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米哈伊爾即將參加的這場宮廷舞會,它的規格似乎還真是蠻高的,以至幹米哈伊爾的大部分朋友以及聖彼得堡文學界的一些熟人似乎根本就去不了,甚至連邀請都未收到。
屠格涅夫就是去不了的眾多人之一,而其實比較喜歡這種大場面的屠格涅夫也是頗為遺憾地說道:「米哈伊爾,我知道你會被邀請,但為什麼不邀請我跟你一起去呢?!看來他們還是不知道你我聯手的威力!要是我們都去了,你肯定會成為全場的焦點的!」
米哈伊爾:「?」
你瘋了.....
尼古拉一世可是會到場的..
說起來,雖然米哈伊爾大致瞭解尼古拉一世這位沙皇的生平,也已經看到了他未來究竟會走向怎樣的終點,但線下見這還真是第一次。
不過以尼古拉一世的性格丶作風以及最近歐洲的形勢來看,米哈伊爾大概是沒什麼機會跟這位沙皇說兩句話的。
而除了屠格涅夫以外,不知為何,聖彼得堡文學界的人普遍對米哈伊爾都是一種羨慕和嫉妒的情緒,幹是一時之間,關幹米哈伊爾即將飛黃騰達的訊息又是被一陣瘋傳。
米哈伊爾:「......」
其實真要說的話年對於俄國文學界的一些人來說確實是一個機會。
簡而言之,要對文學界加緊稽核和封鎖就得招納更多的人來進行審查,而倘若更加嚴厲的審查真的有效果,或者說出現了一種表面上的效果,那自然就會有人受到封賞然後加官進爵。
而文學界在飽受壓迫的同時,也是有人果斷地選擇為國效力,搞起了檢舉揭發之類的手段。
於是就在俄國文學界最高壓的一個階段,縱容「斯拉夫派」的莫斯科學區督學斯特羅加諾夫伯爵受到了撤職處分。審查官甚至會在文章中刪去福音書的引文。
有些人的腦袋落地了,有些人則飛黃騰達起來。其中別林斯基的敵人布林加林得到了勳章,格列奇得到了三等文官的頭銜。內務大臣佩羅夫斯基把在他那裡當差的達利叫去說,「要麼當差,要麼寫作。」
而以米哈伊爾如今在俄國文學界的位置,到時候那些想搞一搞檢舉揭發之類的手段的人,怕不是恨不得鑽進米哈伊爾的床底下然後偷窺米哈伊爾的一舉一動......
想到這裡,面前接下來的這場宴會,米哈伊爾壓根就不可能高興得起來。
說起來尼古拉一世尼哥在面對告密和檢舉時的態度多少有點抽象,一方面,他對這些告密和檢舉的結果很滿意,但另外一方面,他對告密者和檢舉者可謂是不屑一顧。
他曾對第三廳的廳長說道:「去問問他(告密者)需要怎樣的獎賞,儘可能地滿足他的要求。
但我本人不想見他!我承認告密是對的,但我蔑視告密者!」
告密者:「???」
告密者說,尼古拉一世我操你媽————
總之,出於見識見識以及一些別的原因,米哈伊爾肯定還是得去的。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米哈伊爾為了這場宴會已經儘可能地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將軍似乎並不滿意,眉頭皺了皺後便大手一揮道:「米哈伊爾,你穿這樣的衣服去宮廷舞會就顯得有些不夠用了,這樣吧,我找人幫你設計和安排一下。
記住,雖然尋常的年輕人在第一次參加宮廷舞會時難免會激動乃至失態,但你到時候一定要維持住足夠的體面。你表現的足夠體面,別人就不會輕易看輕你。而你只有展示出足夠良好的形象,你靠文學贏得的名聲才不會得到貶損。」
就這樣,在將軍的幫助下,米哈伊爾又有了一套還算符合米哈伊爾的身份但看上去卻格外花哨的衣服。
而這次宮廷舞會的規格倒是也對得起將軍的用心。
聖彼得堡二月底的夜來的總是格外的早,下午四點剛過,暮色便像鐵灰色的潮水,漫過涅瓦河冰封的河面,悄無聲息地淹沒了城市。
但唯有冬宮,這座俯瞰著河流與城市的龐然巨物,卻是開始從內部煥發出一種截然不同的丶金子般的光芒。
這裡就彷彿有著一千扇窗戶,一萬盞水晶吊燈一樣,毫不吝嗇地將明亮的暖光潑灑在宮殿前的廣場和堤岸上,它的存在就彷彿是由無形的大手製造出來的月亮,點亮了聖彼得堡極寒的雪夜。
在這樣一個晚上,米哈伊爾乾脆是乘坐將軍家的馬車前往舞會舉辦的地方,等他們到時,雪花仍在紛揚,落在了宮殿外那些挺直如標槍的近衛軍士兵的熊皮帽和肩章上,迅速積起薄薄一層。
在好奇地打量了幾眼後,米哈伊爾便跟著將軍一起朝宮殿內部走去,而宮殿內部就彷彿另外一個世界一般,一股混合著昂貴的法國香水丶燃燒的蜂蠟丶溫熱的肌膚以及從無數織物上蒸騰起來的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而巨大的廳堂一間則是套著一間,如同沒有盡頭的龐大迷宮,牆壁則被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覆蓋,金色的緄邊和帝國的雙頭鷹紋章在燈光下閃爍不定。
至於而最奪目的,無疑就是那些從數丈高的穹頂垂落的水晶吊燈,成千上萬顆稜形切面將燭火折射丶放大丶碎裂成無數光點,然後灑落在肩章丶勳章丶鑽石和每一雙竭力睜大的丶興奮或疲憊的眼睛裡。
