個月的獎金給我扣完。”
坐在對面的程水櫟:“???”
她也不是這個意思啊!
接到電話的熊族人員:“???”
院長還有抓紀律的閒心呢?
而還不知道被扣除了工資的狼俞,正揹著手,哼著小曲往自己辦公室走呢。
熊緝放下電話,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重新看向程水櫟,之前的疲憊被一種混合著希望和急切的情緒取代:“人類小姐,請直說吧。狼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剛才的話,是甚麼意思?”
對方如此急切,程水櫟自然也不必再繞圈子,直接攤牌道:“意思就是,我手裡有一種特效藥,對這次瘟疫有奇效。狼族正是提前服用了這種藥物,才得以全員免疫。”
“當真?!”熊緝猛地站起身,帶得椅子向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藥在哪裡?有多少?需要甚麼條件?”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身體前傾,巨大的熊掌按在桌面上,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藥,我有。但目前的數量不多,製作這種藥物需要大量能量石,我需要時間來協調。”
程水櫟的聲音平穩極了:
“我來找您,只有一點請求,您德高望重,我希望由您出面,暫時穩住小鎮的局勢,安撫好各族的情緒。請告訴大家,特效藥已經在路上,最晚明天就能送達。但藥物調配需要時間,必須按順序、分批次發放。”
熊緝眉頭緊鎖,立刻明白了程水櫟的意圖,他眸光一閃,忽然問道:“按照甚麼順序?”
程水櫟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實不相瞞,我來解決獸人小鎮的問題是受鼠王所託。因此,鼠族獸人必須要排在最前面,而後面的順序……”
她適當停頓了一下,給熊緝留足了遐想空間,這才賣好道:“我完全可以聽院長您的安排。”
熊緝沉默了片刻,粗糙的熊掌摩挲著桌面,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然通紅了。
他原本以為程水櫟會藉此機會提出苛刻的條件,或者將分配權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為黑羽或者鼠王謀取最大利益。
卻沒想到,她竟然將除了鼠族之外的決定權,交到了他的手上!
熊緝重重一拍桌子,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哽咽:“好!好!人類小姐,這份情誼,還有上次那份情誼,我熊緝,我們熊族,實在是無以為報…”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一絲恍然。
熊緝思考了很久的一件事,在此時此刻,忽然就得到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既然小輩們不爭氣,這王位就應該由有賢能的人擔任!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淚花,閉了閉眼睛,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一樣,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錦布仔細包裹的小包。
層層開啟後,裡面赫然躺著一顆牙齒。
這東西有些熟悉,程水櫟正要說點甚麼,就被對方拉起手,把那枚牙齒也被重重摁在了她的手上。
“我是現任的熊族族長,但如你所見,我年紀大了,該退休了。熊族的小輩不爭氣,我要卸任,連一個繼承者都挑不出來。””熊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溫潤如玉,卻蘊含著磅礴力量的熊牙,神色嚴肅道:“這是我們熊族的族長信物,也就是王的信物,人類小姐,你願意成為熊族下一任的王嗎?”
程水櫟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都是甚麼跟甚麼?
她不是來解決瘟疫的嗎?不是來找熊緝請他幫忙協助的嗎?!
怎麼就要當熊族的王了?!
這能對嗎?!
她下意識就想把手抽回來,那枚沉甸甸的熊牙彷彿燙手一般。
“熊緝院長,您……您是不是急糊塗了?這太荒謬了!我是人類,是狼王,怎麼能再擔任熊族的王?”
“怎麼不能?”熊緝苦笑一聲,眼神卻異常清明和堅定,“人類小姐,我選擇你,絕對不是一個冒然的決定。熊族的小輩…”
似乎是提起來自己族裡的小輩就頭痛,他緊緊鎖著眉,眼睛也因為難受微微眯起,想說點甚麼又咽了下去,千言萬語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緊緊按住程水櫟想要收回的手,力量大得不容拒絕:“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老糊塗了。我看得很清楚,這個世界正在劇變,舊的秩序正在崩塌。熊族如果不做出改變,如果不選擇新的王,下一次災難來臨時,等待我們的只有滅亡!”
似乎是擔心程水櫟不相信,他言辭懇切,繼續道:“狼族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你不是獸人,可能不太清楚狼族之前的樣子,貪汙、腐敗、民不聊生!要是沒有你這個新王,這一次災難滅絕的種族裡,一定有狼族!王,你能救他們,為甚麼不能救我們呢?”
不對!
程水櫟還沒接過信物呢!
而且她就算接過了,熊緝這個老王不是也沒退休嗎?怎麼就輪得到這傢伙稱呼她“王”了?!!
硬趕鴨子上架嗎?
現在的程水櫟已經不是之前那個一無所知的人類了。
處理過狼族的事情之後,她深刻理解了甚麼叫做,享受了作為王的權利,就要承擔作為王的職責。
要是再來一個種族……
程水櫟蹙眉深思。
熊族和狼族可不一樣。
狼族已經破敗到回歸原始社會了,而熊族甚至在獸人小鎮裡面有產業,開的還是醫院!
程水櫟看著手中那枚沉甸甸的熊牙,又看向熊緝那雙充滿期盼,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意味的眼睛,心中飛速權衡。
拒絕嗎?
這似乎是最輕鬆的選擇。
但熊緝話已至此,幾乎是將熊族的未來押在了她身上,這份“信任”或者說“託付”過於沉重,直接拒絕很可能讓她們好不容易建立的友好關係破碎。
而接受…意味著她肩上的擔子將成倍增加。
但同時,如果能真正整合熊族的力量,黑羽安全區將獲得一個在獸人世界中舉足輕重的堅實盟友,一個穩定的藥物和技術來源,以及一股不可小覷的武裝力量!
這對於黑羽未來的發展,尤其是在這混亂的世界中立足,無疑是巨大的助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到這裡,程水櫟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熊緝,反問道:“熊緝院長,您將如此重任交託給我,熊族內部…能接受嗎?那些年輕一輩,會甘心聽從一個人類,一個外來者的指揮嗎?”
熊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卻又決然的表情:“不接受?那就打到他們接受!熊族崇尚力量,也尊重能帶領族群生存下去的智慧。你解決了這場瘟疫,就是救了無數熊族子弟的性命,這就是最大的恩情和力量證明!至於那些冥頑不靈、只知內鬥的蠢貨…”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正好藉此機會清理門戶!我會在你接手之前,儘可能替你掃清障礙。只要你點頭,剩下的事情,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扛一陣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程水櫟知道,熊緝這是鐵了心要把熊族綁到她身上了。
送來門來的助力,她怎麼可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