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豪酒店。
江陽和孟子意完事，倆人去衛生間清洗乾淨。
重新回到床上。
房間空調溫度調高一些。
窗簾依舊是關著的，孟子意爬上床，從床頭櫃拿起自己的兇衣，看見江陽躺床上玩手機，她問了句：“在看啥呢？”
江陽往孟子意的方向微微轉了轉腦袋，一秒後視線才跟過來。
對孟子意笑了笑。
沒有說話。
繼續盯著手機螢幕。
手指頭啪啪啪的敲擊鍵盤。
神態專注得，就像她老爸平常和別人談合作一樣，別人說的話都聽不見。
“江陽，你現在這樣子，有點像我爸爸。”
聞言。
江陽嘴角微微抽了抽。
聽見了，沒有答理，因為確實在忙。
微信裡，有郭建勇一個小時前發來的訊息：[“小江，和超躍開了個小玩笑，別介意。”]
還有《擇天記》那邊鍾樹佳發來的：[“江陽，你別老往郭建勇那個組跑啊，你搞清楚你是哪邊的演員，前兩天和郭建勇組的那幫人碰面，聊起你時，他一口一個我們演員組的江陽，搞得你合同是和他籤的似的，別忘了，你表演指導的錢，是我們劇組給你發，他一分錢都沒出，哎你真是氣死我。”]
鍾樹佳發來是文字訊息。
但是江陽眼神掃過去，心裡讀出來時，下意識的會換成郭建勇平常說話的那種港普腔調。
中間還夾雜一些鋪蓋仔，爛仔之類罵他的詞彙。
同樣是香江那邊來的導演，郭建勇的普通話，就明顯比鍾樹佳標準許多。
有看到楊超躍一個小時前發來的訊息。
當時忙著乾子意呢。
沒有回覆超躍。
能猜到，郭建勇肯定明裡暗裡的挑撥超躍離開他，建工作室啥的，這樣郭建勇以後想和超躍合作，花的錢就更少，因為不用分給他。
這幫人都這樣。
把感情和利益分得很開。
再好的關係，一旦涉及到錢，說斷就斷，很正常。
現在更不用回超躍，因為發現超躍忙起來了，在微博直播。
江陽發現手機上還有一個未接來電，顯示是長沙那邊的號碼，微信的通訊錄頁面，有一個新的好友申請，對方寫的備註是：[請問是江老師嗎，我是《火星情報局》的藝人統籌。]
應該是透過鍾樹佳的關係聯絡的，鍾樹佳作為引薦人。
這個行業就是這樣。
好的專案，通常很快會內部消化完，也就是靠關係。
能留給其他人正常公平競爭的機會，只是一些邊角料。
前世別說裡面的高階特工，哪怕是觀眾席上那幾百個特工的位置，也得自帶資源，才能坐上去。
比如前世簽約了銀河酷娛的趙露詩。
銀河酷娛作為馬欄山本土企業，深度參與節目製作，且節目全程在長沙錄製，才有能力把當時毫無作品的趙露詩放在節目裡觀眾特工的位置，從而嶄露頭角。
這檔綜藝是一檔腦洞綜藝，製片人李偉同時也是銀河酷娛的創始人以及CEO。
前世發掘出了趙露詩。
先是透過《火星情報局》嶄露頭角，讓帶著趙露詩拍出了《傳聞中的陳芊芊》，《星漢燦爛》以及另外幾部爆火的劇，助力趙露詩成為一線小花。
在23年退出了銀河酷娛。
趙露詩沒走，那時的她不是清純的小白花了，意識到銀河酷娛加大了對她的合同約束，談過，聊過。
結果被辱罵是輕的。
被揪著頭髮扇巴掌，徹底把趙露詩陪伴公司發展，一路走來，多年的感情打得粉碎。
有掏心掏肺後的寒心。
也有真誠被踐踏後的覺醒。
當時哪怕明知自己的商務代言撐起了公司大半營收，哪怕知道其他一線藝人分成至少是五五分成，她還是壓下心頭的不舒服，主動找管理層談。
講明白她的態度。
不是要多拿多少錢，只是想換一份對等的尊重，畢竟她也想長久陪著公司走下去。
那時還沒徹底死心。
