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購置半層寫字樓,用作清湖資本辦公室。
實際利用率很低,大片空間空置,開發商交付時自帶的清水裝修,被同事們戲稱為工業戰損風格,當做茶水休閒區。
可惜少有員工空閒。
寬闊空間安靜無聲,辦公座椅堆積落著浮灰。剛入職的應屆實習生,在窗邊來回走動默揹著甚麼。
卡頓間,舉起背在身後的列印紙看兩眼,再看眼手機螢幕掐時間。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臉上展露笑容主動問好:“謝總好。”
“喝咖啡嗎?”謝可逸問。
實習生道謝搖頭:“我剛喝過一杯。”
“好,你忙你的。”
謝可逸用一次性紙杯接了點水,搬條椅子坐下,點燃煙吐出口煙霧。
實習生還沒走,手持列印紙杵在原地,神情略顯糾結。
謝可逸啞然:“你有事?”
“沒有。明天我的帶教老師要帶我去看專案,第一次約見創始人,想向您請教一下經驗。”實習生髮揮聰明才智努力尋找話題。
謝可逸略作沉默:“如果你實在掐不準發言時間,買個電子手環吧,現場頻繁看手機影響對話節奏。”
“謝總,您的經驗太細節了!我今晚下班就去買,蘋果手錶可以嗎?我看同事們大部分都戴蘋果的電子錶。”
實習生厚著臉皮,送上一記青澀吹捧。
大學在校實習,哪怕參加幾次演講辯論都知道,有甚麼好細節。
真正的經驗應該是,漫不經心吐槽:最近心率明顯企穩,智慧檢測身體健康蠻有用,以後都離不開電子手錶了!
推崇硬科技理念,深得矽谷派資料流薰陶的年輕新人;而非剛入行,窮酸,還土裡土氣的愣頭青……
“謝總,您覺得我這樣的年輕新人,該如何學習您這樣的優秀投資人?”
閒聊三言兩語,實習生混個臉熟以後輩自稱,其實雙方年齡僅差三歲。
“我們面對的機遇、問題都不同,不要學習我。”
謝可逸彈了彈菸灰,舉起手機示意:“我需要接個電話。”
“那我不打擾您了,謝總再見!”實習生心滿意足禮貌告辭。
腳步聲輕快漸漸遠去,謝可逸撥通陳律師的電話,簡潔同步一下資訊。
老蔣明顯不想正面好好談。
陳律師表示會盡快跟清湖的法務總監再約一次,可以上強度了,擬定辭職申請,從分紅款發放時間切入攤牌。
謝可逸靜坐幾分鐘,正準備起身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嘭!”
椅子傾倒墜地,在空曠空間裡掀起灰塵,老蔣拖著條瘸腿出現。
“謝可逸,公司待你不薄!”他咬牙切齒憤怒的開始胡言亂語。
今天清早,快影財務總監給清湖資本發訊息,要求更改D輪融資的投資款項匯款賬戶。
清湖財務總監還以為對方是委婉催款,當即親自去銀行執行匯款流程,銀行連續操作三次,得出結論:匯款賬戶有問題,資金匯不過去。
交割截止期還剩五天,投資款匯不過去,後續將引發一大堆法律、財務問題。
這筆必然大賺的跟投很可能就砸了!
然後十幾分鍾前,人事總監將‘快影’資料夾,擺到他辦公桌上。
“謝可逸,你不要忘了,當年你要領投‘快影’A輪。投決會全是反對聲音,是我力保你投中了這個專案!”老蔣因此而異常憤怒。
“但您也不看好‘快影’。”
謝可逸平靜陳述:“您說投資人沒虧過幾個血淋淋的專案,成長不起來。100萬美元,就賭我值這筆學費。”
“你有甚麼好狡辯的,我這樣培養你,你對得起我的信任嗎?!”老蔣愈發憤怒。
“我在清湖六年,是靠業績打上來的!”
謝可逸豁然起身,深吸口氣,放下手中捏扁的紙杯,補充道:“您和楊總的培養,不敢辜負。”
投資‘人’而非創業專案,老楊用‘盛方文化’做藉口,他以‘快影’回應。
弟子如師,何來對不起。
“你……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老蔣氣勢猛地停滯,足足愣住數秒,從唇齒間擠出一句話。
‘快影’居然甘願為謝可逸個人,給一家百億管理資金規模的風投機構上強度!
一如他去年晉升時,卡在公司LP們心尖上的明星專案跟投權,好學生……
“讓你的律師來,馬上!”
老蔣臉色發紅,轉過身嘩啦一聲拽倒身前椅子,拖著條瘸腿蹣跚而堅決的離去。
謝可逸坐回椅子,甩了甩掌心裡混著菸灰的汙水,劃燃火苗點燃根菸。
灰白煙霧在半空中飄動沉浮。
…………
翌日,星期二。
協商面談場地約在律所,清湖資本長期合作的御用律所。
會議室窗外,東方明珠塔聳立,遠處灰白城際線與湛藍天空交相輝映,難得好天氣。
“謝總,來的路上沒堵車吧?陳律師你好,你們先坐,喝點水。”
王捷好聲好氣控場,好像昨天帶隊強闖謝可逸辦公室的人不是她,工作職責所在無需多言。
倒是清湖的法務總監,和御用律所的合夥人,兩位隊友陪同在旁少言寡語。
謝可逸這邊映象折射,陳律師態度淡淡氣場全開,專門配置了一位笑若春風的女搭檔。
談判嘛,有強有弱方便拉扯。
簡單寒暄暖場,大家都是老熟人,省略寒暄直入主題。
“謝總必須簽署《客戶清單確認函》,明確在職期間開發的資源歸屬清湖。否則後續客戶流失,我方有權追回分紅。”清湖法務總監率先定下基調。
陳律師警告:“客戶劃分可以書面承諾,前提是分紅月內到賬。否則謝總帶資源跳槽,貴司的競業官司怕要打到2025年。”
“謝總有義務移交工作,離職後三個月內需配合公司,答覆與歷史專案相關的問詢,每次需在48小時內響應。”清湖的法務總監又說。
“移交工作可以,但請貴司同步簽署分紅髮放確認書。我方要月內分紅到賬,最多配合貴司一個月。”
律界精英們隔著會議桌相對而坐,討價還價氣氛融洽。
如今雙方決心分手,講明白訴求既可。
謝可逸立刻拿錢走人,不帶走手頭任何現有專案,不挖清湖的人:包括但不限於核心員工、外部合作專家、LP客戶等等。
當然,如果清湖資本的LP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投資他的基金,在法律條款層面較難劃分清楚,屬於模糊地帶。
另外謝可逸後續自立門戶,跟清湖出現專案競爭,該怎麼界定是否利用在清湖時獲得的資源便利?
清湖法務總監要求他一年之內不得從事風投工作,陳律師回懟,謝總最多休息三個月。
這話聽起來跟放屁一樣,從零開始籌備組建一支風投基金要多久?
至少要半年啊!
漫天要價坐地還價,核心條件盡皆在雙方預期之內,行業離職官司常見的慣例。
——老蔣昨天沒有因‘快影’之事升級對抗,便註定結局是各自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