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48年的法國,文學家們參政丶議政乃至參加革命都是很尋常的事情,如果舉一個最近的例子的話,就像米哈伊爾曾在巴黎見過並且還聊過兩句的阿爾封斯·德·拉馬丁,這哥們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前驅和巨擘,而現在,在法國二月革命之後,他已經成為了法國實際意義上的臨時政府的首腦。
而他接下來將在1848年2月24日至5月11日出任外交部長,但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形勢變化,他在1848年12月10日的總統選舉中敗於拿破崙三世。此後,他便退出政壇,潛心文學創作。
但在俄國的話,文學家們鍵個政都處幹水深火熱之中了,就更別說參政議政了。
幹是當米哈伊爾直白的跟皇儲亞歷山大說出「法國要爆發革命了,法國共和了」這樣的話時米哈伊爾周圍的一些貴族幾乎是有些震驚地看向了他。
先不說革命這個話題在俄國本來就敏感,其次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敢在這種時候用頗為肯定的語氣作出這樣的推測?
別的文學家像普希金這種大貴族才搞這個,你一個平民百姓玩什麼命啊?
哦不對,這個年輕的文學家現在寫點文章是能直接刊登在英國丶法國最知名的報刊上的...
而皇儲亞歷山大在聽到這樣大膽的預測,他原本只是準備一笑了之的,可偏偏,這位年輕的文學家剛說完,他的父親就宣佈了幾乎跟這位年輕人一樣的話。
這說明...
「為什麼?」
一直以來其實都沒把這位出身低微的年輕文學家太當回事的亞歷山大似乎是第一次正視起了對方,在周遭一片喧鬧和震驚聲中,身材高大的亞歷山大看著這個年輕人沉聲問道:「為什麼您會有這樣的推測?而且.....」
亞歷山大看了自己父親那邊一眼才繼續說道:「您的推測剛剛已經成真了。但據我所知,法蘭西的形勢雖然沒有人們想像中的那麼好,但也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演變到這種地步。」
「殿下,儘管我在法國度過了一段還算不錯的時光,但在我看來,法國的問題一直都是顯而易見的,底層人民越來越糟糕的生活,農民頭上沉重的賦稅————這些最核心的問題終究是無法一直掩蓋的,一旦過了某個臨界點,事情無論發展到哪一步似乎都並不會令人感到意外。」
最核心的問題?
莫名感覺對方似乎話裡有話的皇儲亞歷山大皺了皺眉,但不等他繼續說點什麼,一位侍從已經匆匆走到他身邊並跟他說了一些什麼,亞歷山大在微微點頭的同時,也是趕在離開之前問了米哈伊爾最後一個問題:「那您覺得歐洲接下來又是哪些地方會出現問題?」
「法國的情況應該會影響到很多地方,而接下來的話,據我在德意志那些天的見聞,我覺得德意志和維也納或許也不會安穩————」
「等有機會的話我們再談吧,現在我有一些別的事情需要忙了————」
皇儲亞歷山大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後,緊接著便朝著尼古拉一世所在的方向匆匆趕去。
而等亞歷山大離開後,剛才已經徹底愣住了的丹尼列夫斯基將軍這才回過神來,接著他便用有些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米哈伊爾說道:「米哈伊爾,你剛才為什麼要說那些?有些話還是要謹慎一些才比較好..
還好你竟然真的說中了!還是沙皇陛下親自證明了你的猜測!不對,是你竟然有幸能跟沙皇陛下宣佈同樣的結論!而你竟然是在亞歷山大殿下面前說出這番話的..
大腦快速地運轉片刻後,將軍不由得拍了拍米哈伊爾的肩膀道:「這或許是一件好事,這件事一定會給亞歷山大殿下留下很深的印象的.. 」
一般來說,像什麼帥哥美女有錢人身邊就已經不缺少舔狗了,而到了沙皇丶皇儲這種再顯赫不過的位置,可以說搶著想當舔狗的人能一直從聖彼得堡排到莫斯科。
也正因如此,能給他們留下很深的印象的人可謂是少之又少。
而像俄國這種專制國家,一個很深刻的印象就已經意味著許多可能了..
