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櫟沒講話，她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灰尾，又看了看縮著脖子，重新蹲下的豹赤。
就是再遲鈍，這會也算是品出來一點味了。
來的這麼湊巧，說的話暗示意味又這麼重，要說那些鬣狗獸人和他沒關係，程水櫟是肯定不信的。
她現在估摸著，灰尾就是故意叫那些鬣狗來找豹赤的麻煩，至於這傢伙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現在還不清楚。
兩個人類都沒開口，也沒甚麼動作，豹赤又是個膽小的，店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灰尾對這片寂靜似乎頗為享受，他眯著豆子眼，視線在豹赤驚恐的臉上轉了轉，又掃過程水櫟和蘇芮，帶著一絲施捨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豹赤老弟啊，我可是為你好。你那祖傳的發酵秘方，留在你手裡也是浪費，三天兩頭被人找麻煩，生意還怎麼做下去？不如賣給我，我是給誰幹活的你也清楚。價格嘛，好商量。有了這筆錢，你換個地方，做點小本買賣，豈不比現在提心吊膽強？”
豹赤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憤怒，但更多的還是恐懼，他嘴唇哆嗦著，卻沒敢立刻反駁。
程水櫟這下徹底明白了。原來是為了豹赤那手做麵包的獨門秘方。
先是派人搗亂，讓他經營不下去，再讓收租人出面威逼利誘，一套組合拳下來，逼他就範。
但要說這事是鼠王吩咐的，程水櫟是一點都不信的。
她和鼠王也是接觸過幾次的，那個人，怎麼可能看得上這麼一點蠅頭小利？
大概是這傢伙眼饞豹赤店裡的收益，打著鼠王的旗號，做的這些髒事！
程水櫟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擋在豹赤和灰尾之間，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平直地問：“要買配方？這麼說，你打算出多少錢買呢？”
灰尾這才正眼打量程水櫟，剛才還以為是個不知道哪裡來的人類乞丐，這麼認真一打量，他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個人類身上有和鼠王相似的氣息。
灰尾其實並不清楚那種氣息代表著甚麼，但他清楚一件事，這個人類，非富即貴！
無論如何，得罪她，對灰尾來說都不是甚麼好事。
想到這裡，灰尾臉上的得意瞬間收斂，豆子眼裡的算計變成了驚疑不定。
他弓著腰，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恭敬，與方才的倨傲判若兩人：“這位…貴客，您認識豹赤老弟？”
程水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重複：“我問你，打算出多少錢買他的配方？”
灰尾額角滲出細汗，他搓著手，乾笑道：
“這個…這個好商量，好商量嘛。主要是豹赤老弟最近這生意…您也看到了，不太平。我也是為他著想，怕他守不住這祖傳的手藝，萬一被些不入流的傢伙強奪了去，豈不是更糟？若是賣給…咳咳，若是能找到合適的買家，既能得一筆安身立命的錢財，也能讓這手藝傳承下去，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點明瞭豹赤面臨的困境，又把自己摘出去。
程水櫟心裡冷笑，這個鼠族獸人倒是會見風使舵。
她不再看灰尾，轉而問豹赤：“豹赤，你自己怎麼說？這店，你還想不想開下去？”
豹赤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程水櫟，又瞥了一眼態度大變的灰尾，勇氣似乎回來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雖然聲音還有些發顫，但語氣卻很堅定：“想！配方是祖輩傳下來的，我不能賣！”說完他又瞥了一眼灰尾，而後像是害怕了一樣，縮回了程水櫟身後，嘴裡喃喃念著：“生意好不容易好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生意好了？
程水櫟一挑眉，那就不奇怪了。
之前生意一般，在這個灰尾眼裡，這個麵包店就沒甚麼價值。
