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城。
郭建勇看著監視器,白露剛剛的回放戲份。
蹙著眉頭。
依舊不滿意。
白露演的是一個特約角色,戲份不重,但這是他進軍內地執導的第一部片子,哪怕僅僅只是戲份不重的特約戲份,細節也要處理好。
況且,這是白露這個特約角色的殺青戲。
拍了十幾遍了。
想要的情緒,總是演不出來。
“白露,讓你演出那種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情緒,真的這麼難演嗎?你自己過來看看!”郭建勇語調很衝的兇了一句。
“對不起導演。”
“來看看啊!”
場記坐在郭建勇旁邊,低頭整理場記單,偶爾抬頭瞟一眼白露,眼神裡有同情,但不敢多言。
劇組的片場就是這樣。
誰沒被捱罵過。
之前白露沒被罵過,是因為有江陽在,現在江陽不在片場,白露又演不出導演的要求,捱罵很正常。
郭建勇比畫著手勢,語速越來越快,唾沫星子偶爾濺到劇本上:“過來過來,我跟你講,一點一的戲份,你別跟我搞笑,第八遍了!你是江陽的人,我好好和你說,換做是其他特約演員,我直接就換替補了,橫店大把的演員想進我們組都進不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珍惜這個機會嗎。”
“我知道,導演,對不起,對不起。”
白露抹一下眼角,眼眶泛紅,努力憋住眼淚。
聲音細小,帶著哭腔卻努力穩住。
每說一句對不起,都要吸一下鼻子,剋制住抽泣。
不怪郭建勇。
是她演得太差了。
因為前幾遍沒過,郭建勇不是這個態度的,次數多了,耐心也就沒了。
還聽見工作人員小聲議論她。
壓力一上來,情緒更難演出來。
“要不你還是去叫江陽來調教調教你吧,好不?算是我求你了,我的露姐。”
“我老闆在忙。”
“你特麼是真犟我發現你,平常挺靈活的,怎麼這個節骨眼神上就這麼犟呢,你去那間空屋子裡先休息休息,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實在不行就換替補,錢不會少給你,你戲份得刪。”
“好……好的。”
白露抿著唇,頭微微低著,往旁邊的空屋走。
手上捏著臺詞本。
沒走幾步,又聽見郭建勇說:“嚇唬你的,我讓超躍給江陽打電話了,等會兒吧,等江陽來,說實話,換做是別人,我真要刪你戲份了,一點不和你開玩笑。”
有對片子質量的焦慮。
因為是他第一部內地執導的這種大戲,根本輸不起。
同時也惜才。
知道白露有靈氣,不想真換替補。
最怕的是耽誤進度。
拍了十幾遍,全組等著,壓力全扛在他身上。
所以嘴上狠,心裡卻怕真的打擊到白露,也怕錯過一個好苗子。
說完。
郭建勇握著對講機,對執行導演說了幾句。
執行導演便舉著喇叭喊:“各位辛苦了,先休息,群演們休息,別走遠,隨時開拍!拍完這場就放飯,很快的,大家不要急。”
白露剛想讓郭建勇別喊江陽來。
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人家已經很給她面子了。
但也能感覺到,江陽在劇組,和江陽不在劇組,別人對她的態度,明顯會有些變化。
真的很想把握這個機會,演好來。
讓江陽覺得培養自己是值得的。
也讓劇組的人知道,沒有江陽,她也能演好。
終究還是做不到。
太急躁了。
太想成功,反而顯得難堪。
經過燈光組那邊,看見燈光師趁著休息,調整燈光架。
本來在聊著甚麼。
一見她來,立刻不聊。
走遠一些,聽見燈光師和電工小聲聊天:
“這特約拍了這麼多遍,導演都快炸了。”
“聽說她是江陽老師帶過來的,不然早換了。”
白露當作沒聽見。
默默往不遠處的空屋走去。
充當背景板的群演們原地散開,有的坐在折迭椅上吃東西,有的低頭刷手機。
有的跑到沒人的角落抽菸,警惕的看著拍攝區的保安有沒有來。
偶爾有人往白露這邊瞥一眼,交頭接耳,臉上帶著看熱鬧的好奇。
執行導演依舊舉著喇叭強調休息紀律,嘴裡唸叨著:“說了,別走遠,爭取早點放飯。”
語氣裡也帶著被耽誤進度的急躁。
郭建勇讓白露休息的空屋,是臨時儲物間。