當然,將軍是這麼想的,但米哈伊爾想的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
關於亞歷山大二世這個人,就性格與世界觀而言,他顯然不是一個自由主義者,直到登上皇位之前,他一直都是以固執父親的順從几子示人。
但作為一個素養相當不錯的政治家,再加上形勢的變化和命運的安排,所有的這一切都在日後將亞歷山大二世推到了改革者的位置上,他也將在俄國開啟自彼得大帝以來史無前例的根本改革。
儘管這些改革十分重要,但因為不夠徹底和亞歷山大二世晚年時的倒退,這一切反倒是進一步刺激了俄國這個龐大的帝國走向另一種結局。
總而言之,亞歷山大二世比起尼古拉一世是一個更加靈活更看得清形勢的人。
就像在農奴問題上,尼古拉一世自始至終的態度都比較頑固,亞歷山大二世相對來說就比較靈活。
說到這裡,也不得不提一位名叫哈克斯特豪森的德國浪漫主義作家和保守的政治思想家,這哥們酷愛文學,與著名的德國童話作家格林兄弟交往甚密,而對法國大革命的仇恨使他成為政治上保守的浪漫主義者,鼓吹建立互相依賴的等級秩序。
在機緣巧合之下,在1843年,沙皇尼古拉一世邀請他來俄國從事鄉村研究,並在之後出版了《對俄國的內部關係丶人民生活特別是農村設施的考察》,在書中他介紹了俄國的農村公社,引起了西歐保守黨人和空想社會主義者的歡欣鼓舞。
對於前者,農村公社是傳統宗法社會的再現藉助於它西歐可以恢復被大革命破壞的秩序和穩定,對於後者公社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平等社會在現實世界的展示。
簡而言之,這哥們因為比較保守,所以他覺得西歐實在是太城市化了,對比下來還是俄國的村社更加穩定與和諧。
而儘管哈克斯特豪森是一位保守黨人,但他同樣主張廢除農奴制,不過他堅持認為應該將獲得解放的農奴留在農村,以避免出現西歐國家的城市化和無產階級化現象。
從後世的眼光來看,這一想法無疑會帶來很大的問題,其消極影響甚至一度持續到了蘇聯時期,由於不夠城市化外加農村的長期閉塞,後世的布林什維克也是不得不搞起了武力搶奪這一套.
但比較要命的是,這哥們的想法引起了沙皇政府的高度重視,再加上其它一些考量,總之到最後保護公社很自然地成為沙皇政府後來幾十年土地政策的指導性原則,直到1905年革命爆發,才打破了沙皇政府對農村公社的幻想,迫使他們改弦易轍,即知名的斯托雷平改革。
而也正是這一改革,某種程度上可謂是極大地促進了布林什維克的壯大以及進一步發展....
更遠的事情就先不提了,而在廢除農奴制這一塊,面對固執的尼古拉一世,哈克斯特豪森的改革設想未能實現。
不過等到亞歷山大二世繼位之後,他重新活動了起來,一方面會晤他的熱心支持者,即亞歷山大二世的叔母,另一方面,他也在用革命的危險恫嚇年輕的沙皇,逼迫他在農奴制改革問題上採取主動,他說:「在關乎民族存亡的至關重要的問題上放任自流是不能容忍的,國家不得不立即行動起來,既深思熟慮又積極地參與到問題的解決中去,以便事情的發展(儘管它們已經走在前面)不至於左右政府並導致它的垮臺。」
這一策略取得了成功,亞歷山大二世在備忘錄上批寫道:「完全正確,這正是我要擔心的。」
老實說,米哈伊爾覺得用革命恫嚇沙皇這一招其實挺好用的,但問題就在於,閒的沒事對著沙皇一頓叭叭,恫嚇一下沙皇就信了?
