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老而不死是為賊,鄧伯你是自己體面,還是我幫你體面流了那麼多的血,死了那麼多的人,有些人在濠江窮極一生,得到的東西也不過是別人三言兩語幾句話就能搞定。
送走阿慕之後,何耀宗知道,濠江之行已經結束了。
昔日新記講數,讓出尖沙咀的地盤,他欠了別人一個人情。
今番濠江之行,他又再欠一個人情。
只是直到現在,為他做這兩個人情的人,甚至連面都沒有露!
站在威利酒店的泊機坪上,何耀宗遙望北方的天際,萬里無垠。
吉米仔前來樓頂相送。
“龍頭,鄧伯他來濠江了,不等他一起回去嗎?”
“不等了!”
“那要不要我安排人陪鄧伯一起過去談判?”
“也用不著,他樂意怎麼談就怎麼談吧,不重要了!”
此時直升機的螺旋槳已經響起,何耀宗走到直升機旁邊,開口道。
“吉米,好好打點濠江的疊碼生意。
這次回去,我會把你從和聯勝的海底冊上除名,以後你為我做事,不再是為社團做事!”
吉米仔愣了愣神,有些難以置信的看向何耀宗。
抿心自問,吉米仔自從馬欄轉A貨發家後,沒有一天不想擺脫社團仔這層身份。
可惜擺脫不得,沒有社團在背後為其撐腰,他的生意根本沒辦法做下去!
但是現在……何耀宗就這麼同意為他洗底了?
“龍頭,其實我……”
何耀宗只是擺擺手,隨後拍了拍吉米仔的肩膀。
“叫聲耀哥來聽,親切些嘛!”
“耀哥!”
這次吉米仔再沒有猶豫,一抹喜色湧上眉梢,這聲‘耀哥’,叫得是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在外邊,依舊可以打著我的招牌做事,我信得過你。”
再囑咐吉米仔一聲,何耀宗直接上了那臺早已等候多時的直升機。
隨後直升機啟動,朝著外港碼頭那邊飛去。
肥鄧並不知道此次濠江之行,已經完全變味了。
今番與黑仔榮談判,事關自己的生死。
一臺賓利車上,肥鄧靠在軟座上面,忍不住對揸車的馬仔問道。
“何耀宗呢,這次與水房談判,他不和我一起過去?”
“鄧伯,龍頭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那他不打算派人跟著我一起過去?”
揸車的馬仔搖了搖頭:“龍頭髮咗話,鄧伯您代表和聯勝去和黑仔榮談,他不喜有閒雜人等在邊上打攪。”
“丟!這是兩家社團的大事,他這個做龍頭的怎麼能如此草率?”
肥鄧言語中好似何耀宗不給他安排一點排斥,表示不悅。
實則心中暗自欣喜,看來何耀宗確實是對濠江的事情上心。
就連平日裡監視自己飲食起居的馬仔,都給撤掉了,重獲自由的感覺固然不錯,但是在和聯勝大權在握的野望,卻依舊在日復一日的折磨著他!
此時肥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次一定要搞定黑仔榮!
車從外港碼頭載著肥鄧,一路開到了凱旋酒店那邊。
下了車,就有和安樂的馬仔在泊車坪迎接,領著肥鄧,來到了六樓的一處會客室。
黑仔榮早已在這等候多時了。
但見他滿面紅光,滿臉堆笑,見到肥鄧進門,當即大笑著起身。
“哎呀威哥,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
張開雙臂,便給到了肥鄧一個大大的擁抱。
隨後招呼送肥鄧上樓的馬仔出去,又親暱的拉著肥鄧的手,請他坐到了會客室的沙發上。
“威哥,幾年不見,你還是神采依舊,越老越精神啊!”
肥鄧笑著擺手:“比不得從前,現在賦閒在家,和聯勝已經沒有幾個後生仔識得我了!”
“威哥這是哪裡的話,想當年你新紮上位,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現在老而彌堅,依舊是和聯勝的擎天一柱嘛。
這不,和聯勝來濠江做生意,也不得不請你老人家過來談判。”
言歸正傳,肥鄧當即斂去了臉上的笑容。
“黑仔榮,我只問你一件事情,你真的想做和安樂的話事人嗎?”
“威哥你這話說的,話事人的位置誰不想坐?”
“那就是說,你確實是需要和聯勝的幫助了?”
