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純發覺導演拍攝區那邊的場記,執行導演,還有這個組的導演郭建勇,都在往她這裡瞧。
“導演,這是浩純!”楊超躍大聲招呼著。
劉浩純脖子縮了縮。
很羨慕超躍的交際能力。
那種能和任何人自來熟的爽朗,學了很久都學不會。
更喜歡一個人待著。
不管是在劇組休息時,還是收工回酒店,都習慣抱著劇本默默琢磨。
哪怕和同組演員說話,只要是陌生的,不管咖位大小,她都要在心裡打半天草稿。
最怕的,是在片場捱罵。
有時候路過別的劇組,聽見執行導演或者導演罵人。
那些“沒出息”“這點事都做不好”的話,像極了小時候爸媽罵她的語氣。
考得好的時候,爸媽會說:“別驕傲,下次還能更好。”
考得沒達到他們的要求,就會被直接罵:“沒出息,養你有甚麼用!”
小時候她總把爸媽當成最親最愛的人,甚麼心事都願意跟他們說。
可隨著一次次的失敗和責罵,她漸漸不敢再把自己的窘境告訴他們。
那些依賴和親近,慢慢藏進心底最深處。
演戲是自己目前惟一向上爬的路。
劉浩純很清楚,她沒有楊超躍的外向,沒有田曦微的活潑,只能靠一遍遍背臺詞,練動作,把每一個戲份都做到最好。
怕哪一天,自己也會因為演不好被導演當眾責罵。
像逃離那個充滿挑剔的家一樣,狼狽地逃離劇組。
所以她特別能理解白露。
那個平日裡開朗愛笑的姑娘,在片場被罵了幾次後,會崩潰得偷偷哭。
幸好,到現在為止,她的戲份拍攝次數基本沒超過三條,還沒嘗過被導演當著全組人的面訓斥的滋味。
要是換做自己,被導演那樣劈頭蓋臉地罵,會怎麼樣?
或許,她早就失控得逃走了吧。
畢竟,她很多時候,就是個連當眾說話都怕出錯的膽小鬼。
先前黑江陽的微博詞條,上了熱搜時,她幫江陽說話。
那些罵她的話,逐漸適應了。
但那畢竟是網路上。
現實裡,終究還是適應不了,可能就是臉皮太薄了,太要面子。
“超躍,我先去找白露了。”
劉浩純努力適應著,想學著楊超躍抬手打招呼。
可那些目光像細小的針,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沒敢再多看,只想趕緊躲進空屋裡,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努力完成江陽交代的事情。
“急啥,先去和導演打個招呼啊。”楊超躍把劉浩純拉住。
“沒那個必要吧,我就試試能不能幫上白露,完事了就走。”
“你傻啊,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要是陽哥在,肯定會讓你去和導演打個招呼。”
“是嗎?”
劉浩純猶豫一下,扯著嘴角,練習笑容:“那好吧。”
說完。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挽著楊超躍的胳膊,身體微微縮在楊超躍身後。
來到主拍攝區那邊,正要開口對郭建勇喊一聲導演,郭建勇卻先一步站起來,滿臉堆笑著伸出手:“浩純是吧?你好,你好。”
“導演你好!”
劉浩純雙手握了握。
怕自己禮數不夠,又鞠了個躬。
然後從兜裡掏出名片:“這是我的名片,請多關照。”
“哎這麼客氣,都是自己人,我和你們老闆關係鐵著呢,看甚麼名片。”
郭建勇接過名片,瞧也沒瞧,塞兜裡。
絲毫沒有先前拍戲時,兇白露的不耐煩模樣。
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給劉浩純掃碼:“浩純你加我微信吧。”
“好的……導演,你微信加不了。”
“為啥?”
“你的人數滿了。”
“哦哦,抱歉抱歉。”郭建勇樂呵呵的說了句。
他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毫不猶豫地選了一批人,一個個刪除掉。
劉浩純看得愣神。
導演的微信聯絡人怎麼這麼多?