怕不是腦袋要比人先飛起來..
當然,用處肯定還是有的,但具體能夠產生多大的影響力,肯定還是要看恫嚇的那個人。
而按照米哈伊爾模模糊糊的一些想法,首先1848年歐洲大革命是一波,隨後的克里米亞戰爭就又是一波,強化一下在亞歷山大二世那裡的印象,倘若他真能影響到一些什麼,乃至一定程度上的改變些什麼,就像上述所說的土地政策的指導性原則保護農村公社。
那麼城市化微微加快,農村早一點流通...
再然後會發生什麼,那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當然,這終究只是一種非常簡單的構想,再多一點就著實超出米哈伊爾的能力和水平了。
稍稍想一想後還是好好思考怎麼應對接下來的麻煩吧。
就在米哈伊爾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丹尼列夫斯基將軍卻是冷不丁地問出了亞歷山大二世剛才沒有問出的問題:「對了米哈伊爾,你剛才說法國的一些核心問題無法掩蓋,那麼俄國呢?俄國的核心問題是什麼?」
將軍你還真是問在大動脈上了————
不過關於這一點,米哈伊爾此前倒是也沒有過多掩飾,因此在此時此刻,面對將軍的注視,米哈伊爾也是坦然說道:「您或許也知道這個答案?我認為就是農奴制,它讓俄國穩定的同時,也阻塞了俄國的活力,或許也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哦?是嗎?」
對於這個回答,將軍似乎並沒有感到有多意外,但他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而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道:「那你覺得這個問題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提出算合適嗎?法國爆發革命,你應該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我知道,但早做打算和早做佈置,會不會更加有利於未來?」
「你難道竟然敢確定你預測的未來會是正確的嗎?」
米哈伊爾:「————」
這個還真有點敢——————
您要是在亞歷山大二世執政前半段時間噹噹自由派說不定還真能更進一步了,不過在後半段時間會被擼下去也是真的————
雖然米哈伊爾是這麼想的,但此時此刻,將軍卻是難免用詫異的眼神看著米哈伊爾道:「一時的預測說明不了什麼,而且我在俄國官場這麼多年了,關於亞歷山大殿下,我自始至終都覺得他在未來會像我們偉大的沙皇陛下一樣英明神武,我並沒有看到太多別的可能性。」
那是亞歷山大二世在裝孫子呢————
而且後來俄國形勢的變化也讓他不得不考慮很多別的可能性————
雖然米哈伊爾在心裡說了一大堆東西,但總歸,這些都是暫時不可能說出來的。
於是米哈伊爾只能這樣說道:「您不覺得如今的世界變化的太快了嗎?很多東西都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化和發展著,就像我在英國為您介紹的科學還有其它一些領域的巨大變化,您覺得以這樣的速度,一些問題不會越來越明顯和越來越被提上日程嗎?」
在說完這些東西后,米哈伊爾看著似乎早有預料又似乎還是有點吃驚的將軍,米哈伊爾也是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最後我想跟您說迴文學,您前段時間跟我一起在法國和英國,我也為您介紹了一些文學界人士。雨果先生丶大仲馬先生丶喬治·桑女士丶狄更斯先生————您覺得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您認為他們為何有著那麼大的影響力?是否是因為他們關注到了許多問題並提出了許多問題?
即便俄國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您認為在公共領域當中,究竟是怎樣的文學家才更具影響力?茹科夫斯基先生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而我能向您保證的是,我在文學上能夠做到的要比目前還要更好,而且是要好得多————」
「————我知道了,米哈伊爾,你不用再說了。」
盯著米哈伊爾看了許久,最終,丹尼列夫斯基將軍還是拍了拍米哈伊爾的肩膀道:「雖然我清楚你的為人和性格,但————算了,你接下來小心吧。」
丹尼列夫斯基將軍看向了即將開始一場演講的皇帝,然後神色不明地說道:「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