總覺得都是一起熬過苦的人，不至於把路走死。
直到對方摔了檔案。
罵她忘本。
罵她飄了。
她才後知後覺。
自己唸的舊情，在別人眼裡，只是可以拿捏的軟肋。
當頭發被揪住，巴掌扇在臉上的那一刻，腦子裡一片空白。
臉很疼。
心裡那根，陪公司從0到1的絃斷了。
剛籤公司時，那幫人說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露絲，我們會把最好的資源都給你。
想起拍《陳芊芊》時資金緊張，她自降片酬還拉來朋友客串。
想起每次商務活動結束，她都第一時間把資源介紹給公司其他小藝人。
這些年她掏心掏肺，把公司當成家，可換來的卻是辱罵，毆打，以及那句高高在上的，你離了公司甚麼都不是的輕蔑。
覺得自己養著整個公司就能換來平等對待。
還以為多年陪伴就能抵消利益糾葛。
卻忘了在資本和貪婪面前，感情一文不值。
從高中開始捐款，那時候是向家裡要錢，每個月捐五千，是一對一的資助，收入高了後，捐的錢也更多，數不清多少孩子在她捐的學校裡讀書學習成長，累計捐款金額超過一個億了，從沒心疼過這些錢，所以也防著媒體拿這些炒作。
因為她在意的從來不是錢。
是我真心待你，你也別把我當傻子的基本體面。
整理解約材料時，她沒再掉一滴眼淚。
這些年的爆紅，靠的是她自己一部戲一部戲熬出來的演技，是她一次次在鏡頭前拼出來的口碑。
解約不是認輸，是及時止損，是為了找回屬於自己的尊重和體面。
那一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人生如果能重來，當初絕不會選擇簽約銀河酷娛。
一個不懂得尊重功臣，只想著壓榨價值的公司，不值得她再付出半分。
人生如果能重來，前世還在彎彎省明道大學讀書時，她可能還會聽爸爸的話，選擇籤一家小公司。
那時候的她不是科班出身，大公司不會籤她。
小公司雖然資源少，但是大多數資源，都能放在她身上，只要給她機會，她就能緊緊握住。
但前提是，這家公司，要尊重員工。
哪怕只能籤一家沒甚麼名氣的小公司。
只想找個懂尊重，有溫度的去處。
從不怕資源少，怕的是真心被踐踏，怕的是付出被無視。
最風光的平臺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最期望的，是選一個懂自己，惜自己、願意把你當人看待的歸宿。
不用再抱著養著公司換尊重的卑微。
不用再在利益糾葛裡消耗自己。
哪怕這家公司公司不大，資源不算頂尖，但有不摻雜質的尊重，和真心換真心的踏實，就足夠了。
想在這樣有溫度的地方，安心拍戲，踏實做人。
經歷過虛偽，才更篤定這種互相成全的可貴。
如果人生能重來……
可惜沒如果。
人生沒有重來。
《火星情報局》的總導演是胡銘，是湖南衛視《越策越開心》的主創，也是《天天向上》的節目策劃人，和汪寒合作十幾年了，所以這檔綜藝局長的角色，第一個首選人，就是汪寒。
其他的固定嘉賓，流動嘉賓，還在策劃中。
最近看見江陽的熱搜。
蒐集過江陽在片場對待工作人員的一些事蹟，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
從徐小歐，鍾樹佳那裡瞭解到江陽調教演員的本事。
還有江陽應對黑熱搜，以及能自黑的能力，都可以在節目上聊起來，能作為看點。
最重要的是。
江陽創作的《星辰大海》，《玫瑰少年》正是當下炙手可熱的歌曲。