堆著折迭椅、道具箱,牆角有一面落灰的穿衣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光,白露推門進到旁邊的空屋。
她後背抵著門板,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來。
抱著臺詞本滑坐到地上,膝蓋抵著胸口,頭埋進臂彎裡,壓抑的抽泣聲終於忍不住溢位來。
“為甚麼就是演不好……”她哽咽著喃喃自語。
沒有平常裡那種圓滑的笑。
手指用力捶打自己的大腿,帶著對自己的憤怒。
臺詞本從懷裡滑落,散落在腳邊。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著情緒起伏的符號。
哪個地方要眼紅,哪句臺詞語氣要發顫,哪裡拳頭要攥緊……密密麻麻的筆記透著她的用心。
越是看這些。
挫敗感越重。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上蒙著一層薄灰,能模糊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和蒼白的臉。
她抬手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試著醞釀情緒。
眉頭蹙起,嘴角往下撇,眼神裡想透出不甘心,卻只剩慌亂,剛要開口,又猛地閉上嘴,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屋外。
執行導演遞過來一瓶冰紅茶,郭建勇接過擰開,猛灌了一口,視線仍飄向空屋的方向,眉頭沒完全舒展。
“導演,真要換替補嗎?我這邊已經聯絡好了,新的演員,隨時能過來。”
執行導演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顧慮:“這都拍十幾遍了,再耗下去,光線都要變了,群演也快沒耐心了。”
郭建勇搖搖頭,嘆了口氣:“再等等吧。”
他看向執行導演,語氣緩和了不少,沒了剛才的暴躁:“白露這丫頭,之前試鏡就是在我面前試的,靈氣是有的,就是太緊張了,越急越出錯。”
“可她是江陽帶過來的,不少人都看著呢,萬一還是不行……”
“正因為是江陽帶的,才更不能隨便換。” 郭建勇打斷他,眼神裡帶著對作品的執著:“我要的不是把戲份拍完就行,要的是質量,是演得好的戲份,這是我第一部內地片子,哪怕是特約,細節也不能將就。”
郭建勇頓了頓。
語氣軟了些:“我剛才也急躁了,說話是衝了點,其實我看白露攥著臺詞本的樣子,就知道她真沒偷懶,就是不在狀態,年輕人嘛,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壓力大很正常,咱當年不也這樣?是吧。”
執行導演點點頭:“也是,剛才看她抹眼淚,確實挺讓人心疼的。”
“等江陽過來,讓他點撥兩句,應該能好點。”
郭建勇望向空屋,嘴角勾起一絲的期待。
看得出來,白露已經盡力了。
江陽能把白露調教成甚麼樣?
很想看一看。
他接著說:“我總覺得,她能演出來,再給她一次機會,也給我自己一次機會,別讓一部好片子毀在細節上,這部戲上映了,播出效果好的話,都能成為兄弟們的歷史作品,大家未來的事業,能發展得更好。”
話音剛落,對講機裡傳來場務的聲音:“江陽老師到片場了!”
這麼快?
江陽不是在《擇天記》劇組定的萬豪酒店嗎?
這個拍攝景不在影視城內。
算時間,哪怕一路飆車過來,連闖紅燈,也得半個小時。
瘋了吧?
江陽還真是看重這個小助理。
郭建勇立刻站直身體,擰上瓶蓋,臉上又恢復了導演的嚴肅,對著對講機說:“讓江陽直接去儲物間找白露,全員準備開拍!”
對講機裡又傳出聲音:“導演,來的好像不是江陽老師,是一個女演員,說是從隔壁《擇天記》片場來的,妝造都是擇天記的,我當時以為是江陽來著。”
“誰啊?”
郭建勇蹙眉問了句。
對講機裡響起一陣雜音。
緊接著是一個清亮卻帶著點怯意的女聲:“導演您好,我是江陽公司的藝人,剛剛聽超躍說了我才知道,我老闆離得太遠了,短時間過不來,要不我先試試吧,能幫白露找到狀態的話,大家拍攝效率也高一些。”
“行,行,你來試試,你是?”
