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莉娜扎沒有立刻回覆江陽的訊息。
她在微博上搜尋：小別離，江陽。
看見昨天多了一個衝上微博百強榜單的話題：#張小宇，人間理想#
閱讀三百萬。
討論二十五萬。
精選的相關熱門微博裡，有嚴閔的：[“江陽把張小宇演活了，那種青春期男孩的莽撞與細膩，比原著更立體。”]
粉絲數上漲到十五萬。
點開江陽最新發布的微博。
是四天前，小別離播出當天釋出的。
配圖是九宮格的照片。
前五張，和小別離裡各個演員一起拍的劇照。
第六張，是和楊超躍趙妗麥的合拍的生活照片。
在北平的劇組，黃壘給三人偷拍的。
三人擠在《小別離》片場折迭椅上吃盒飯，楊超躍正把雞腿夾給趙妗麥。
江陽左手舉著咬了一口的包子，右手比耶擋住趙妗麥偷喝他可樂的動作。
最後三張，是和劇組的工作人員，一起合拍的照片。
一張開拍沒多久，是江陽蹲著給燈光師遞煙，對方笑著接過。
一張是殺青時，全體場務把江陽拋向空中，他西裝口袋裡飛出薄荷糖，每天給熬夜組帶的。
最後一張是，江陽趴在監視器前睡著，身上蓋著楊超躍那件起球的針織開衫。
配文是：
[張小宇是被很多人愛著的小孩，謝謝讓我蹭飯的麥麥，幫我藏NG鏡頭的超躍，還有凌晨三點給我煮麵的場務大叔。]
底下的評論數量，已經有一千一百條。
高贊評論是：[張小宇的破碎感絕了！被父親打耳光那場戲，眼眶紅了但沒掉淚的樣子，讓我想起初戀。]
然後是：[看到你給燈光師遞煙時微微彎腰的樣子，我想起我家那個總給門衛大爺帶早餐的弟弟，溫柔是裝不出來的。]
再一條高贊評論是：[殺青被拋起來時，你下意識護住場務大叔的脖子，就像張小宇護著小別離裡的麥麥一樣]
——後面跟著一張動圖，江陽的手虛扶在場務後頸。
手指頭滑動螢幕好一會兒，終於看見惡評：
第一條是：[賣甚麼兄弟情？楊超躍戲服起球都不給換，你的西裝倒是嶄新。]
然後是：[趙妗麥未成年你讓她喝可樂？立暖男人設前先學學法律。]
接著是：[燈光師手上的燙傷疤痕那麼明顯，你就拿根菸打發？虛偽！]
有好評，自然會有惡評。
古莉娜扎很清楚這個道理。
只不過在她的微博裡，惡評才是高贊，江陽的微博卻相反。
重新整理一下。
發現江陽的微博粉絲，上漲到16萬了。
再次把江陽這條微博點開，看了好一會兒。
江陽和楊超躍關係好，是早就知道的，畢竟楊超躍是江陽籤的第一個員工。
在劇組和趙妗麥關係好，古莉娜扎也知道，因為楊超躍把這事和她說過。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江陽居然會在《小別離》開播的第一條微博裡，把他和劇組基層工作人員的生活照發出來？
自己的手機相簿裡，一張和劇組工作人員互動的生活照都沒有。
其實基本上，不會和劇組的工作人員，有甚麼接觸。
活都是讓助理幹。
古莉娜扎點開江陽給燈光師遞煙的那張照片，應該是楊超躍偷拍的，因為照片角落有露出楊超躍那件起球的針織衫衣角。
她的視線，定格在江陽遞煙的動作上。
發現江陽遞煙的手勢是反著拿的，菸嘴朝燈光師。
細節見教養。
古莉娜扎看得微微愣神，明白甚麼，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可能這就是能被觀眾喜歡的秘密吧。”
她突然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仰頭望著酒店天花板的射燈：
“我出道的起點比很多人都高，到現在快五年的時間了，拍了十五部戲，演了五次主演，卻從沒記住任何一個場務的名字。”
她偏頭看去，視線落在床頭那排助理準備好的礦泉水上。
每瓶都貼著“娜扎專屬“的標籤。
五年時間，自己從蹲著吃盒飯的新人，變成了連礦泉水都要貼標籤的明星。
忽然意識到很多被自己沒注意過的人，江陽卻都會惦記著。
那個在劇組每次拍完一場戲，被忽略的保潔阿姨。
那個總被忘記姓名的快遞小哥。
那些構成自己的生活卻從未被看見的背景板們。