黑仔榮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消退,思忖片刻,他壓低聲音。
“沒錯,如果和聯勝能幫我過這一關,你我兩家以後就是世代交好的兄弟!
有我和安樂在濠江一口飯食,就少不了和聯勝的一口飯食!”
肥鄧的眼皮耷拉了下去。
“我實話和你講,何耀宗這個人呢,吃人不吐骨頭!
你讓他幫你做事,即便是在水房上位,也只能屈居人下,做個不清不白的傀儡。”
黑仔榮面露詫異之色。
“威哥,怎麼這樣去說自家的話事人?”
肥鄧冷哼一聲:“話事人?我哋和聯勝沒有這種不講規矩的話事人!
自從和字頭分裂以來,我哋和聯勝都是九區輪莊,每屆話事人都是由叔父輩一票一票選出來的。
到了他這裡,直接巧取豪奪,買通那群沒骨氣的蛋散,和聯勝幾十年的規矩,就要全部壞在他的手裡了!”
說著頓了頓聲,他又咬牙道。
“我敢保證,他從你手裡拿到疊碼權,到時候肯定威逼利誘,用不了多久,你哋水房的疊碼仔,就悉數聽他招呼做事。
到時候你黑仔榮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要想坐穩話事人的位置,就要與他去委曲求全,這輩子他都吃定你了!”
肥鄧算是把寶都押了出去。
陳述利弊,為的就是挑起黑仔榮心中的恐懼。
果然,黑仔榮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威哥,但我現在不與他合作,回過頭來他與街市偉那些人一起搞我怎麼辦?”
“我是叫你與和聯勝合作,不是叫你去跟何耀宗合作!”
肥鄧又抬起眼皮瞪了黑仔榮一眼,旋即開口道。
“何耀宗在和聯勝畢竟根基不穩,如果他死了,我在和聯勝還有幾分薄面。
到時候重新培養個話事人上位,照跟你和安樂一門到底!
我不會以勢壓人,等你在和安樂穩坐莊家,讓我哋和聯勝退出濠江,也只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黑仔榮臉上浮現出一抹驚懼之色。
“威哥,這……勾結別家字頭,去謀害自家的話事人,這不太好吧?”
“有甚麼不好的?我只是想還和聯勝一個朗朗乾坤!
我把這種事情都丟到檯面上來講了,你還擔心我不兌現我的承諾嗎?
黑仔榮,我勸你不要多做考慮,機不可失,趁著濠江現在局勢混亂,趕緊做妥決斷,等到你被何耀宗架空的那一天,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黑仔榮呆坐在沙發上,彷彿陷入了劇烈的思想交鋒。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我與威哥相識這麼多年,這次就再信你一次!
你講吧,需要我怎麼去做?”
“簡單!”
肥鄧當即答道:“何耀宗這人,膽大心細,身邊的安保做的比港督還要周全!
這樣,難得他信得過你,你約他來和安樂的地盤飲茶,到時候直接搵槍手去幹掉他,事後就放話出去,說是號碼幫派槍手做的!”
“丟!威哥你在講甚麼鬼話?
在我的地盤幹掉他,那這個黑鍋我不是背定了?!”
“黑仔榮,快刀斬亂麻!”
肥鄧再難保持冷靜,繼而開口道。
“只要何耀宗死了,最終解釋權就在我的手裡。
我話是號碼幫派的槍手,那就是號碼幫派的槍手!
和聯勝還可以藉機,替你掃除號碼幫在濠江的勢力,到時候你在濠江一家獨大,還有甚麼比這更順心的嗎?”
面對肥鄧的層層加碼,黑仔榮顯然有些心動了。
他摸索著端起桌上的一杯溫茶,送到嘴邊飲了一口。
旋即咬牙道:“威哥,當年你名震港九,我只話你一聲巴閉!
沒想到人老成精,心思居然也這般歹毒!
好,這一票我跟了,希望你能兌現自己的諾言,以後我能在濠江穩坐莊家,定然不忘你威哥的大恩大德!”
被黑仔榮這麼一說,饒是肥鄧臉皮厚,一張老臉也有些掛不住了。
但也只是片刻之間,肥鄧的眼神就恢復了狠厲之色。
“黑仔榮,你用不著糗我!
剛才我就講的好清楚,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和聯勝幾十年來的規矩,是為了和聯勝九區堂口的未來!