有梗，有熱度，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行業內的口碑很不錯，既是演員，也是老闆，還是《擇天記》這種大組的表演指導，聽說最近在橫店。
還經常往《武神趙子龍》這個大組跑，調教《武神趙子龍》的演員孟子意的演技。
倆人私底下是甚麼關係？
等《火星情報局》播出了，《武神趙子龍》和《擇天記》也開播了。
因為陣容很強大，兩部劇的主演都是自帶流量的，播出後口碑不好說，熱度一定高。
到時候，透過江陽，沒準能把這兩部劇的熱度，引到《火星情報局》上來，給節目的招商加大力度。
美中不足的是。 江陽不是像鹿寒這樣的頂流明星，所以只能給一個流動嘉賓的位置。
當然，如果江陽真的成為鹿寒這樣的頂流，節目也請不起。
“和你說話呢，江陽。”
見江陽沒反應。
孟子意穿上兇衣。
後邊扣起來比較麻煩，一會兒得讓江陽幫忙。
倒是江陽忙起來的樣子，讓她想逗著玩。
平常老爸在家這樣，她不會打擾的，因為知道，爸爸是家裡的頂樑柱，在外面賺錢就已經很辛苦了，在家裡，得讓爸爸輕鬆自在一些，這是家人的感覺。
江陽不一樣。
連她的男朋友都不是。
不用管那麼多：“剛剛還在床上說愛我愛我，現在就不理我了。”
“等會兒和你聊。”
江陽終於有反應：“超躍在片場直播，無聊的話，你看看超躍直播。”
“哪個片場？”
“就是你的片場啊，武神趙子龍，現在是郭建勇的組，白露在拍郭建勇給她安排的特約戲份，超躍等白露收工，閒著也是閒著，直播漲漲人氣。”
孟子意點開微博。
發現楊超躍真的在直播。
直播間的標題就是：[閒著也是閒著，直播漲漲人氣。]
說得好直接。
孟子意鑽進被子，點開楊超躍的直播間。
被子裡傳出孟子意悶悶的聲音：“超躍是《擇天記》的演員啊，來我們《武神趙子龍》的片場直播，搞毛啊。”
江陽剛加上火星情報局藝人統籌的微信，來不及多聊。
扭著身子，按住孟子意的腦袋。
好一會兒。
孟子意轉身：“幫我扣上，我要回我酒店了，我倆今天誰也沒見過誰。”
繫上兇衣，穿上衣服。
扒拉一下江陽的胳膊：“哎呀，你壓我頭髮了。”
把枕頭墊在腰上，靠著床墊坐起來，稍微和江陽多聊幾句。
披上外套出門。
“孟姐，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孟子意把江陽按住：“我都看見了，那個叫甚麼《火星情報局》的新綜藝，統籌聯絡你呢，難得的機會，就算談不好，也別得罪人家，橫店這麼多群演，想認識這樣的人，連見都見不著，把握機會，不打擾你了。”
進門鞋櫃上的一千五百元還放著。
推門出去時，孟子意又加了五百上去。
沒有和江陽談以後多教她表演的事。
一點要求沒提。
更沒讓江陽送。
從萬豪酒店出來，天色已經全黑了，在路邊攤檔買幾串魷魚須打包好，攔了輛計程車，去她的酒店。
這年頭，橫店的群演，並非大部分都是公會里的。
孟子意偏頭看著窗外。
思緒很平靜。
有種做完後的賢者狀態。
路邊的經紀公司還亮著燈，玻璃門上貼著招演員，日結一百五的貼紙。
幾個裹著薄外套的年輕人縮在門口抽菸，眼神裡滿是對機會的渴盼。
像極了她進入北電校園時的樣子。
車窗外閃過一家家掛著劇組盒飯，以及道具租賃招牌的小店。
燒烤攤的煙火氣味道飄進來。
孟子意咬了口剛買的魷魚須，醬汁的鹹香在舌尖散開，壓不住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今天剛進江陽房間時，其實是有想著，要求江陽以後多教教她的。