自己總在追逐聚光燈，忘了那些照亮自己的人。
古莉娜紮在微博上，換了一個詞條：江陽，劇組。
再次點選搜尋。
看見一個ID叫‘場務老李搬磚日常’的微博。
是個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之前是《小別離》的場務。
粉絲數只有283個。
兩個月前發了一條微博。
配圖是：江陽蹲在道具箱旁幫系鋼絲繩，手背被劃出血痕。
配文是：
[小江老師偷偷給全組買了防磨手套，說是上次看李叔手裂了心疼，哈哈哈，第一次有主演關心我這個劇組的螺絲釘，手不疼了，心也暖了。]
底下僅僅有兩條評論：
第一條是：
[明星作秀罷遼。]
——被他回覆：[小江老師現在還不是明星。]
第二條評論是：
[糊咖才需要討好工作人員]
——被他回覆：[小江老師肯定會火的！]
往下翻。
又看見一個微博賬號。
ID名叫，燈光助理小王。
粉絲數只有501個。
三個月前發了一條微博。
配圖有兩張。
第一張是：凌晨三點江陽在監視器前給熬夜組煮泡麵，每一個泡麵桶上，都貼著這場戲劇組工作人員名字的便利貼，字跡是江陽寫的。
其中一個泡麵桶上貼著‘超躍少吃’四個字。
第二張配圖內容是：江陽給他帶的一盒茶包。
配文是：
[江陽說燈光組眼睛最累，每次拍夜戲都帶枸杞明目茶，真是捨不得喝啊。]
該微博三個月前發出來到現在，閱讀量僅有132次。
如今被淹沒在#江陽，張小宇#的熱搜裡，幾乎沒有人能看見。
古莉娜扎接著往下翻。
看見一條《小別離》片場，保潔阿姨女兒發的微博。
微博粉絲數量僅有37個。
配圖是：江陽幫母親推垃圾車，車上堆滿劇組盒飯殘渣。
配文是：[媽媽打電話說那個演張小宇的娃，每次見我都要說阿姨辛苦，今天是我生日，媽媽開心，我就快樂。]
這條微博釋出於小年夜。
零點贊，零轉發。
那些無人問津的微博裡，藏著這個行業最珍貴的溫暖。 沒有人看見。
古莉娜扎點了個贊，不知不覺眼眶泛紅，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第一次拍戲時，自己也曾蹲在角落吃冷掉的盒飯。
現在卻連場務遞水都要助理轉接。
想起拍《分手大師》時，有個場記姐姐總偷偷幫自己整理戲服，直到她離職才知道她女兒是自己的粉絲，而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沒問過。
以前會為群演的一句誇獎開心一整天，現在連導演的讚美都覺得是場面話。
忽然意識到。
觀眾愛江陽的理由，正是當年自己被罵耍大牌的原因。
在這個看流量追求熱度的時代，真誠反而成了最稀缺的人設。
拋開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對自己的謾罵，從物質方面來說，自己已經活成了出道時仰望的大人物。
卻再也找不回那個會為場務帶熱奶茶的自己了。
觀眾最先愛上的可能不是演技，而是自己看向這個世界時，眼裡的溫度。
是真實。
是自己眼裡的光。
不是臉上的妝。
自己出道以來，對著鏡子練了五年怎麼笑才好看，卻忘了該怎麼對送盒飯的大姐說聲謝謝。
到底是要做一個高高在上的明星。
還是做一個腳踏實地的演員。
江陽的出現，感覺面前有兩條路，讓自己來選。
走哪條路，心裡有了答案。
所謂成長，不過是把弄丟的自己，一塊塊撿回來的過程。
櫥窗裡精緻的玩偶，或許會讓觀眾仰望。
會疼會哭的血肉，才會被觀眾捧在手心。
古莉娜扎將手機鎖屏倒扣在膝頭，望向落地窗外北平繁華的都市。
她輕笑一聲，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當大明星太累了，我還是先學著做個人吧。“
她拿起手機給助理發訊息：[“明天開始，我的礦泉水不要貼專屬標籤了。”]
緊接著，又補充一條訊息：[“辛苦了。”]
然後再發一條：[“大家都辛苦了。”]
很想變回曾經那個純粹的自己，不要被名利場侵蝕。
像超躍一樣，像周野一樣。