現在豹赤的生意好了，上交的租金越來越多了，某些畜生的貪念就壓抑不住了。
灰尾聽到這話，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替豹赤思考一般道：“豹赤老弟啊，我也不是說非要買你的配方。就是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這樣下去你就連店鋪都開不了了。在這裡，沒工作的獸人不會有甚麼好下場的。我這也是為了你好，把配方賣了，有了這筆錢，在獸人小鎮拿下一套房產，你還能好好活著不是？”
如果說剛才還帶著那麼一點規勸的意思，現在這段話就全然是威脅了。
程水櫟要是不在，豹赤指不定就同意了。
但現在這個人類在，豹赤悄悄抬頭看了一眼，他和這個人類合作了很久了，無論怎麼說都是合作伙伴了。
雖然不知道合同出了甚麼問題，這個人類賣出的東西他一直在虧損。
但這個人類的名氣在人類世界似乎特別大，最近來他店裡買東西的人類嘴裡都說著甚麼“烏鴉大佬同款”、“黑羽特產”、“不用搶的麵包”之類的話，就衝進來一大堆一大堆的買了。
甚至毫不誇張的說，他的麵包就是被眼前這個人類打響名氣的。
要不是因為她，麵包店的生意肯定也不會這麼好。
這也是豹赤一直沒有和這個人類協商取消合作的原因。
豹赤深吸一口氣，抬了抬腳還是沒有勇氣出去直麵灰尾，乾脆就縮在後面，聲音雖然還帶著些許顫抖，卻異常清晰：“灰尾先生，配方我是絕…絕對不會賣的。這…這家店，我會繼續開下去。”
灰尾沒料到豹赤突然硬氣起來，愣了一下，隨即臉色陰沉下來。
他忌憚的是旁邊那個氣息不凡的人類，可不是這個膽小如鼠的豹子！
“好！好！豹赤，給你臉你不要臉！”灰尾尖聲叫道，“你以為找個不知底細的人類撐腰就有用了？我告訴你，在獸人小鎮，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鼠王大人的規矩，誰也改不了！你就等著月底被掃地出門吧！”
他惡狠狠地瞪了程水櫟一眼，雖然摸不清她的底細，但話已至此，他也不能露怯：“還有你，人類！我勸你別多管閒事！否則，在這獸人小鎮，你未必能討到好處！”
撂下這句狠話，灰尾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看著灰尾怒氣衝衝的背影，豹赤剛鼓起的勇氣又洩了幾分，擔憂地看向程水櫟：“他…他會不會……”
豹赤顯然是擔心程水櫟二人走後，灰尾會變本加厲地報復。
程水櫟既然來了，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只是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是豹赤乾脆別在這裡開店了，跟她回黑羽。第二是她現在給鼠王寫一封信，叫鼠王派人來處理一下這件事。但前者實現的可能性不大，豹赤熱愛他的小店，應該不願意在領地裡面開店。
而後者…萬一灰尾這傢伙真的是受了鼠王的指示…
這想法剛冒出來，程水櫟就沒忍住搖了搖頭。她和鼠王的接觸不多但也不少了，鼠王到底如何，她也算是清楚。
程水櫟摸出羽毛筆和羊皮卷，將豹赤的事情簡單描述一遍，用詞之禮貌，言語之懇切，就算是個陌生獸人知道了這件事，也會忍不住出手相助，更別說這事是因鼠王的手下而起了。
一封信寫完，程水櫟剛收起羽毛筆，一隻小老鼠就不知道從甚麼地方冒了出來。
它指指羊皮卷，又指了指自己。
程水櫟心中瞭然，這就是鼠王的耳目了，恐怕從她們進入獸人小鎮開始，就一直跟著她們了。她也不點破，只是將卷好的羊皮卷遞給小老鼠，淡淡道：“有勞了，務必親手交到鼠王手中。”
小老鼠人性化地點點頭，抱起對它來說略顯巨大的羊皮卷，靈活地鑽進牆角的一個小洞，消失不見。
“這……”豹赤看得目瞪口呆。
“不用擔心。”程水櫟出言安慰一句，也沒蘇芮繼續站著，找了個桌子坐下。
豹赤看著那個小小的牆洞，又看看神色平靜的程水櫟，琥珀色的獸瞳裡充滿了不安與希冀交織的複雜情緒。
“它…它真的會交給鼠王大人嗎？”豹赤的聲音依舊有些發顫。
“會。”程水櫟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她環視著雖然被簡單整理過，但依舊難掩破敗的店鋪，目光最後落在豹赤臉上那道淺淺的抓痕上，“在鼠王回信之前，我們就在這裡等著。”
豹赤也跟著坐下，但身體依舊緊繃，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時間在等待中似乎過得格外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就在豹赤快要坐不住的時候，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驚恐的求饒聲。
