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薩赫登斯基並沒有獲得搜查令以及粗暴對待米哈伊爾的權力,但由於米哈伊爾的行為讓他在親朋好友和同事面前丟了很大的人,因此他還是想盡可能地給米哈伊爾一點顏色看看。
就比如他準備在憲兵的陪同下,將米哈伊爾一路「押」到皇上御前辦公廳第三廳,讓一路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文學家是個潛在的罪犯!狠狠打擊他的名譽,讓所有人都不敢跟他扯上半點關係!
可事情的發展跟薩赫登斯基想像中的發展要差的太多太多了————
以他對聖彼得堡文學界的這些文學家的瞭解來看,這些人充其量只在一個非常狹小的圈子裡有影響力,普通人壓根就不認識他們,就更別說得到更多的人的支援了。
但這位年輕的文學家不同,竟然有一夥膽大包天的賤民想要為他出頭!
即便他們這些人在這位年輕文學家的勸告下已經散開了,但薩赫登斯基能感覺到,有幾個人似乎還是遠遠地跟了過來————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等薩赫登斯基一邊擦汗一邊將這位年輕文學家押到大街上時,事情依舊不像他想的那樣發展。
起初人們確實是像他想的那樣,紛紛躲開,並且用好奇和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那位年輕的文學家,然後開始竊竊私語。
可就在薩赫登斯基即將高興起來的時候,人群當中不知道是哪個該死的魔鬼喊了一聲:「被押送的這位先生正是文學家米哈伊爾·羅曼諾維奇·拉斯科爾尼科夫先生!」
米哈伊爾?!
那個鼎鼎大名丶在英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的大文學家?!
明明他最近的文章可是在為俄國最廣大的群體發聲丶為俄國的未來擔憂,現在竟然就直接被抓捕了嗎?!
這是什麼世道?!
在這聲喊聲過後,周遭的人群一片譁然,原本的好奇和審視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原來的竊竊私語正逐漸變成一種更大聲的討論:「上帝啊!他們怎麼敢這麼對他?他為俄國帶來了多麼大的榮耀啊!全歐洲都在讀他的書,我們這裡卻要因為他寫了文章就把他抓起來?這真的正確嗎?!」
「他寫的文章真的有問題嗎?我覺得他寫的對極了!歷史總歸是要繼續向前邁進的!」
「即便我認為他寫的不夠中肯,但怎麼能因為一篇文章就將他抓捕呢?我們俄國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書都還沒有完結!上帝啊,我可是每一期都會看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即便暫時還沒有人敢上前,但聚集過來的人似乎已經越來越多,尤其是人群當中那些還穿著學生制服的人,幾乎都是充滿憤怒地看著他們,似乎只等那位年輕的文學家一個眼神示意,他們便會有所行動。
薩赫登斯基:「————」
上帝啊!聖彼得堡難道也要因此來上一次法國式的暴亂不成?
要是真發生了,我就算有幹個腦袋都不夠絞啊!
終於,薩赫登斯基眼見形勢正朝著越來越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流的汗越來越多的他也是趕忙高聲解釋道:「不是抓捕!不是抓捕!只是一次詢問和約談!米哈伊爾先生很快就能完完整整地回到他的家中!這絕對是真的!」
事實上,薩赫登斯基的長官杜別爾特將軍的命令確實就是這樣,但這位將軍既然同意他帶上憲兵,也未嘗沒有讓他給這位年輕文學家一個下馬威的意思。
但是沒事的話還好,一旦真有事發生的話————
領導:「嗯?我有這個意思嗎?你整天有時間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為沙皇陛下服務!」
到時候薩赫登斯基除了能在心裡來上一句我操你媽,怕不是隻能將這件事結結實實地扛下來了————
這種事情不要啊!
只可惜薩赫登斯基雖然大聲做出瞭解釋,但在場的大部分人似乎並不太相信他的說辭,反而是齊齊地看向了米哈伊爾。
見此,即便再屈辱再不情願,薩赫登斯基也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似乎正在跟憲兵講話的米哈伊爾————
事實上,儘管似乎處於一個被押送的狀態,但米哈伊爾確實不緊張,甚至還跟這些平常接觸不到的憲兵聊了一會兒。
而聊上這麼一會兒,米哈伊爾就發現這些大多都是小貴族出身的年輕憲兵確實有著不錯的修養,難怪赫爾岑會在他的《往事與隨想》裡寫到這樣一個細節:「————我到第三廳去的那天晚上,我們心事重重地坐在小桌旁:小不點兒在桌上玩玩具,我們很少說話;突然有人使勁拉門鈴,我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馬特維急忙跑去開門,不一會兒,一名憲兵軍官闖進了房間,軍刀和馬刺在鏗鏘作響,然後他開始字斟句酌地向我的妻子表示歉意,說什麼:「他沒有想到,沒有料到,也沒有估計到,這裡有太太,有孩子,—非常抱歉」————」
只可惜有著這樣的基礎,溝槽的尼古拉一世不想著效仿其它國家專心改改革丶搞搞經濟,很大程度上只知道一味地打仗,一場克里米亞戰爭就帶來了五十多萬的傷亡.....