“導演,我叫劉浩純。”
郭建勇愣了愣,瞥了眼旁邊的執行導演,對方也一臉茫然。
“浩純是吧?行行行,先進來吧,你來試試,反正超躍之前教白露演了,超躍也沒轍,你看看你能不能行。”
放下對講機。
郭建勇搜尋劉浩純的資料。
微微愣怔:“不是老演員啊,也是個新人。”
成績倒是挺不錯的。
今年藝考,北舞專業第二。
然後就是在擇天記的開機釋出會上,和田曦微一起,是楊超躍《卡路里》那首歌的伴舞。
舞蹈工地很紮實。
但是和演技毫無關係。
能行嗎?
不管了,先試試吧。
他點開江陽的微信,給江陽發訊息:[“來了沒?”]
想了想,發了條語音訊息過去:[“超躍和你說了吧,片場嘛,你懂的,稍微兇了白露幾句,應該理解吧。”]
收到江陽的回覆:[“我管你這那的,報警了,以後去監獄導戲吧。”]
郭建勇看得愣神。
大受震撼。
“導演,江陽咋說?”執行導演放下喇叭回來,問了句。
說著話時,探著腦袋瞧。
郭建勇立刻把螢幕鎖屏,拔高聲音:“江陽肯定不怪我啊,我和江陽啥關係,你知道的,他來我們組,調教別的演員演技,錢都沒給他,關係鐵得很,哈哈哈哈。”
把執行導演招呼走。
他給江陽發訊息:[“別鬧啊江陽,不開玩笑,認真的。”]
[“我剛起床,趕過來,怎麼也得一個小時,我讓浩純過去了,浩純應該到了吧。”]
劉浩純是江陽安排過來的。
收到江陽的訊息。
郭建勇回頭看去。
看見置景好的街道盡頭,楊超躍領著劉浩純過來。
劉浩純身上的戲服還沒來得及換。
接到江陽的電話,匆匆拍完她的戲,就趕過來,本來兩個片場也離得不遠。
算是探班吧。
穿的是《擇天記》裡小黑龍的戲服。
黑色的綢緞面料繡著銀色紋路。
領口和袖口縫著硬挺的護邊。
腰間繫著寬黑帶。
上面掛著枚小巧的銅製龍形掛墜,走路時會輕輕撞在一起。
這戲服穿了大半個月,邊角已經有些磨損,被她打理得乾乾淨淨,連龍鱗上的銀線都沒亂一根,服裝組的老師最喜歡她這樣的演員。
劉浩純往前看去。
青石板路兩旁立著仿古商鋪,掛著褪色的酒旗和燈籠。
群演們在休息。
道哥在調整路邊的陶罐。
其實應該說是道具師,在劇組待久了,聽見別人總把道具師喊道哥,下意識的也會這樣稱呼。
她步伐放得很慢。
第一次接到江陽這樣的任務。
明明她才剛當演員,卻被江陽鼓勵著去教浩純。
自己真有江陽誇得那麼厲害嗎。
想在江陽面前表現自己,同時又很怕會把事情搞砸。
“浩純,走快點,慫甚麼,我在呢。”
楊超躍穿著戲服,一隻手提著裙襬,怕踩到裙襬絆倒,另一隻手自然地挽住了劉浩純的胳膊:“陽哥真讓你幹這個?”
“是啊,剛不久接到陽哥的電話。”
劉浩純瞄一眼導演監視器那邊。
黑色的監視器螢幕還亮著,上面停留在白露的戲份回放。
郭建勇的導演椅旁堆著幾本卷邊的劇本,場記板斜靠在椅邊。
她在《擇天記》劇組待了很多天,偶爾會路過《武神趙子龍》的片場。
甚至有時候兩個劇組的拍攝區就租在同一個片場的不同位置。
連場務們用的折迭椅都是同一個款式。
可熟悉歸熟悉,真要獨自面對陌生的導演和工作人員,她還是忍不住緊張。
手心都沁出薄汗。
尤其是私底下,聽孟子意吐槽過,這個郭建勇導演平日裡看著和藹,一導起戲來,誰演得不好,脾氣上來了就誰都要罵上一兩句。
那語氣,很刺耳。
“超躍,你說,我真的能行嗎?”劉浩純眼睛盯著腳下的青石板縫,不敢去看遠處投來的目光。
“能行的,陽哥說你能行,你就肯定能行!”
楊超躍步伐放慢,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一間堆著道具箱的空屋,屋門口靠著一把掉漆的木梯:“白露就在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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