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湖資本有五間獨立江景辦公室，謝可逸位列其中，辦公室門上的銘牌頭銜最低。
頭銜最高的自然是兩位創始合夥人。
午間時分，人力總監懷揣著上墳般的沉重心情，敲門走進蔣總辦公室。
“你先坐。”
蔣總腿雖瘸，身材高大肩膀寬厚，臉上戴著副黑框眼鏡，頗具儒雅俊朗賣相。
他坐在辦公桌前頭也不抬，俯首忙碌多時，忽然漫不經心問：“王婕，你今天很忙？”
“過節期間積攢了一些對外的事情。”
喊全名，王婕總監啟動立體防禦機制，脫口而出一句廢話。
“工作要有條理。”
蔣總合攏膝上型電腦，抬起頭：“謝總開了一上午組內專案會，這麼好的交接工作機會，你不參加？”
“……”
王婕無言以對，誰家好人交接工作，不安排業務線領匯出面？
蔣總手指尖輕釦辦公桌面：“謝總是公司創始員工，資歷深，你執行工作有壓力？”
“抱歉蔣總，這是我的失誤，我馬上調整工作重點。”
“說心裡話，我壓力比你大。”
蔣總不置可否，投資人找他問責，為甚麼留不住自家招牌員工。
同行們等著看笑話，新銳投資人和老東家反目成仇，上演撕逼大戰。
就連公司內部，也是人心浮動惴惴不安。
“我們整個網際網路消費組，人員團隊配置很畸形，你應該清楚。”蔣總推心置腹。
王婕默然無語。
行業慣例，機構會將15%~25%資金配置到整個網際網路賽道。
也就是說，以清湖資本管理資金規模，謝可逸的團隊，每年能間接撬動數億資本。
去年公司內部，專門就他是否破格晉升ED職級，連續開過數次會議。
最終王婕在會議上投了贊同票，蔣總自己也投了贊同……
因為當時‘微蟻金服’正在重整戰略投資團隊，給謝可逸開出天價期權薪酬合同。
再加上他手裡捏著明星專案，‘小紅車’的B+輪次的跟投份額，左右權衡計算無比掙扎。
結果顯而易見，謝可逸勝出。
晉升通知郵件內部抄送全公司的第二天，跟他競爭ED位置的兩位同事，雙雙遞交辭職信跳槽走人。
原本這兩個人有機率留下，‘網際網路消費組’團隊配置才算完整。
其中一位直言，我還年輕職業生涯很長，留在清湖永無出頭之日……
這些事，王婕親自經手處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箇中細節。
“公司已經沒有能給謝可逸的東西了，是他自己非要走。長痛不如短痛，希望你能理解我。”
蔣總語調輕飄聽不出情緒。
他摘掉黑框眼鏡，偏頭看向窗外，眉頭緊鎖。
謝可逸直接找律師來跟清湖談，既然沒有絲毫挽留餘地，那就別客氣了。
…………
窗外午後暖陽傾灑，黃浦江水靜謐流淌，波光粼粼。
“目前整個母嬰用品消費市場有多大？哦，你們做垂直，客單價怎麼樣。”
謝可逸攤開筆記本做記錄，手機通話開擴音，電話那頭講著商業資訊。
王婕當先闖入辦公室，兩位下屬緊隨其後，懷裡捧著空紙箱。
“百葉簾。”
謝可逸只是抬手指向玻璃隔斷，王婕踱步到窗邊，放下百葉簾阻斷探尋視線。
“菸灰缸。”
王婕剛返回辦公桌前，就見謝可逸又指了指菸灰缸，她權當沒看見，把蔣總簽字的休假通知放到辦公桌上。
斜裡無聲探出只胳膊，小姑娘麻利的端起菸灰缸。
兩根菸頭倒進垃圾桶，再將之擺回原位穩穩當當，替自家總監分憂。
王婕無語直翻白眼，她是來當服務員的麼，這麼喜歡被使喚的團團轉，明天去甘川省餵豬好了。
老蔣在甘川省有個養豬場……
“你們忙。”
謝可逸終於捨得開口，語氣如同吩咐麾下二等兵般簡單，狀若尋常繼續專心打電話。
王婕鬆口氣，回頭朝兩位下屬眼神示意，三人原地開工，整理辦公室內一應文件紙質資料。
“給我兩週帶薪假？”
大半個小時後，謝可逸說著場面話結束通話電話，捻起休假通知檢視，隨手扔進辦公桌抽屜。
“謝總，您最好自己儲存休假通知，放在公司不合適。”王婕體貼建議。
謝可逸挑眉問：“我辦公桌裡的東西你也要？”
“謝總……”
王婕滿臉為難拉長語調，三四十歲的老姐姐扮弱小無助。
謝可逸沒想到蔣總會如此急切，在辦公室裡爭執撕逼，並不是個好選擇。
“我的電腦和手機別動。”
他只是提醒，然後從抽屜裡取出包煙揣進口袋，起身讓開辦公桌位置。
臺式、筆記本，兩臺電腦兩部手機，外加一串隨身碟。
王婕再三猶豫，硬著頭皮道：“謝總，要不然您把您的個人物品收拾一下？”
“行吧，這是‘快影’的檔案，儲存好。”
謝可逸挑選出一份紙質資料夾，塞到王婕手中。
他說罷，甚麼都沒拿，兩手空空徑直離去。
王婕瞬間精神緊繃，連忙翻開資料夾檢查，確認無誤小心翼翼收好。
上個月23號，‘快影’完成D輪融資，融資規模3.5億美元，鵝廠領投、紅嶺資本跟投。
所有人都知道這家短影片公司正式起飛，投進去就是穩賺！
跟投額度要靠搶的，就差跪著大喊：請收下我們的錢吧。
清湖資本搶到2300萬美元份額，從100萬美元領投快影A輪融資至今，投資總彙報率，超過百倍……
“去，給蔣總送去，就說謝總請他重點關注。”
王婕思來想去，實在放心不下，把快影的檔案交給下屬，即刻轉送蔣總辦公室。
2014年，‘快影’啟動B輪融資，簽訂投資合同前夕。
其創始人給謝可逸打電話說：有其他機構想要搶投，估值加50%，我們得馬上見面談一次，要不然我怕我反悔！
謝可逸連夜飛京城面談，守住跟投份額，跟投估值不變。
事後得知，想搶投的同行是紅嶺資本，某位合夥人親自出面，砸出1.2億美元估值。
只慢這一個晚上，等到半年之後，紅嶺資本聯手別家同行領投快影C輪，花費上億美元買到入場券，投後估值8億美元……
謝可逸無家室無背景，能夠對抗公司的，只有點滴積累的專案。
去年他晉升ED職級時，王婕已經親身領教過，如今壓力巨大，無外乎是深知拆彈手難做。
誰也說不準，謝可逸會往專案裡埋甚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