像超躍和自己說過的，沒見過的田曦微，劉浩純，趙妗麥一樣。
過年前超躍給自己看了[美少女戰四]的聊天記錄。
看得嘎嘎直樂。
很想加入到這個群裡，但還是剋制住了。
怕自己的闖入，讓這個純粹的群變得拘謹。
所以。
真希望這些小姑娘們，能快一點成長起來呀。
江陽這個窮逼，到現在也才拍了一部影視劇，出了一首新歌，再火能火到哪裡去，快點把這些小姑娘們帶火啊！
古莉娜扎點開江陽的聊天框，給江陽發訊息：
[“周野今天要藝考，超躍今年也才十八歲，剛剛這段話，本來是在群裡回答周野的話，怕負面情緒太重，影響到周野和超躍，不發又憋的慌，就發給你了。”]
[“娜扎姐，我今天也要藝考啊，我今年也才十八歲啊，你這是雙標！”]收到江陽的回覆。
古莉娜扎連發五個紅包過去，每個紅包都備註一行字：[“兩百元，抱歉了江陽。”]
加起來就是一千元。
江陽看見古莉娜扎的紅包，心情大好，樂和和的打字：
[“都是朋友，道甚麼歉，我就喜歡被雙標對待，和錢沒關係，以後有甚麼心裡話不方便對別人說，儘管發給我。”]
他又發一條：[“發給我的一大段話我都截圖儲存下來，等十年後你拿影后那天，我要在頒獎典禮大螢幕上放出來。”]
後面緊跟著一個小狗叼玫瑰的表情包。
古莉娜扎把臉埋進抱枕裡。
把手機攥得緊了些。
嘴角揚起笑，接著編輯文字：[“要是敢提前洩露，我就把你穿海綿寶寶內褲的片場照賣給狗仔。”]
收到江陽的回覆：[“你為啥會有我這種照片？”]
古莉娜扎打字：[“我沒有，超躍有，她和我說的，他和你同居過一段時間。”]
[“超躍不會發給你的。”]江陽訊息發過來。
古莉娜打字：[“超躍會的，超躍見錢眼開，我比你這個窮逼有錢多了。”]
江陽嘴角抽了抽。
看一眼古莉娜扎連發的五個紅包。
大早上莫名其妙就賺了一千元。
娜扎是真好爆金幣啊。
[渣男都去四]的群訊息，懶得點開看，吃完早餐一會兒還要去送田曦微上學。
接著再去高鐵站，和周野碰頭一起去北平。
路上得在手機上，聊一些《小別離》在北平宣傳的細節。
劇雖然播了，趁著熱度，宣傳還得繼續跑。
當初說好的是零片酬出演，黃壘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最後在殺青那天，代表劇組，給了一千元的紅包。
現在累死累活的跑宣傳，黃壘倒是經常缺席，自己必須每次都到場，總感覺是黃壘非得把那一千元在自己身上花透。
給楊超躍私發一條訊息：[“超躍，在群裡多和娜扎聊聊，剛剛娜扎打賞了一千塊給我，你想買甚麼，我給你買。”]
楊超躍回覆：[“收到！”]
然後又是一條訊息：[“娜扎姐以後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姐妹！”]
接著私發一個拼多多的代付連結。
9.9元包郵的防走光神器，拍戲時別在戲服領口防偷拍。
江陽付款了。
楊超躍又發來一個連結。
這回是12.8元的劇組熬夜必備蒸汽眼罩，10片裝的。
江陽付款了：[“咋都是這麼便宜的東西，能不能有點底氣，來個貴點的。”]
收到楊超躍的回覆：[“這有個49.9的。”]
楊超躍繼續發連結。
江陽點開，上面寫著0.1元砍價助力的劇組保溫杯，原價49.9元。
江陽看得愣神。
幫忙砍了一刀。
真和古莉娜扎說得一樣，這丫頭能把千塊福利榨出十萬塊的效果。
光是買這些小玩意，甚麼時候能把古莉娜扎打賞的一千元花完。
先手下紅包再說。
點開娜扎發來的第一個紅包。
顯示收款，元。
江陽看得一怔。
忽然意識到甚麼，把古莉娜扎發來的剩下四個紅包全部點開，發現都是元。
江陽太陽穴青筋跳了跳。
楊超躍的代付連結又發過來。
這回是6.6元的假髮片固定神器。
江陽沒付錢，給楊超躍發訊息：[“別發了，娜扎打賞的錢花完了。”]
收到楊超躍的訊息：[“娜扎不是打賞了你1000嗎？這才多少。”]
[“娜扎把我當狗耍，她只給了我五分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