想必是這些年在圈子裡積累的人脈。
演員,製片人,場務,道具師……各行各業的人都有。
超躍的微信列表,現在的人也挺多的,大部分是接觸這個行業認識的。
江陽的微信聯絡人就更別說了。
快滿了。
不像自己的微信列表,除了家人,同學,超躍曦微若喃娜扎白露他們,以及劇組的幾個人,就沒別人了。
總共也才兩百多。
聽見這種大組的導演,向自己道歉。
劉浩純擺著手:“沒事沒事,我等您。”
加上郭建勇的微信後,連備註都來不及,縮著肩膀,就往白露的小屋走。
郭建勇坐下,目光追著劉浩純的背影看了一眼,又轉頭看向旁邊。
楊超躍正和劇組的化妝師站在一起談笑風生,化妝師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化妝刷,正在給楊超躍補鬢角的妝。
兩人聊得熱鬧,話題離不開最近劇組的趣事。
有聊《擇天記》裡哪個角色的妝造最麻煩,偶爾還會提起田曦微新換的髮型,語氣裡滿是輕鬆。
郭建勇想起前段時間,收工路過《擇天記》片場,見到過江陽公司另一個藝人田曦微。
那小姑娘穿著鵝黃色的戲服,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還笑著誇他長得年輕,一點都不像拍了這麼多年戲的老導演,性格活潑得很,嘴甜得讓人喜歡。
怎麼這個叫劉浩純的,性格這麼內向呢?
性格這麼內向的姑娘,業務能力真的能強到調教好白露的演技嗎?
按理來說,學習成績好的學生,不是應該特別有底氣嗎。
郭建勇順手搜了一下,今年北舞藝考第一是誰。
出現江陽的名字。
還有藝考時的照片。
穿著簡單的服裝,笑容自信。
郭建勇微微愣怔,隨即心中瞭然。 這小子,怪不得一直都自信得很,原來是個學霸,這才正常嘛。
[“浩純,到超躍白露那的片場了嗎?”]劉浩純手機震動一下,收到江陽發來的訊息。
[“我到了的,剛和導演打了招呼,加了微信。”]
[“那就好,白露交給你了,我在和我媽影片,今天母親節,哄哄我老媽。”]
母親節。
劉浩純微微放慢腳步。
點開日曆。
一直忙著拍戲,晚上收工酒店,也在一遍遍的背臺詞,揣摩第二天要演的角色情緒,默默練習。
忘記了。
今天是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日。
再過一個禮拜,就是五二零了。
是自己的生日。
記得有一年生日,媽媽煮了一碗長壽麵,加兩個荷包蛋。
雖然嘴上還是會念叨那些最怕她聽見的,批評她的話。
“要不是為了你,我早跟你爸離婚了。”
“你爸那種窩囊廢,你也想跟他一樣沒出息?”
“給你報的補習班白上了,這分數對得起我花的錢嗎。”
明明一開始是平常的聊天。
漸漸就變成說教,最後全是一股腦的批評。
吃媽媽煮的長壽麵時,媽媽扯著她的腿:“老師說你軟開度不夠,是不是又偷懶了!”
那天的生日,很多話都不記得了。
可麵條裡的溫度,她一直記得。
她點開媽媽的微信對話方塊。
螢幕上還停留在上次的聊天記錄,媽媽最後發來的訊息是:[“注意安全,別給江陽添麻煩,江陽現在是你往上爬的路,不要拒絕他的要求。”]
她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了又刪。
刪了又敲。
原本想打:[“媽媽,母親節快樂,你和爸爸都要開心,我賺到錢了,以後大學的學費我能自己出了,我在外地,有點想你們。”]
可猶豫了半天,又改成了:[“媽媽,今天母親節,你多休息,少生氣,多注意身體。”]
訊息發過去。
估計媽媽這會兒在忙,回覆不了她。
手機收到訊息了。
發現不是媽媽發來的訊息,而是田曦微在[美少女戰四]群裡發的訊息:[“@江陽,前段時間麥麥不是在群裡聊鬥破蒼穹的劇情嗎,我剛拍完一段戲,這會兒躺在折迭上曬太陽,等著放飯,閒著也是閒著,就搜了一下,才發現,黑洞它原來不是一個空洞,而是天體。]
田曦微接著發:[“就和地球,太陽一樣,是實實在在的天體,質量和密度誇張到極致,叫洞是因為只進不出,它的引力強到連光都跑不出來,任何靠近它的物體就像掉進一個沒有出口的洞。”]
江陽冒泡:[“曦微,這和鬥破蒼穹有甚麼聯絡嗎?”]