幾十年傳下來的規矩,斷然不能壞在一個人的手中!”
說完肥鄧撐著那支柺杖起身,居然站在黑仔榮面前,顫顫巍巍地朝著黑仔榮鞠了一躬。
“黑仔榮,和字一門的榮辱,就全拜託你了!”
“威哥,你這是在幹甚麼?”
黑仔榮趕緊起身,扶住肥鄧的身軀。
“行了,你交代我的事情,我會記在心裡的。
一會回去,你就話已經和我談妥!
其他的事情,我會抓緊時間安排的!”
“多謝!”
肥鄧一時間老淚縱橫,老傢伙在和聯勝講了幾十年的規矩,此時此刻,居然把自己都騙過去了。明明是一口氣憋在心裡咽不下去,偏偏覺得自己是為了維護九區堂口的利益,是為了九區堂口人人有莊坐。
至於上任話事人吹雞緣何入獄,佐敦的林懷樂是怎麼死的,他又閉口不談了
招呼馬仔送走肥鄧,黑仔榮重新坐低下來。
他不緊不慢把手中那杯茶飲盡,隨後把手伸到茶几下,摸出了一個精緻的錄音裝置。
把玩了這個錄音裝置一番,黑仔榮不禁搖了搖頭。
“威哥,你說你這是圖個甚麼呢?
莊坐過了,在和聯勝也威風八面這麼多年了,臨了黃土都埋到脖子上了,還出來和後生仔去爭!
濠江不似你想的那樣啦,都甚麼年代了,還守著那堆老舊規矩,你怎麼不去反清復明呢?!”
——
來到外港碼頭,送肥鄧回去的是一艘觀光船。
船開的很慢,從晌午十二點,一直開到下午三點半,才載著肥鄧回到了尖東那邊。
被何耀宗安排送肥鄧回港的馬仔,下了船之後攙扶著肥鄧,走上了碼頭那排長長的臺階。
“鄧伯,龍頭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他好感激你為社團搞定了濠江的疊碼生意,這次在尖東下船,想讓我帶你去領略一下尖東的風光。”
肥鄧顫顫巍巍走到那臺前來接他的汽車旁邊,旋即抬頭看了眼尖東林立的高樓大廈,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有點累了,先送我回去歇息!”
昔日心心念唸的尖沙咀地盤,比起今日讓他如芒在背的何耀宗,簡直是不值一提!
隨行的馬仔沒有多做聲,只是送肥鄧上車,隨後車輛啟動,一路開到了石峽尾。
等到肥鄧下車之後,車上的馬仔卻沒有跟著下來。
這讓肥鄧不禁有些納悶。
他回頭看了坐在車內的馬仔一眼。
“怎麼,你們不跟著我一起上去嗎?”
“不了鄧伯,之前你有講過,我們這些人成天待在你的家裡,搞得好像監視你一樣。
龍頭髮咗話,以後鄧伯你的飲食起居需要誰去照顧,就由你自己去安排了。”
肥鄧不禁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這次濠江之行,算是徹底把何耀宗給糊弄過去了。
沒有多言,他自拄著那支柺杖,慢騰騰地朝著樓上走去。
唐樓的走廊裡,肥鄧走到自家門口,卻見到家裡的大門居然是敞開的。
他不禁一愣,隨後看向了室內。
發現何耀宗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坐在自家的沙發上,正在那旁若無人的抽著支菸。
陪同在他身邊的,正是跟著何耀宗從濠江回來的打靶仔。
一時間肥鄧好像意識到了甚麼,不過他還是強打起精神,走進了室內。
打靶仔當即起身走到門口,把那扇房門給關上。
砰——
這聲沉重的關門聲,如同一柄鐵錘敲擊在肥鄧的胸口。
“鄧伯,坐下來慢慢聊吧!”
何耀宗把菸頭丟在地上踏滅,旋即從地上拿出一卷錄音帶,遞給了折返回來的打靶仔。
打靶仔沒有多言,只是徑直走向了一臺擺在櫥櫃上的錄音機,填入錄音帶,黑仔榮的聲音當即從錄音機裡傳了出來。
‘哎呀威哥,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
‘幾年不見,你還是神采依舊,越老越精神啊!’
