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王這才將目光淡淡地掃過他,語氣依舊平淡:“至於你,灰尾,廢去手腳,扔出小鎮,自生自滅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一個獸人的命運。
衛兵毫不拖泥帶水,直接上前,伴隨著兩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和灰尾淒厲的短促慘叫,他的手腳便被幹脆利落地廢掉,然後像拖一條死狗般拖了出去,只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血痕和逐漸遠去的哀嚎。
店鋪內外,一片寂靜。
遠處一些偷偷張望的獸人紛紛縮回了腦袋,心中凜然。
鼠王這才又看向豹赤,語氣緩和了許多:“豹赤,你受委屈了。以後你這店鋪的租金,減免三成。好好經營你的麵包店,我很喜歡你的手藝。要再有人敢來找麻煩,直接報我的名字。”
豹赤受寵若驚,連忙深深鞠躬,聲音因激動而哽咽:“謝、謝謝鼠王大人!謝謝!”
鼠王微微頷首,又對程水櫟笑道:“小友,這樣處理,你還滿意嗎?”
“鼠王大人公正嚴明,令人敬佩。”
程水櫟適時送上讚譽。
“哈哈,好說。”鼠王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事情已了,我就不多打擾了。小友日後若有閒暇,歡迎常來小鎮坐坐。”
程水櫟心中一動。
好不容易見到鼠王本人,下次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機不可失。
“鼠王閣下請留步,”她立刻開口,“您這裡的火箭筒炮彈,現在還有貨嗎?我想再購買一些。”
鼠王一頓,摸出口袋裝著的懷錶,看了眼時間後歉意一笑:“恐怕我現在沒有時間和你談生意了。”
他合上懷錶的金屬表蓋,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這寂靜的店鋪裡格外清晰。
“我有一件緊要的事必須立刻處理。”鼠王的目光掃過程水櫟,話鋒一轉,客客氣氣道:“不過,你對軍火的需求我記下了。”
他特意在“需求”二字上微微停頓,似乎在掂量程水櫟購買炮彈背後的意圖。
“如果不急的話,你可以等到我們下一次見面。”鼠王微微一笑,拄著手杖立直身體,“要是實在著急,你可以用信件再聯絡我一次。”
他意有所指,似乎是希望程水櫟快點把那三次機會用完。
程水櫟沒表示自己的想法,微笑著目送鼠王在眾獸人的簇擁中離去。
蘇芮輕嘖兩聲,湊到程水櫟耳邊問道:“老大喜歡這樣前擁後簇的嗎?回領地了喊幾個成員讓你體驗體驗?”
程水櫟:“……”
那就不必了。
程水櫟轉過身,就對上豹赤那雙感激的眼睛。
剛才還下定決心要好好感謝程水櫟,現在對上恩人的目光,豹赤又覺得自己開不了口了,它縮回去,只露出一對耳朵問:“你還有甚麼想吃的嗎?我可以給你做。”
真是樸實又真切的關心。
程水櫟笑著搖了搖頭,“我比較趕時間。下次有甚麼事,你可以叫來你這裡購買東西的玩家給我帶話。這些人都認識我,肯定會把你的話帶到。”
豹赤用力點頭,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事情既已了結,程水櫟正打算離開面包店,就聽到了吵吵嚷嚷的聲音。
程水櫟正打算離開面包店,就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由遠及近。幾個鬣狗獸人擠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向裡張望,他們顯然聽說了剛才的衝突,臉上帶著混雜著好奇、畏懼和一絲討好的神情。
“豹赤老闆!剛才沒事吧?”
為首的那個鬣狗獸人嗓門很大,臉皮也很厚,好像剛才來找麻煩的獸人不是他們一樣,現在居然又成群結隊的來關心豹赤了:“哎,都是兄弟,甚麼情況你肯定也清楚。我們也是收錢辦事的,沒必要為難我們是不是?誰會跟遊戲幣過不去呢?”
他身後的幾個小弟立刻接話,“就是就是,都是朋友,沒必要鬧得這麼僵是不是?”
“豹赤老弟你不會真的跟我們過不去吧?鼠王能來一次是你運氣好。我勸你啊,還是看清楚情況。我們哥幾個呢,雖然是拿錢辦事,但這麼多天接觸下來,我們也確確實實被你的手藝折服了。”
“這樣吧,我們幾個來給你當學徒怎麼樣?工資你就按照正常的發就好,我們也不強求。但是這手藝,你這當師傅的肯定不能藏著掖著吧?”
那名鬣狗獸人說完,擠眉弄眼瞧著自己身邊那群兄弟。
緊接著他們又像是達成了甚麼共識,開了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玩笑一樣,忽然一起笑起來。
真是不要臉啊。
程水櫟覺得再多聽幾句就要洗洗耳朵了。
既想用“兄弟”、“朋友”的名義道德綁架,又想空手套白狼地學走豹赤安身立命的本事。
想的還真是好。
豹赤被他們這番無恥的言論氣得耳朵都在發抖,他嘴笨,膽子又小,縮著腦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是緊緊攥住了圍裙。
程水櫟瞧著他這幅沒出息的樣子就知道又要自己上場了,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鬣狗們自以為是的鬨笑。
幾隻鬣狗這才注意到站在陰影裡的程水櫟和蘇芮,尤其是程水櫟,她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卻讓他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兄弟?”程水櫟向前踱了一步,語調平緩,卻帶著刺骨的嘲諷,“朋友?你們堵門砸店,威脅恐嚇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是兄弟是朋友?現在看豹赤得了鼠王的眼,又想來攀交情、佔便宜?”
她目光掃過那幾個面露訕訕之色的鬣狗,最後定格在為首那個臉上:“天還沒黑,這就開始做夢了?”
