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起季晚的學業,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溫知新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看了劉梅一眼,然後對林疏月輕聲說:“坐了這麼久車累了吧?要不先上樓休息會兒?你的房間媽早就收拾好了。”
“對對,先上去歇歇,晚飯好了叫你們。”奶奶連忙說。
林疏月從善如流地起身,又向幾位長輩禮貌地點點頭:“那我先上去整理一下。”
因為溫知新和林疏月只能在京市停留三四天,所以乾脆就讓他們住在這裡,還能讓二老多看他們幾眼。
當然,外公外婆那裡,也是不能落下的。
看著溫知新體貼地提著行李,領著林疏月上樓的背影,再看看公婆依舊含笑目送的樣子,劉梅只覺得那口氣堵得更厲害了。
她藉口去廚房看看湯,轉身走了出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廚房裡,劉梅盯著咕嘟冒泡的湯鍋,心裡翻江倒海。
憑甚麼?
憑甚麼自己操持這個家這麼多年,生兒育女,卻好像永遠比不過二房?
男人比不過,孩子比不過,現在連兒媳婦都比不過!
那個林疏月,看著溫溫和和的,誰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
林家千金……哼,擺甚麼譜!
她越想越氣,手裡的湯勺磕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客廳裡,季晚幫著收拾茶几,隱約聽到廚房的動靜,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當然能感覺到大伯母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不平衡。
這個家,表面團圓和樂,底下卻一直有著微妙的波瀾。
如今二哥帶著如此優秀的二嫂歸來,這波瀾恐怕要變得更明顯了。
樓上傳來說話聲和輕微的笑聲,是二哥和二嫂在安置行李。
陽光移過窗欞,屋子裡暖意融融,年節的氣氛依舊濃厚。
季晚想,這個年,因為二哥二嫂的歸來,增添了巨大的喜悅;但也因為人心的比較與不平,滲入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
白天基本上沒有大房的人,大伯母都能這麼敏感,也不知道今晚,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尤其是一聯想到了那位好大伯,季晚更是覺得頭疼。
晚飯時分,溫家偌大的餐廳裡燈火通明。
兩張紅木圓桌早已擺開,碗碟筷箸,冷盤熱炒,陸續上桌,蒸騰的香氣和熱鬧的人聲交織在一起,是過年特有的豐盛與喧騰。
主桌上,爺爺奶奶端坐上首,左右分別是溫澤厚、溫澤良、溫澤樹兄弟,以及他們的妻子。
林疏月作為新媳婦,自然被安排坐在溫知新身邊,挨著婆婆季淑蘭。
因為今年是新媳婦進門第一年,所以是小夫妻倆可以坐主桌的,這一點,沒有人質疑。
至於明年,估計他們夫妻倆也是要坐主桌的,因為溫知新,是溫家內定的未來繼承人,所以,他們有這個資格。
另一桌則是小輩們。
季晚旁邊空著個位置,是給尚未露面的溫佳寧留的。
就在大家準備落座時,院門再次被推開,一陣冷風捲入,隨即是清脆的高跟鞋聲。
溫佳寧裹著一件時髦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都市白領的精緻妝容,也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佳寧回來啦!”
劉梅眼睛一亮,立刻從主桌那邊站起身,快步迎上去,聲音拔高了幾度,瞬間壓過了餐廳裡的其他聲響,“怎麼這麼晚?路上堵車了吧?快,就等你了!”
她一邊說,一邊近乎拉扯地把溫佳寧帶到小輩那桌,按著她在季晚旁邊的位置坐下,自己卻並不回主桌,而是順勢站在女兒身後,手搭在她椅背上。
劉梅目光掃過滿桌年輕人,最後有意無意地在季晚和主桌的林疏月身上頓了頓,話匣子就開啟了。
“哎呀,你們這些孩子都到齊了,看著真好。”
劉梅笑著,語氣熱絡,卻莫名有種表演的痕跡,“佳寧啊,你這次回來能待幾天?媽跟你說,昨天你張阿姨又跟我提了,趙家那位公子,剛從國外回來,青年才俊,家裡產業做得那麼大,跟你正合適!你抽個空去見見?”
溫佳寧顯然沒料到一進門就是這番“轟炸”,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無奈,低聲說:“媽,先吃飯吧,這事回頭再說。”
“回頭甚麼呀,你這孩子,終身大事能拖嗎?”
劉梅不依不饒,聲音更響亮了,彷彿生怕主桌那邊聽不見,“還有李局長家的侄子,聽說自己創業,公司都估值上億了,年輕有為!對了,最近京市不是來了好些新貴嗎?那個搞科技的周家,兒子跟你年紀差不多,媽託人打聽打聽……”
她絮絮叨叨,如數家珍,嘴裡蹦出一個又一個趙家、李家、周家,描繪著一幅幅金光閃閃的豪門畫卷。
每說一個,她的眼神就不自覺地瞟向季晚,瞟向林疏月,那意思再明顯不過:看,我們家佳寧要嫁的,可都是這樣的人家!
不比你們二房的女兒、兒媳婦差!
季晚垂下眼,手指輕輕撥弄著眼前的湯碗。
她能感覺到對面溫佳寧如坐針氈的窘迫,也能感覺到身邊堂哥堂嫂對此漠不關心的麻木。
大伯母的意圖太露骨了,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攀比心和虛榮心,讓這頓團圓飯還沒開始,就蒙上了一層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
主桌那邊,老爺子皺了皺眉,似乎想說甚麼,老太太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劉梅是長媳,做公爹的開口訓斥,就太不給臉面了。
溫澤厚和季淑蘭面色沉靜,彷彿沒聽見。
溫澤良則有些訕訕的,低聲對劉梅說:“讓孩子先吃飯,有甚麼事飯後再說。”
林疏月安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餐具,彷彿對這場小小的風波渾然未覺,又或許是軍人素養讓她習慣了不輕易介入是非。
“媽!”溫佳寧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明顯的惱意,“我說了,我現在工作很忙,沒心思想這些!您能不能別在飯桌上說這個?”
季晚小心地拉了一下溫佳寧的衣角,然後打岔道:“大伯母,姐姐今天忙了一天,應該是早就餓了,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