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上級的批准後,薩赫登斯基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挑選兩位憲兵跟隨自己一起出發,然後徑直前往那位年輕作家的家中,將估計會嚇破膽的他帶到第三廳接受詢問。
可在找憲兵跟自己一起去的這個過程中,薩赫登斯基稍微遇到了一點麻煩,當他向幾個還空閒著的憲兵說明了今天的任務之後,這些憲兵一時間竟然有些面面相覷,並且似乎壓根沒有一個人想出列。
關於俄國的憲兵,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群體,就像赫爾岑後來會在他的《往事與隨想》裡說的那樣:「大多數的軍官都是相當善良的人,他們完全不是什麼奸細,不過是偶然參加到憲兵隊裡來的。
受教育不多丶或者沒有受過教育丶沒有財產的年輕貴族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安身,他們當了憲兵,只是因為找不到別的工作。他們按照軍人的嚴格遵守紀律執行他們的任務,然而我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都看不到一點點勁頭。」
「憲兵是最講究禮貌的典範;要不是神聖的職責,要不是職務在身,他們不僅永遠不會去告密,也永遠不會在交叉路口毆打馬伕和車伕。這一點我在克魯季次兵營已經領教過了,那裡有個軍官,很傷心,因為必須搜查我的口袋而感到非常難過。」
要知道,此前的赫爾岑完全是被當作犯人來對待,也常常要面臨憲兵的監視和看管,但他對憲兵依舊有著這樣的評價。
換句話說,憲兵當中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偏向善良的日子人。
只能說要不是俄國警察和憲兵隊伍裡的日子人太多,俄國的沙皇們也不至於一個接一個地面臨飛上天的危險————
所以話說回來了,一個月才多少錢?玩什麼命啊!
為什麼要參與抓捕一位在整個聖彼得堡都赫赫有名的大文學家?
而且米哈伊爾的小說,尤其是最近陸陸續續從英國翻譯回來的福爾摩斯系列,在他們這些憲兵當中幾乎是掀起了一陣熱潮。
原來當警察抓犯人還能這麼有意思?!我們這些警察和憲兵平日裡乾的都是什麼活啊!
維護交通秩序丶毆打馬車伕丶驅散聚集起來的人群丶忍受來自大學生的冷眼和鄙視————
簡直無聊透了!
福爾摩斯才是真正的男人!
而聖彼得堡的警察和憲兵們在看福爾摩斯破案的過程看的一愣一愣的同時,幾乎每一個人都要來上這麼一句話:「該死的!福爾摩斯就應該是俄國人!要不是我們俄國的這位文學家得應付一下英國佬,福爾摩斯早就是俄國人了!」
總而言之,在這樣的風向之下,當薩赫登斯基威風凜凜的喊道:「出來兩個人跟我一起過去!」
一時之間,回應他的只有靜默————
薩赫登斯基:「?」
反了反了!
難不成有人已經將大手伸到我們的憲兵隊伍裡面來了?!
「您,還有您,給我出列!」
怒火攻心的薩赫登斯基先是呵斥了眼前的這些憲兵一番,緊接著索性直接點名,隨手指了兩個離他最近的年輕憲兵讓他們出列。
等到這兩個看起來不情不願的憲兵出列之後,薩赫登斯基先是瞪了他們一眼,然後才終於拿上第三廳的傳喚信,帶著他們朝米哈伊爾的寓所走去。
不過兩名穿天藍色制服的年輕憲兵,他倆的步伐顯然有些僵硬,高個子的那位指頭在皮革手套裡反覆曲張,矮個子則不住地瞥向街上的人群,令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們的緊張。
如此顯眼的制服,街上的人群顯然一眼就能認出他們的身份,而憲兵在別人的帶領下出動,顯然意味著有人馬上就要倒黴了。
因此當薩赫登斯基帶著人一路向前時,街上的人也是趕忙躲開為他們讓路,看他們離開之後才忍不住小聲議論了一會兒。
薩赫登斯基無疑是享受這種感覺的,只不過等薩赫登斯基來到米哈伊爾所在的街區的時候,他看著周遭的環境和周遭的居民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上次來薩赫登斯基就想說了,這位年輕的文學家都這麼有錢和有名了,怎麼還住在這種垃圾街區?!這片街區一眼看過去幾乎都是窮鬼,連一個稱得上體面的人都沒有。
除此之外,不知為何,當薩赫登斯基帶著憲兵來到這裡時,街上的人雖然大多都是畏懼且吃驚地看著他們,但不知為何,一些人看向他們的眼神裡面似乎還有一些別樣的意味,有那麼兩三個人看到他們後更是急忙朝某個地方跑了過去。
薩赫登斯基不知道的是,像米哈伊爾所在的這片街區,憲兵的到來是非常稀少的事情,要問為什麼,簡單來說就是不夠格,這裡幾乎沒有值得憲兵以及一位看上去官銜明顯不低的長官專門來這裡的人物。
但真要說的話,有,而且是整個聖彼得堡都知道的大人物!在他們這片街區,他的名字更是家喻戶曉!