“鼠王大人饒命！鼠王大人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是小的豬油蒙了心…”
是灰尾的聲音！
豹赤猛地站起身，程水櫟也抬眼向門口望去。
只見之前囂張跋扈的灰尾，此刻被兩名身穿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鼠族衛兵一左一右架著，拖死狗一樣拖到了麵包店門口。他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臉上滿是鼻涕眼淚，那兩撇精心打理的小鬍子也耷拉了下來，顯得狼狽不堪。
而在兩名衛兵身後，一個穿著華麗絲綢長袍，手持精緻手杖的熟悉身影，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
正是鼠王。
他先是掃了一眼狼藉的店鋪，目光在豹赤臉上的抓痕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看向程水櫟，笑容可掬地開口：“小友，又見面了。手下人不懂事，我把他帶來了。”
鼠王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慣有的笑意，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沒甚麼溫度。
他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架著灰尾的兩個衛兵立刻會意，像扔一袋垃圾般將灰尾摜在店鋪中央的地面上。
灰尾摔在碎玻璃和殘渣上，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呼痛，只是拼命蜷縮起身體，朝著鼠王的方向磕頭如搗蒜：“鼠王大人饒命！鼠王大人饒命！小的知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鼠王看也沒看他，目光落在程水櫟身上，帶著些許歉意：“是我管教不嚴，讓小友和你的朋友受驚了。這獸人小鎮的規矩，是給大家行方便的，不是讓某些蠢貨拿來欺行霸市，中飽私囊的。”
他這番話，既是說給程水櫟聽，也是說給那些湊熱鬧的獸人聽的。
這怎麼說都是樁醜事，他之前可以當做不知道，但現在被這個人類捅到明面上了，也就不得不處理了。但這人類有分寸，也知道進退，他把臺階擺在這裡了，就輪到這個人類下去了。
而程水櫟的表現也如他所料。
她站起身，微微頷首：“鼠王大人言重了，沒想到會驚動您親自過來。”
“應該的。”鼠王笑了笑，手杖轉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灰尾，“這傢伙，打著我的旗號，勾結外區的鬣狗，威脅良善商戶，強取豪奪。壞了小鎮的規矩，也敗壞了我的名聲。小友覺得，該如何處置他？”
程水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豹赤。
豹赤此刻已經完全驚呆了，他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只能遠遠瞥見的鼠王，此刻就站在自己破敗的小店裡，還為了他的事親自處置手下，巨大的衝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只會愣愣地站著。
程水櫟知道，鼠王這是在給她面子，也是在做給她看。
她自然不會越俎代庖，去決定鼠王手下的命運，但該爭取的利益，一點也不能少。
“鼠王大人明察秋毫，如何處置，自然是按小鎮的規矩來。”程水櫟語氣平靜，“不過，豹赤的店鋪被砸，生意受損，人也被嚇得不輕，臉上還掛了彩……這些損失，總該有人承擔。”
鼠王讚賞地看了程水櫟一眼，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他點點頭，對手下吩咐道：“聽見了？灰尾名下所有財產，全部充公，折算成遊戲幣，三倍賠償給豹赤。另外，找最好的醫生來給豹赤看看傷，店鋪的損失，也由公賬出資，儘快修復如初。”
“是！”衛兵領命。
灰尾一聽，不僅職位丟了，財產沒了，還要三倍賠償，頓時面如死灰，癱軟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