為首的鬣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強辯道:“你、你誰啊?我們跟豹赤老闆說話,關你甚麼事?知道我們的關係嗎?你就來插手?!你這個不要臉的人類最好滾遠點!”
“我?”程水櫟眉梢微挑,“我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剛才請鼠王過來主持公道的人。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合作伙伴這個名頭或許不怎麼樣,但一提到“請鼠王過來”這幾個字,那些鬣狗獸人就互相對視了一眼,緊接著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樣,一個個仰著頭笑起來。
“這個人類說甚麼?”
“哈?堂堂鼠王陛下!怎麼可能被你這麼個小人類請動?”
“別開玩笑了!”
“我看你是嚇傻了吧!”為首的鬣狗像是抓住了甚麼把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得意,“鼠王大人日理萬機,會為了你這麼個不起眼的人類專門跑一趟?吹牛也不打草稿!”
他身後的鬣狗們也跟著起鬨,發出刺耳的鬨笑聲。
只有一隻鬣狗獸人神色不安,抬手拉了拉為首那隻獸人的衣角,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傢伙囂張的氣焰以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
他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程水櫟,又瞥了一眼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你……你……”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旁邊其他鬣狗看他這副模樣,也漸漸止住了笑聲,不安地交換著眼神。
程水櫟並不動怒,只是用一種看跳樑小醜般的眼神看著他們。
等他們徹底安靜下來,她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鬣狗耳中:“搞清楚了?”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為首的鬣狗,那傢伙的臉色已經從張狂變成了慘白。
“看來是搞清楚了。”
程水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點了點頭,“那麼,剛才你們提的,想來當學徒的事……”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幾隻鬣狗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在說夢話嗎?”
程水櫟語氣陡然轉冷,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這幾個鬣狗獸人是混慣的了,別的東西可能都不會,但看人眼色這方面,那都是精通!
見風使舵的本事更是刻進了骨子裡。為首的鬣狗臉上瞬間擠出諂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對摺起來。
“是是是!是我們在說夢話!是我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的腦袋,彷彿這樣就能把剛才的蠢話拍出去。
“我們這就滾!立刻滾!絕不髒了您的眼!”
他身後的鬣狗們也反應過來,點頭哈腰,一邊道歉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恨不得多生幾條腿用來逃跑。
“站住。”程水櫟淡淡開口。
鬣狗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程水櫟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記住,豹赤的店,以後由鼠王罩著。你們,還有你們認識的甚麼牛鬼蛇神,都把眼睛擦亮,爪子收好。再讓我知道有誰打這裡的主意……”
她頓了頓,留下令人恐懼的想象空間。
“鼠王能處置一個灰尾,就能處置第二個。”
程水櫟滿意地看到他們瑟瑟發抖,才開口道:“滾吧。”
“是是是!記住了!絕對記住了!”
鬣狗們如蒙大赦,這次連滾帶爬,跑得比來時快了數倍,眨眼間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幾縷揚起的塵土。
店鋪內外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豹赤看著這一幕,長長地,真正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看向程水櫟,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真的……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我肯定要吃虧的。我的秘方是家裡祖傳的,絕對是誰也不能告訴的。要不是有你在,我就要做家族的罪人了。”
他的聲音很小,講話也結結巴巴的。
程水櫟能想到要是自己不在這裡,他今天得交出去多少東西。
“過去的事就算了。”程水櫟輕聲安慰一句,其實是不想再聽那些懊悔或後怕的話。
太懦弱了。
如果不是合作伙伴,程水櫟一句話都不會和他多說。
但正因為是合作伙伴,程水櫟才又交代了一句:“記住這次的教訓,以後硬氣點。你現在可是鼠王親口認可並庇護的店主,底氣要足一點。不然甚麼牛鬼蛇神都會想來分一口吃的,要是不兇,你的店鋪,你的配方,甚至你這個人,都會被他們蠶食乾淨。”
豹赤用力點頭。
但看錶情,他似乎就是這個性格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一個人改變自我,哪是那麼輕鬆的事情呢?
程水櫟皺起眉,盯著他思考片刻,忽然說:“如果你覺得獸人小鎮已經不適合你的發展,想要換一個沒有糾紛的地方開店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而後目光真誠道:“黑羽歡迎你。”
程水櫟的話讓豹赤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劇烈的掙扎。
他下意識地環顧這個雖然破敗卻充滿回憶的小店。
烤爐、被摸得光滑的木製櫃檯、空氣中瀰漫的熟悉麥香…
“我…我…”豹赤的爪子無意識地揪著圍裙,聲音細若蚊蠅,“這裡是我父親傳下來的店…我從沒想過離開…”
他的目光裡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安穩的渴望。
程水櫟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並不意外。
她的本意也只是為他提供一個選擇,一個退路。
但還是難免覺得可惜。
很多人都不明白,一直變動,是為了更好的安穩。
豹赤顯然也不明白。
“沒關係。”程水櫟語氣平和,“我只是告訴你,如果有一天這裡真的待不下去了,你還有地方可去。黑羽會為你提供庇護,給你提供一個能讓你安心烤麵包的地方。”
這番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豹赤緊繃的神情鬆弛了些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用力點頭,這次的眼神裡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踏實:“謝謝…謝謝您。我會記住的。”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
程水櫟轉身,不再多言。
“等等!”
豹赤再次叫住她,拿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散發著溫暖香氣的大包裹,鄭重地塞程序水櫟懷裡,“路上吃…新烤的,沒讓他們見到,都是乾淨的,吃不完回去吃。”
程水櫟接過這份沉甸甸的心意,唇角微揚:“謝了。”
她朝豹赤點了點頭,便與蘇芮一同離開了麵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