……
走到沙發旁邊的肥鄧已經是面如死灰,兩腿再也支撐不住那肥胖的身軀,撲通一聲跌坐在沙發上。
何耀宗示意打靶仔把錄音機關掉,旋即看向肥鄧。
“以前呢,我就一直搞不懂你在想些甚麼。
像你這種人,到底是一心為了和聯勝,還是害怕後生仔上位,奪了你在和聯勝的話語權。”
肥鄧沒有應聲,只是表情呆滯,怔怔地看著何耀宗。
但見何耀宗繼續說道。
“今天我算是搞清楚了,老而不死是為賊!
留你條命享享清福你不鐘意,死了就一了百了。
你既然這麼喜歡講規矩,那我問你,勾結外人謀害社團話事人,按照規矩該怎麼處置?”
肥鄧嘴唇囁嚅,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甚麼來。
何耀宗冷笑一聲。
“不如我來替你回答——裡通外賊,構陷同門兄弟者,死於萬刀之下!”
肥鄧如遭雷擊,瞳孔一陣劇烈收縮。
“何耀宗,你真是好心機,好手段!
人以利聚,我早該想到你已經搞定了黑仔榮的!”
何耀宗起身,走到錄音機那邊,取出了那捲錄音帶。
“我擔心到時候這卷錄音帶流露出去,鄧伯你晚節不保。
你也算是和聯勝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了,我現在只問你一句,是自己體面,還是我幫著你體面?”
肥鄧無言,用自己的行動給出了答案。
悲從心中起,他甚至沒有再去拄那支柺杖。
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一搖三晃朝著廚房那邊走去。
打靶仔跟在他身後,睇肥鄧接了一壺水,打燃了廚房裡的煤氣灶。
而後半壺水澆灌出去,破滅了煤氣灶上的藍色火焰。
又把水壺架在煤氣灶上,關緊了廚房的窗戶。
隨後又失魂落魄的走了出來,一聲不吭,走到了櫥櫃上擺著的那臺老款留聲機前邊。
何耀宗朝其點了點頭。
“我就常聽人講起,當年你新紮話事人的時候,在油麻地舞龍舞獅,四大探長都前來拜賀。
你的葬禮,我也會按照社團的最高規格,辦得風風光光!”
言罷,何耀宗直接帶著打靶仔揚長而去。
留給肥鄧的,只有一聲重新響起,沉重的關門聲!
‘心上的人兒,有笑的臉龐。
他曾在深秋,給我春光……’
隨著留聲機的刻盤轉動,一首老款金曲響起。
肥鄧跌跌撞撞走到沙發邊上,抱手坐低。
‘我十三歲就出來混,洗底是不可能洗底的!’
‘社團要規矩,九區要平衡。’
‘當年我也想過連莊,後來那群老傢伙告訴我,退就要退的風風光光,這樣老了才有人尊重。’
……
回首往事,歷歷在目。
近六十年的社團生涯,終究只留下一地雞毛。
他曾聽過無數江湖猛人的故事,也曾名震港九,把自己的故事傳遍社團的每一個角落。
他知道出來混,三更窮五更富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但他絕對沒有想到,自己的謝幕將會如此的草率。
勉強留得一個體面,就是他最好的下場。
屋子裡的煤氣味已經愈發濃厚,被栓在牆角的那隻沙皮犬,開始發出令人心悸的狂吠。
肥鄧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兩眼合攏,無力地癱靠在沙發上,意識逐漸模糊。
再也沒有力氣去爭甚麼了,江湖路上,有的只是一個又一個的陷阱。
一步走錯,再難回頭……
晚八點半,石峽尾屋邨破爛的球場,一時間被人圍了起來。
茅躉在操辦喪事這一方面,確實是把好手。
在肥鄧的死訊傳出去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已經把一干喪事流程安排妥當。
這次和聯勝死的畢竟是個重量級的人物,港島各大字頭,打招呼要前來拜祭的大佬絡繹不絕,就連O記那邊,也派遣了兩個分組的人馬前往石峽尾這邊,維繫秩序。
作為社團的龍頭,何耀宗自然早早在靈堂這邊坐鎮。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別家社團第一個來拜祭的,居然是洪興西環的吹水基。
“洪興社西環堂口揸fit人巴基,敬獻花圈一對,帛金五萬!”
隨著在門口禮賓的司儀唱響,何耀宗當即起身。
望向靈堂外邊,發現吹水基身穿一水黑色西裝,表情悲愴,帶著三五個馬仔大步朝著靈堂這邊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