章若喃冒泡:[“是啊,這二者之間有任何關聯嗎。”]
劉浩純打字:[“@田曦微,請回答。”]
田曦微發訊息:[“沒有任何關聯,就是發現了,若喃你是在群裡給江陽的訊息開了特別提醒嗎?@走狗章,還有你@走狗純。”]
江陽剛掛了和媽媽聊天的影片,起床從萬盛酒店出來。
腦子還是不清醒。
不是睡得自然醒,迷糊得很,回覆完群裡的這條訊息,消耗掉這會兒的大量腦力。
懶得看手機。
也不著急去武神趙子龍的劇組,先看看浩純能不能把事辦好。
浩純不是最早進她公司的。
但是演技天賦,是所有小花裡面最頂的。
讓浩純去教白露,他躺著薅屬性。
“進了劇組,就沒睡過幾個好覺……”
昨晚四點睡的,當時天都快亮了,這會兒算起來,也才睡了不到六個小時。
困得就和高中時期早起到學校跑操那種狀態似的。
橫店已經透著熱意,上午 10點的太陽曬得柏油路發黏。
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拖著步子走,走路都順著慣性晃。
進早餐店時,被臺階絆一下,踉蹌兩步,嘴裡含糊地罵一句:“草,我特麼腦子有包,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穿出來了。”
隨便挑了個靠牆角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就往椅背上癱。
被老闆問要啥,江陽回過神:“來那個,和昨天一樣的。”
“昨天?”
“就豆漿,油條。”
才想起來。
昨天壓根沒吃早餐。
剛剛在酒店和老媽影片,聊的是啥來著。
想起來了。
其實沒聊啥,他困得很,想給老媽說句母親節快樂,結果全程在聽老媽講親戚的那點破事。
等豆漿端上桌,發現是麥麥喜歡喝的鹹豆漿,不是他和超躍喜歡喝的甜的。
豆漿這玩意,怎麼能弄成鹹的呢?
又懶得換,將就著喝,結果越喝越清醒,最後嘀咕:“算了,湊合吧。”
點開微信,給老媽發條訊息:[“媽媽,母親節快樂。”]
後面跟著個520的轉賬。
收到對方的回覆:[“謝謝,媽媽愛你。”]
緊接著是第二條:[“以後咱倆各論各的,你管我就媽,我管你叫小江。”]
江陽微微愣怔。
發錯了,發給趙妗麥了。
這丫頭昨晚給他發一堆鬥破蒼穹的劇情,聊天框在上邊,本來是想點媽媽的聊天框來著。
他發一條語音訊息過去:[“把錢退給我,這是給我媽媽的。”]
收到趙妗麥的回覆:[“憑啥啊,你媽又不缺這點錢,我缺啊,辣條,泡麵,這些不要錢啊?我還要買鎧甲勇士的貼紙,給我前桌換他的奧特曼卡片,他有賽文的終極形態,我饞好久了,我長大以後也要當媽媽啊,提前收個紅包怎麼在。”]
趙妗麥又發一條:[“而且你是真摳門啊江陽,聽白露說,你片酬都一百萬了,表演指導費也一百萬,都是稅後的,母親節給媽媽發的紅包才520,你是人啊?再給我發一個520過來。”]
江陽看得蹙眉。
本來早起脾氣就不好。
就煩趙妗麥這張嘴,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再看一眼麥麥發的那一大段訊息,看得頭疼,麥麥居然也看奧特曼?想要賽文終極形態的卡片。
真是小孩的玩意。
大人誰玩奧特曼的卡片啊,都玩真人了。
賽文的終極形態,他前段時間還按著腦袋寇包過呢。
江陽一點不和妹妹多趙妗麥:[“把錢退給我。”]
收到趙妗麥的回覆:[“你報警吧。”]
發現趙妗麥發了一條朋友圈。
文案是:這個母親節過得很快樂,因為我有兒子了。
配文是和江陽的聊天記錄截圖。
底下出現田曦微的評論:[真好,兒子高考你中考。]
接著是樣楊超躍的:[麥麥,讓你兒子給他公司的人事經理漲點工資。]
趙妗麥回覆楊超躍:[想都別想,我兒子的錢,是用來孝敬我的,以後讓我發現你貪公司的錢,我削你哦。]
楊超躍回覆:[我啥時候貪公司的錢了?]
趙妗麥回覆楊超躍:[別糊弄小孩。]
江陽看得直樂。
劉浩純給趙妗麥這條微博點了個贊。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小屋的門。
裡面傳來白露壓抑的抽泣聲,像極了初中那天,她帶著獎狀回到家裡。
屋裡不是往常的飯菜香,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響,混著爸媽拔高的嘶吼。
發現電視機螢幕裂了道歪歪扭扭的縫,是爸爸剛才抄起遙控器砸的,螢幕還亮著,畫面花成一片。
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踮著腳溜回自己房間,反手帶上門。
看見白露現在的模樣,就像看見當時的自己。
“白露……我來幫你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