而隨著事態的發展,這兩位憲兵也漸漸變得不安了起來。
到了這種時候,確實不願引起暴亂的米哈伊爾先是安慰了這兩個年輕人一句,緊接著也是看都不看薩赫登斯基一眼,而是直接面向了聚集起來的民眾。
在認真地對著他們鞠了一躬後,米哈伊爾也是高聲說道:「各位先生丶女士們,非常感謝你們!請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在米哈伊爾如此表過態後,情況才算稍稍好了一些,而薩赫登斯基見此再也不敢耽誤,很快就找到一輛馬車,然後趕忙安排著米哈伊爾先坐上去。
再次說明了一下這不是逮捕之後,薩赫登斯基便頗有些狼狽地催促起了馬車伕趕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而儘管大部分人都相信了米哈伊爾的話,準備等隔天再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訊息,但一些非常關心米哈伊爾狀況的人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於是一時間也是紛紛散開,看究竟能不能找到什麼人打探打探情況丶為米哈伊爾說說情。
至於米哈伊爾這邊,在薩赫登斯基的催促下,馬車飛快的行駛,在到達某個地方後,一行人這才下車,緊接著米哈伊爾跟著這些憲兵一起走過鐵索橋和夏園,拐進俄國前任內務大臣科丘別伊從前的官邸,這兒的配樓如今正是尼古拉一世設立的世俗裁判所。
最終,米哈伊爾他們就這樣站在了皇上御前辦公廳第三廳的後門口,在這裡,並非所有人在進去之後都難安然走出來,或者說,有些人之所以能從這裡出來只是為了消失在西伯利亞,或者瘐死在阿列克謝三角堡。
米哈伊爾就這樣一邊觀察一邊跟著薩赫登斯基他們穿過許多大大小小的院子,然後終於是來到了接待廳,在這裡,米哈伊爾一眼便看到了幾個上訪者。
他們的臉上佈滿了憂愁,心事重重地靠牆站著,有點響動就開始發抖,變得更加的畏畏縮縮,只要有副官走過,他們就點頭哈腰地連連鞠躬。
在俄國,除非實在是走投無路並且已經將所有的合法途徑全部走完,否則是絕不會有人想來找這些秘密警察頭子的。但不管他們為了被接見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和力氣,這些上訪者的話還是會被搪塞,或者把案件移送給另一個什麼衙門,然後來上一句:「回去等訊息吧!」
就在米哈伊爾注視著這些人的時候,薩赫登斯基面對這些點頭哈腰地連連向他鞠躬的上訪者卻是有些不耐地呵斥道:「給我讓開!不要站在這裡擋著別人,給我站到那裡去!」
正當火氣很大的薩赫登斯基想多訓斥這些人幾句時,他卻是突然發現米哈伊爾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由於剛才的事情才發生沒多久,莫名的,薩赫登斯基的火氣一下子就小了許多。
放棄了多罵幾句的想法後,多少還是有些後怕的薩赫登斯基瞥了米哈伊爾一眼道:「您先在這裡等著。」
接著便直接走進了某間辦公室彙報。
不多時,薩赫登斯基走了出來,看著米哈伊爾說道:「去吧,杜別爾特將軍要見您。」
關於杜別爾特是誰,簡單來說,他是第三廳的主事官員之一,基本上就是第三廳裡級別最高的幾個人之一,他曾經通知過赫爾岑要被流放的訊息,而在接下來,他也是審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的官員之一。
而赫爾岑之前倒是也跟米哈伊爾提到過這個人,他如此形容道:「杜別爾特是個很古怪的人,他大概比他屬下的整個第三廳和所有三個廳的人都聰明。他那消瘦的臉龐上長著兩撇長長的丶顏色較淺的鬍子,目光疲憊,尤其是面孔上和腦門上的褶子清楚地表明,在這個人的心中曾經有過許多欲望在相互搏鬥,直到最後天藍色的制服戰勝了一切,或者說掩蓋了他心中的一切。
他的面孔有些像狼,甚至有些像狐狸,就是說表現出一種猛獸般的乖巧和機靈,同時又表現出貌似隨和實則傲慢的神態。他一向很有禮貌。」
而當米哈伊爾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穿著軍便服坐在那裡,沒有戴肩章,抽著菸鬥,似乎正在寫什麼。聽到動靜後,他立馬就站了起來,請米哈伊爾坐到他的對面。
