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被女兒一頂,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那股非要壓人一頭的心氣支撐著她。
她勉強笑了笑,拍了拍溫佳寧的肩:“好好好,不說,先吃飯。媽這不是為你好嘛!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個好人家,你看你……”
她的話頭差點又要轉到‘比較’上去,硬生生剎住了,轉而招呼大家,“都動筷吧,菜都涼了。”
餐廳裡一時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剛才劉梅那番豪門選婿的宣言餘音似乎還在樑上繞。
季晚抬頭,正好對上斜對面林疏月看過來的目光。
林疏月對她極輕微地眨了下眼,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帶著些許無奈又似有安撫意味的弧度。
季晚心裡那點莫名的鬱氣,忽然就散了些。
她夾了一筷子紅燒魚放到溫佳寧碗裡,聲音不大卻清晰:“佳寧姐,嚐嚐這個,奶奶知道你喜歡吃紅燒的,特意讓阿姨做的這個口味。”
溫佳寧愣了一下,看向季晚,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激,低聲道:“謝謝。”
劉梅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甚麼,只是坐回了主桌自己的位置,但那緊繃的嘴角和閃爍的眼神,顯露出她內心的波瀾遠未平息。
兩張桌子,一室燈光,滿桌佳餚。
團聚的溫暖與暗湧的比較,親情的牽絆與個人的盤算,在這個年節的夜晚,微妙地共存著。
季晚往劉梅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倒是能理解大伯母的急切心思。
畢竟堂哥不爭氣,而且眼看著前程一般,堂嫂就更指望不上了,所以,她才會想著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到堂姐身上。
但,總得問問堂姐本人的意思吧?
而且,剛剛劉梅說話的那個語氣和神態,實在是令人不舒服。
這根本不像是想要為自己的女兒相親,更像是將女兒當成了一件待價而沽的珍品,這是生怕再賣得便宜了。
劉梅也意識到自己剛剛太心急了,所以一直沒再吭聲,等到飯後,也積極地幫著保姆一起收拾碗筷。
她在廚房裡,看著堆得高高的碗碟,思緒卻翻騰不休。
先前飯桌上的試探太過明顯了。
她想起女兒溫佳寧低頭扒飯時微微抿緊的嘴唇,那是不悅的徵兆,自己怎麼就沒忍住呢?
水槽裡,水流沖走碗沿的泡沫,就像沖走她一部分急躁。她關掉水龍頭,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鳴和保姆幹活的動作聲。
是啊,謝時宴那樣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家世頂尖,能力出眾,樣貌更是難得,當初謝家對佳寧也似乎有過那麼點意思……
可最終呢?
還不是便宜了那個季晚!
劉梅擦乾手,靠在料理臺邊,輕輕嘆了口氣。現實就是這樣,童話是童話,日子是日子。
但這並不意味著就要放低標準。
佳寧是她精心培養長大的,學歷、樣貌、性情,哪一樣不出挑?
就算謝時宴錯過了,也絕不能隨便找個平庸的、經濟條件一般的。
女孩子嫁人,某種程度上就是第二次投胎。
愛情固然重要,可沒有堅實的經濟基礎,愛情能在柴米油鹽裡走多遠?她見過太多例子了。
劉梅完全沒有想起來,溫佳寧可是在老太太身邊長大,後來又是季淑蘭精心培養的,至於她這個生母,所謂的最大投入,估計就是把溫佳寧生出來了。
“豪門公子……”劉梅低聲自語,這四個字像是一道必須堅守的底線。
不一定非要頂級豪門,但至少要是真正的富裕之家,家底殷實,未來公婆明事理,男孩子自身也得有正經事業或至少是上進的潛力股,最好是家裡在權勢方面是有底氣的。
佳寧還年輕,總以為感覺至上,可她這個當媽的,必須替她把好第一道關。
怎麼說服呢?硬來肯定不行。
溫佳寧外表溫順,骨子裡卻有主見,尤其是感情的事,逆著她只會適得其反。
劉梅若有所思地開啟冰箱,取出一盒佳寧愛吃的草莓酸奶。
也許可以從多見見世面、多認識些朋友開始?
不提‘相親’這麼直白的字眼,就說幾個朋友家的孩子聚一聚,年輕人一起玩玩。先讓佳寧不排斥接觸這個圈子。
關鍵是態度。
下次再談,語氣一定要放軟,要多傾聽,要顯得是在為女兒的幸福著想,而不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或某種執念。
要讓佳寧感覺到,媽媽是愛她的,是怕她將來吃苦,而不是在賣女兒。
劉梅擰開酸奶蓋子,插上勺子。
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一個更迂迴、更講究策略的計劃在心裡慢慢成形。
急不得,這事就像煲湯,得文火慢燉。
劉梅整理了一下圍裙,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一個溫和的、不再那麼有壓迫感的笑容,這才轉身,準備走出廚房,手上的托盤裡,放了八九盒酸奶,只有一個草莓酸奶是被她開啟的。
客廳裡,電視的聲音隱隱傳來,還有佳寧偶爾和老太太說笑的一兩句。
劉梅想,有些話,要挑最恰當的時機,用最恰當的方式,慢慢說。
等回家了,沒有這些外人在,自己能更好的發揮。
劉梅沒有再繼續作妖,這讓季淑蘭和老太太都有些意外,她們原本都想著找藉口帶著她轉移陣地了,沒想到反而能看到她安分地坐下來當個聽眾了。
不過,季淑蘭對這位大嫂還是很瞭解的,現在的安分,不代表就真的安分了。
所以,她給老太太使了個眼色,溫佳寧就被留在這裡住下了。
劉梅雖然著急,也不敢跟自己的婆婆抬槓,所以只能忍下來。
但是晚上,溫佳寧的手機可是被劉梅的簡訊給轟炸了半個小時。
沒辦法,溫佳寧只能給她回個電話過去,最終還是設定了初六這天可以去相親,其它時間不行。
劉梅的電話直接殺過來。
“佳寧,你明天也沒事做,為甚麼不能去相親?”
“媽,二哥和二嫂才剛回來,而且就只在家裡住三天,我多陪陪他們不行嗎?”
“他們夫妻倆用你陪嗎?你就是不想讓我過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