在這裡,幾乎人人都知道幾個關於他慷慨心善的傳說!
當有人向他求助的時候,他幾乎從不拒絕,在跟別人核查完情況確定屬實之後,他必然會伸出援手,有時甚至還會更進一步,幫助乞丐丶妓女徹底擺脫掉他們當下的窘境,然後開啟新的人生。
即便面對那些流氓丶惡霸甚至一些橫行霸道的官員,他往往也會說出:「放心吧,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而最後事情果然就像他說的那樣,得到了妥善的處理。
或許唯有這樣的大人物,才值得憲兵和軍官親自來一趟,更何況據說他剛剛才刊登了一篇危險的文章,據說會給他帶來非常大的麻煩——
眼前這些憲兵就是來抓捕他的嗎?
隨著薩赫登斯基離米哈伊爾的住處越來越近,這片街區上已經有許多人都在這樣猜測著。
在這些人當中,年輕的鞋匠伊萬在猜測的同時,他也是最早行動起來的那個人。
伊萬是鞋匠,而伊萬這個名字的暱稱正是萬卡,因此當他第一次聽別人念《萬卡》這篇小說時,他最開始的時候還頗有些不耐煩,可當他聽完《萬卡》這篇小說後,他彷彿要把過去十多年都沒有流下來的眼淚給全部流出來了————
如果只是這樣,他對那位據說是文學家的年輕先生最多就只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崇敬,更多的或許就沒有了。
畢竟像他這樣的人,連什麼是文學家都搞不太明白,更別說知道一些別的東西了!
至於報紙雜誌上的那些文章,有時候說到底不就是老爺們的「良心」遊戲嗎?
為這些老爺的文章喝彩的人也同樣是老爺,跟伊萬他們這些人真的能扯上太大的關係嗎?
至少在年輕的鞋匠伊萬看來,事實就是如此,他也不可能主動為這樣的老爺做點什麼,畢竟像伊萬他們這些人,他們日常的生活難道還不夠艱辛嗎?別人那些寫了之後反而會給他們帶來聲望的輕飄飄的文字,憑什麼值得他們這些人再付出些什麼?
直到有一次,伊萬和他的家庭遇到了一場足以徹底摧毀他們的意外,而就當伊萬懷著忐忑的心情,在別人的建議下找上了那位先生後,一切都得到了解決,甚至說,伊萬還用力握了握那位先生的手,伊萬隻記得他的手特別的柔軟————
就這樣,在這件事情之後,連同《萬卡》這篇文章一起,伊萬內心的某種情感被徹底激發了,這份情感是如此洶湧,以至於伊萬現在完全不懼怕他過去見到就要躲的憲兵。
而當他一路狂奔至米哈伊爾的家中,在急急忙忙地敲開米哈伊爾的房門之後,在看見米哈伊爾的那一刻,他眼眶一紅的同時,也是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尊敬的米哈伊爾先生,憲兵!憲兵應該就要來抓您了!您快走吧!去別的什麼地方躲躲————您不要怕!我家裡還藏有一把獵槍,我現在就去拿————」
暫時有點沒反應過來的米哈伊爾:「???」
您拿獵槍過來幹什麼?
眾生平等一下嗎?