如此近的距離,米哈伊爾在稍稍觀察了之後,便發現赫爾岑確實所言非虛。
當米哈伊爾觀察著這位第三廳的主要官員時,年紀已經很大的杜別爾特也在觀察著米哈伊爾。
即便他早就聽說過這位文學家非常的年輕,但等真的見到了,還是難免有些震驚,尤其就是這樣一位年輕的平民,他的文章竟然能搞出那麼大的動靜。
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就算是在人人畏之如虎的第三廳,就算這位年輕人面對的是他這種級別的官員,這位年輕人竟然也絲毫沒有懼怕的意味——————
兩人就這樣稍稍沉默了一陣,最終,杜別爾特率先開口說道:「米哈伊爾·羅曼諾維奇·拉斯科爾尼科夫先生,您的朋友別林斯基曾稱呼我為俄國文學的東家」,我其實並不否認這一點,但對您,我不願意表現得過分嚴厲。
可您在這種特殊的時期,您都做了些什麼呢?據我得到的訊息來看,您的文章才刊登出去沒多久,聖彼得堡的騷亂似乎一下子就增加了許多。倘若真的鬧出了什麼較大的騷亂,您難道覺得您不需要為此負責嗎?」
嚴格來說,在杜別爾特看來,米哈伊爾的文章的攻擊力度不算很大,至少沒有直接指著政府的鼻子罵,但是,這位年輕的文學家在俄國的影響力幾乎是空前絕後的。
即便是這種程度的文章,似乎就能加劇人們對此類問題的關注丶討論甚至說行動。
「可這是否恰恰說明了這件事情很多人都在關心,並且希望它得到解決呢?」
並不慌張的米哈伊爾心平氣和地回應道:「如果將這個嚴重的問題一直拖下去,它遲早會引起巨大的問題的。」
「這樣的問題不是您該考慮的,而您這樣的行為幾乎等同於在攻擊政府的不作為,也會影響到很多人對政府的看法。」
聽到這樣的回答,杜別爾特看向米哈伊爾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嚴峻了幾分,然後他就接著說道:「您僅僅只知道一點東西,卻敢憑藉著這點了解詆譭政府。這都是您那詆譭政府的倒黴嗜好—這嗜好乃是諸君受到西方的有害影響所致。
我國的情況與法國不同,在法國,政府與各個政黨劍拔弩張,水火不容,因此它們才極力詆譭政府。而在我國卻是慈父般的管理,一切都可以關起門來私下解決————我們一直在竭盡全力,使一切都太平無事。
可是有些人硬是不吸取教訓,依舊保持一種毫無結果的反對派立場,誤導輿論,用口頭和書面的形式散佈謠言,您覺得您這樣的行為難道不是在損害國家嗎?!」
「倘若幾篇文章就能損害到一個國家的話,那這個國家————」
「夠了!」
似乎是詫異米哈伊爾在第三廳都敢說這種話,杜別爾特先是忍不住看了米哈伊爾好幾眼,接著才像是宣判一樣說道:「我感到很遺憾,您竟然依然堅持您的觀點,恕我直言,您的失於檢點很有可能招來陛下對您的震怒,這些事不久之後就會呈現在陛下的案前。您最好想想您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說到最後,眼見米哈伊爾竟然依舊沒有太大的反應,杜別爾特在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說道:「我最後再奉勸您,一切都可以關起門來私下解決,您切記不要在別的國家刊登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這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歸根結底,這位文學家確實不好處理,就算是到了杜別爾特這個級別,他也得根據上面的態度才敢進行進一步的行動,所以萬萬不能在他這裡出了什麼岔子。
「我應該不會這樣做,不過將軍,我對您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米哈伊爾看了這位將軍一眼。
「您說。」
杜別爾特打起了精神。
「接待一下外面的那些上訪者吧,他們看起來已經等了很久了。」
「啊,我的上帝,您不用說我也會接待他們的。」
雖然深感詫異,但發現這件事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杜別爾特露出了微笑:「在您離開之後我便會請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