在某一個瞬間,最耀眼的一個光點落在了米哈伊爾那雙黑色的眼睛裡。
而從進來到現在,無論是將軍還是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都在不經意間地打量著米哈伊爾的反應。
毫無疑問,對於剛剛進入聖彼得堡上流社會核心圈層的年輕貴族男女甚至一些外省來的大貴族,激動和緊張總是難免的,每年這樣的宮廷舞會都總有一些人會露出醜態以及鬧出一些笑話。
但以他們的身份,這樣的失誤並不算致命,但對於米哈伊爾這種空有名聲卻沒有根基的人來說,問題就真的很大了。
好在是將軍和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觀察了半天,確實沒發現米哈伊爾有太過慌亂和緊張的地方,甚至時不時地還有心情跟他們的女兒娜佳對視一眼。
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
說實話,丹尼列夫斯卡婭現在完全不敢想這兩個年輕人要是單獨待在一個私密的場合,到最後究竟會成什麼樣子————
隨著一行人繼續向前,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人便越來越多,人們各自矜持地聚成小圈,交談,行禮,眼神相互試探,而等那些真正來自俄國最顯赫家族的人到來之後,光是他們的姓氏,即舍列梅捷夫丶斯特羅加諾夫丶尤蘇波夫等就足以讓一大堆家世不差的貴族紛紛了圍上去。
而在這種熱鬧的場合,不知為何,熱烈的氛圍中似乎還夾雜著一點沉悶和擔憂,米哈伊爾這才走上沒多久,就已經聽到了好幾個有關義大利地區的事情的討論。
帶著好奇,米哈伊爾走在這個幾乎象徵著俄國最核心圈層的舞會上,但不論在場的人身份如何,他們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人的到來,眼睛也時不時地朝某個地方看了過去。
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於,大廳入口處的人群忽然向兩邊分開,與此同時,這場聚集了非常多的人的宮廷舞會,無論是音樂丶貴族們的談笑還是各種比較瑣碎的聲音,一下子全都降了一個度,而在場眾人的目光也幾乎全都聚集在了那扇緩緩洞開的丶鍍金的大門上。
接下來的事情,用米哈伊爾的話來說就是天空一聲巨響,尼古拉一世尼哥閃亮登場————
而也就是在這時,將軍還提醒了米哈伊爾一句道:「不用害怕和緊張,照常行禮即可。」
要說害怕的話,米哈伊爾似乎還真沒有,他只是跟著在場的其他人緩緩行了一個禮,等到他再次抬起頭後,米哈伊爾便遠遠地觀察起了尼古拉一世的樣貌。
關於尼古拉一世的長相,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是一位美少年,換個時髦點的說法可以理解為小楠娘————
至於他成年之後,就連非常憎恨和厭惡他的赫爾岑都是如此形容道:「尼古拉長得漂亮,可是他的漂亮使人不寒而慄;再沒有一張臉能夠比他的臉更不留情地暴露出一個人的性格了。迅速向後傾斜的前額丶充分發達而使顱骨受到影響的下頜表示出堅決的意志和貧弱的智力,表示出殘忍多餘敏感————」
或許是因為離得比較遠,米哈伊爾看不出尼古拉一世漂亮在哪,他只是懷著一種微妙的心情打量著尼古拉一世以及他身後那些王室成員和宮廷最高階別的官員。
而等尼古拉一世走到大廳中央稍高的位置時,樂隊適時地停了下來,在整個舞會都漸漸陷入到沉默和寂靜當中時,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這才用著沉著有力的語調緩緩開口道:「先生們,女士們,今夜,我們歡聚於此,在上帝庇佑的俄羅斯心臟,慶祝我們所珍視的秩序丶傳統與安寧。我們的祖國,偉大而強盛的俄羅斯帝國,是歐洲穩定的基石,是正統信仰與君主權威的堡壘。任何動盪,任何————混亂的思潮,」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冷冰冰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掠過了很多人,接著他才繼續說道:「都無法穿透我們堅實的國界,無法玷汙這片神聖的土地。讓我們————」
他舉起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他的手中並無酒杯,只是做了一個象徵性的手勢,最後他如此說道:「盡情享受這個夜晚,這屬於俄羅斯的丶穩固而輝煌的夜晚。」
在他說完後,並無太過熱烈的歡呼,更多的還是一陣謹慎而整齊的鼓掌聲。