不過稍微反應一下之後,很快就明白了一些東西的米哈伊爾也是趕忙拉住了這位年輕人,然後用力握著他的手道:「非常感謝您的提醒,不過放心吧!我不會有任何事情,他們奈何不了我。」
好歹都在聖彼得堡待這麼久了,有些事情米哈伊爾心裡有數的很。
根據將軍昨天的提醒和判斷,他覺得米哈伊爾大機率不會有什麼事情,而米哈伊爾其實也是這麼認為的,但奈何米哈伊爾的一些朋友以及聖彼得堡內的一些不知名人士並不這麼認為。
於是就在短短的時間內,米哈伊爾收到了各種各樣的建議和匿名信件,有建議他趕緊滑跪一波認慫的,有建議他找俄國王室的成員或者其他一些有權勢的人說明一下情況,還有讓他直接跑路,去莫斯科或者外省避避風頭的。
甚至說,在一封匿名信件當中,一位匿名者直接就這樣寫道:「請您直接按照這個路線走吧!一路上都會有人幫助您的!您不會有任何事情!」
米哈伊爾:「?」
怎麼大家都這麼熱情————
但還是說,米哈伊爾心裡有數,所以壓根不怕,別說現在這點程度了,就算是沙皇真的下令,宣判米哈伊爾死刑,米哈伊爾估計依舊能穩得住心態。
總而言之,在感謝了來自各方的好意之後,米哈伊爾依舊像平常一樣生活和工作著,緊接著就是鞋匠伊萬的上門————
而在儘可能地安撫好這位有些激動的年輕人後,沒過多久,米哈伊爾家陸陸續續便又來了一些人————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隨著離米哈伊爾的住處越來越近,薩赫登斯基也是感到有些事情正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怎麼這篇街區的有些人好像不太怕我們也就算了,怎麼一個個還跟了上來?!
而離那位年輕文學家的家越近,這樣的人便越多,即便薩赫登斯基好幾次出聲呵斥他們,他們依舊遠遠地跟在了薩赫登斯基的身後————
薩赫登斯基:「」
懷著已經變得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薩赫登斯基終於是來到了米哈伊爾的家門前。
不知為何,這位年輕文學家的大門竟然敞開著,而在看到那位令人惱火的年輕文學家的身影之後,薩赫登斯基頓時就想到了自己昨天到底出了多大的醜。
因此怒火上湧之下,薩赫登斯基的膽氣直接就壯了幾分,於是他便毫不客氣地走進米哈伊爾的家中,直接將一張傳喚令遞到了正在喝茶的米哈伊爾面前,然後冷笑著說道:「米哈伊爾先生,請給我們走一趟吧,至於原因,想必不用我們再多說吧?!」
米哈伊爾:「?」
您吼這麼大聲做什麼————
「我知道了,我這就跟你們走。」
米哈伊爾頗為平淡地點了點頭。
「您可是幹了一些好事啊————」
眼見米哈伊爾如此淡定,火氣又大了幾分的薩赫登斯基雖然沒有得到搜查的命令,但他還是一邊在米哈伊爾家走來走去,一邊冷笑著打量著各種東西,然後恐嚇道:「您的下場我估計不會太好,至於您家裡的這些東西————」
「哦?怎麼了?難道你們要搜查一番嗎?」
聽到了薩赫登斯基的話的米哈伊爾看向了那兩位臉色有點僵硬又有點欣喜的年輕憲兵,然後直接開口問道:「先生們,難道你們要將我的家裡翻得一團糟嗎?」
在米哈伊爾的注視下,這兩位年輕憲兵誠實地搖了搖頭。
薩赫登斯基:「好了!走吧!」
狠狠地瞪了那兩位年輕的憲兵之後,薩赫登斯基這才大喝了一聲。
只不過當米哈伊爾非常配合的跟薩赫登斯基一同走出去後,薩赫登斯基看著門外的場景卻是直接愣住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滾開!都給我滾開!」
在一種莫名的憤怒和畏懼之下,薩赫登斯基直接高聲罵道:「你們這些人圍在這裡幹什麼?快給我滾開!你們難道是想進監獄了嗎?!」
沉默的人群一動不動。
就在薩赫登斯基的額頭浮現一層冷汗之際,米哈伊爾卻是已經舉起了自己的一隻手高聲喊道:「放心吧!尊敬的先生女士們!我不會有任何事情的,感謝你們的到來!」
當米哈伊爾笑著又高聲說了些什麼,並用力揮了揮他的手之後,沉默的人群終於開始動了,他們一個個也是高喊出聲:「米哈伊爾先生!我們等您回來!」
緊接著才陸陸續續散開————
至於薩赫登斯基,他早已經是滿頭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