完事後。
天都黑了。
這種想法，也壓下去了。
和江陽的關係，最多隻能說是成年人你情我願的一時衝動而已。
和愛情半點不沾邊。
江陽願意幫自己，當然好。
不願意幫，做朋友也沒關係。
高中時在晚自習偷看看霸總小說，總覺得真心朋友就該是傾其所有的模樣。
就該在自己缺錢時把錢帶來拍在桌上。
遇事時替自己擋下所有風雨。
好像只有這樣，感情才夠分量。
那時候的她，會因為閨蜜沒把最後一塊蛋糕讓給她而鬧脾氣。
會覺得不付出所有，就是不夠在乎。
幾年過去了。
進入這個行業，見多了為一個特約角色爭得面紅耳赤的同行。
吃過很多借了錢就失聯的朋友的瓜。
也受過表面熱絡，背後搶資源的算計。
記得有次買機票，發現錢不夠了，爸媽都在忙沒空給她打錢，她就厚著臉皮向剛認識不久的演員開口，對方支支吾吾的樣子，讓她後來想起都覺得尷尬。
大一時，試過把自己的試鏡機會讓給學校的好姐妹。
結果對方被選上後，就和她淡了聯絡。
慢慢就懂了，成年人的世界裡，感情哪能那麼轟轟烈烈，那麼毫無保留。
就像剛才和江陽，不過是成年人你情我願的一時衝動，談不上愛，也算不上多深的交情。
她沒提讓他教表演的要求，沒讓他送，甚至在鞋櫃上多放了五百塊，說白了就是不想讓一場衝動變成彼此的負擔。
計程車路過明清宮苑的紅牆。
牆根下還有群演在卸妝。
卸下來的頭套，假鬍子堆在塑膠盆裡。
和她前兩年，演過的一些連名字都沒有的特約角色一模一樣。
江陽願意幫，自然會幫，她也不會讓江陽白幫忙。
這幾年沒有變冷漠。
對生活依舊充滿熱情。
只是相比以前，多分寸。
不再像高中時那樣，非要把感情攥得緊緊的，生怕留了一點縫隙。
學會了留白，學會了體諒。
學會了把我以為，變成我懂得。
以後的自己，肯定會學會更多。
劇組的夜那麼長，機會那麼少，真心那麼可貴，與其強求別人成全，不如自己踏實往前走。
往後的路，只想這樣，不依附誰，不勉強誰，把感情和利益拎得清清爽爽，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圈子裡，守著自己的分寸，慢慢走下去。
就像她手裡的這串魷魚須。
雖然廉價，卻吃得安心。
和江陽的關係，點到為止，反而沒有負擔。
手機震動一下，收到江陽發來的訊息：[“子意，下回有啥角色演不出來，給我發個訊息就好，我這段時間，都在橫店。”]
孟子意露出淺笑：[“這可是你說的，等著我的訊息吧，我確實演得不夠好。”]
江陽訊息發來：[“到時候我就可以和超躍嘲笑你了。”]
孟子意怔了怔。
重重打出四個字：[“滾你媽的！叫我孟姐！”]
一晃就是兩天。
江陽上午被楊超躍打來的手機鈴聲吵醒：“陽哥，起床了嗎？”
“沒起，掛了，天塌下來別叫我。”
“今天會來片場嗎？”
“哪個片場？”
“《武神趙子龍》的。”
江陽迷糊道：“哪有空啊，下午得去《擇天記》那，你和白露的特約戲份不是今天殺青嗎，這點戲份犯不著我去，有事找孟子意。”
“你來一趟吧，白露有一段戲演不出來，我要她聯絡你幫忙，她死活不肯，但是這段戲真的很難，她被郭建勇罵哭了。”
“啥？！”
江陽騰的一下坐起身。
超躍前天的訊息，說得沒錯，哪天他得和超躍找個機會，把郭建勇套麻布袋，丟海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