而沙皇尼古拉一世微微頷首,臉上似乎沒有太多的笑容。然後他轉過身,走向一側為他準備的御座,也就在這時,樂隊指揮的指揮棒猛地落下,音樂再次轟鳴而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雄壯,幾乎稱得上洶湧澎湃了。
在這之後,舞會的氣氛很快就又熱烈了起來,而就在貴族們紛紛湧向他們的皇帝之時,暫時還算空閒的皇儲亞歷山大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在隨意地打量了一下人群后,他竟然真的一眼就看到了那位頗為引人注目的年輕文學家。
在微微思考了一下之後,皇儲亞歷山大終究還是邁開了自己的腳步。
而恰恰就在同一時刻,在聖彼得堡最隱蔽的一處傳遞和接收重大情報的地方,一份不知經過了怎樣的風波的加急情報也終幹是到了一位憲兵的手中。
就在看到這份情報的這一刻,這位憲兵幾乎是有些呆滯地看著手頭上的東西,在打了一個有些不寒而慄的冷顫之後,他終於是帶著這份情報去向自己的上級回報。
而他的上級表現得比他還要激動的多,甚至直接大喊出聲道:「陛下現在在哪?我現在就要求見陛下!」
「在一場舞會上,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必須要在第一時間送到陛下手中!」
經過短暫卻激烈的雞飛狗跳之後,終於,有人急匆匆地出發了。
恰恰就在這時,路上也跟別的一些人說了一會兒話的皇儲亞歷山大也已經來到了米哈伊爾的面前,看著還算平靜的米哈伊爾以及一位頗為激動的將軍,亞歷山大先是像上次那樣,跟米哈伊爾簡單地聊了兩句。
而由於他的時間比較寶貴,他也是很快就乾脆利落地進入正題道:「不知道您有沒有從別人那裡聽到過義大利地區的事情?」
義大利地區?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微微有點激動的丹尼列夫斯基將軍一下子就愣住了。
亞歷山大殿下跟米哈伊爾這個文學家提這個幹什麼?
——
與此同時,就在旁邊不遠處的其他貴族在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後也都是吃了一驚。
儘管有些不太禮貌,但他們還是不自覺的看向了尊貴的皇儲和一位有點陌生的年輕人。
在這種微微有點室息的氛圍中,皇儲亞歷山大笑著繼續說道:「我聽我的老師茹科夫斯基提起過您,而您也在歐洲呆了這麼久,您認為歐洲接下來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請放心說吧,我只是隨便問一問。」
恰恰就在同一時間,有人急匆匆地闖進了這場盛大的宮廷舞會當中,由於他身份特殊,並未多少人來阻攔他,因此他很是順利地就來到了看上去相當威嚴的沙皇尼古拉一世身旁。
等他恭敬地小聲彙報完他們得到的情報之後,沙皇尼古拉一世的身體似乎猛地一顫,緊接著他便用一雙並不含有太多感情的眼睛死死盯著彙報的人問道:「情況屬實嗎?」
「屬實,確實已經發生了。」
彙報的人低下了頭。
在確認無誤之後,沙皇尼古拉一世在自己的御座上似乎是沉默了一會兒,緊接著一些複雜的情緒也是猛烈地湧了上來,既有震驚丶詫異丶擔憂————又有一些難以言喻的狂喜丶振奮————
但在他的臉上,所有的這一切都未曾顯露,等到他那雙眼睛陡然綻放出更加銳利的冷光之後,他猛地站了起來,然後用力揮下自己的胳膊:「停下!將音樂停下!」
而就在他這麼做的前一刻,米哈伊爾稍稍頓了一下便乾脆利落地對未來的亞歷山大二世說道:「法國要爆發革命了,法國要共和了。」
丹尼列夫斯基將軍:「?」
周圍悄悄聽著的其他貴族:「???」
殿下讓你放心說你就真說啊?!
殿下說隨便問問你也真就隨便說說啊?!
而且法國的形勢哪裡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你一個文學家懂什麼?!
就在有人怒氣衝衝地想要回應這格外大膽的言論之時,他們的沙皇忽然高喊出聲,隨後,原本雄壯的音樂像被雷霆打斷一般戛然而止,而舞會上的其他人似乎也已經感受到了皇帝激烈的情緒,舞會幾乎是瞬間就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靜當中。
而就在這絕對的寂靜當中,俄國的沙皇尼古拉一世懷著激烈的情緒高聲喊道:「備好馬,先生們!準備吧!法國共和了!」
當沙皇宣佈了這個將會令整個歐洲震顫的訊息後,整個舞會一片譁然,眾多貴族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發出了驚叫。
而就在這樣沉重的嘈雜聲中,有那麼一小塊地方卻是顯得格外的安靜。
最終,皇儲亞歷山大的眼睛緩緩落在了一張平靜的年輕臉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