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番二:話事人
“根據陪審團複議,本席裁定,程志強,梁英傑,販運危險藥物罪名成立!
犯人程志強判處監禁四年零三個月,梁英傑判處監禁三年零八個月,不得假釋!“
隨著法官的木槌落下時,程志強感覺耳膜一陣刺痛。
法庭的冷氣開得太足,他裸露的手腕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旁聽席上幾個馬仔交換著眼色,坐在最後一排的律師阿Paul對他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反觀年紀比程志強還小上一歲的梁英傑,因為出身古惑仔世家,則是顯得冷靜多了。
“押走!”
法警的聲音不帶任何情感。
手銬咬進腕骨的疼痛讓程志強清醒過來,兩個懲教署職員一左一右架住他,穿過法庭側門時,他瞥見玻璃反射中的自己——深藍色襯衫已經皺得像鹹菜,梳得油亮的背頭散落幾綹在額前。
走廊的熒光燈管嗡嗡作響,照得他臉色發青。
“第一次?”
年長的懲教人員問,鑰匙串在腰間叮噹響。
在上車之前,懲戒人員的態度顯得還算‘和藹’。
程志強扯了扯嘴角沒回答,電梯下降的三十秒裡,他數著樓層指示燈,後槽牙咬得發酸。
開往監獄的囚車上,散發的味道像發黴的抹布混著漂白水,裡邊的新犯們此起彼伏地咳嗽、叫罵。
進入監區,天好像都陰沉了下來。
“脫光!”
在更衣室,程志強的手指在紐扣結上停頓了兩秒。
懲教人員不耐煩地用警棍敲打鐵櫃:“你老母的,耳朵聾了?!”
襯衣、褲子依次扔進塑膠籃,最後是那塊假勞力士手錶。
金屬錶帶磕在籃邊發出脆響時,程志強眼角抽了抽,這是他大佬去年親手給他戴上的。
就像今天懲教署的人給他戴上手銬那般自然。
“轉身,彎腰,咳嗽。”
隨著懲教人員不帶感情色彩的命令,有擔心的犯人已經開始照做。
但這種命令,還是讓程志強這個年輕的古惑仔有些不爽。
“阿sir,即便我哋是犯人,也應該有人權才是。
做這種動作你們是想幹嘛?要……”
“志強,收聲啦!”
梁英傑雖然不情願,但也趕緊照做,同時不忘提醒程志強一番。
但顯然有些太遲了,管教的橡膠棒已經杵出,給程志強這個趾高氣揚的古惑仔,上了監倉裡的第一課。
“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痛呼傳來,更衣室頓時變得安靜多了。
“記住,在這裡,阿sir沒有叫你回話,你發出任何聲音都是錯誤的!”
管教一眼就能睇出人群中程志強這個最大的刺頭,在震懾一群新犯的同時,手中的警棍並沒有停下。
又是一聲痛呼,伴隨著程志強的慘叫聲再度傳出,其態度當即軟了不少。
“阿sir……我都已經照做了,幹嘛還要……”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在其臉上炸響。
有名一看就不好惹的獄警獰笑著揪起程志強的頭髮,怒斥道。
“阿sir和你講話,要回答Yes sir!明不明白?!”
“明……明白……Yes sir!”
塑膠手套的冰涼觸感讓他肌肉繃緊,消毒藥水的氣味突然濃烈起來,頭頂的噴頭毫無預警地噴出水流。
程志強在驟然的冷水中閉住氣,聽見懲教人員機械的聲音:“洗夠三分鐘才能停!”
溼漉漉地站在更衣室中央時,他接過遞來的淺灰色囚服——短袖上衣、及膝短褲、塑膠拖鞋,所有標籤都被剪掉了。
所有的尊嚴,在這場消毒水的沖洗中蕩然無存,左胸位置縫著白色布條。
“記住你的編號,以後這就是你的名!”
懲教人員把一迭表格推過來:“簽字。”
在進入監倉的過程中,一群人顯得老實多了。
監區的閘門升起時,鐵鏈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程志強被帶進一間四壁貼滿防撞軟墊的評估室,穿白袍的醫生用小手電照他瞳孔。
“有自殺傾向嗎?”
“冇啊,我大佬說,自殺的會變水鬼!”
程志強盯著醫生領口沾的咖哩漬:“連投胎都要排隊。”
醫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記住了後生仔,在這裡邊,管教的話比你任何大佬的話都有用。
尤其是像你這種年輕氣盛的,我可不希望到時候你來找我睇心理疾病!”
指紋採集儀閃著紅光,當他的右手被按在冰涼的玻璃板上時,走廊傳來撕心裂肺的吼叫。
“我係東英社嘅!邊個夠膽鎖我入水飯房!”
腳步聲和警棍擊打肉體的悶響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歸於寂靜。
“例行公事。”
醫生遞來一份心理測試問卷:“選最符合的選項打勾。”
C區牢房的走廊比想象中乾淨,但氨水味仍然刺鼻。
程志強的拖鞋啪嗒啪嗒拍打著水泥地,兩側鐵柵後伸出無數探究的手臂,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指甲敲擊鐵欄奏出《上海灘》的旋律。
“你的床位。”
六人囚室裡,五雙眼睛同時盯住他。
靠窗上鋪的壯漢後頸紋著滴血關公,正用指甲銼打磨一把塑膠勺子邊緣,程志強把發放的毛巾迭成方塊放在枕邊,聽見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和義盛現在窮到要派四九仔充數?”
塑膠勺子啪地折斷,程志強緩慢轉身,看見壯漢小臂上的蛇形紋身——那是新記灣仔一帶的特有標記。
囚室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隔壁衝馬桶的水聲。
“傻彪哥是吧?”
程志強從褲袋摸出懲教署發的薄荷糖,輕輕放在對方床鋪:“上次油麻地的事,我們坐館一直想同你飲茶解釋。”
叫傻彪的男人把糖捏碎在掌心:“解釋你老母!我細佬現在還在瑪麗醫院插喉!”
薄荷香氣在悶熱的囚室裡炸開,程志強看見另外四個囚犯已經呈扇形圍過來。
“醫藥費我們付雙倍。”
他後退半步,腳跟抵到鐵床架,“另外.我知道誰向O記舉報了你們的倉庫。”
同時他朝著一同入獄的梁英傑遞了個眼色,示意其準備嚴陣以待。
昔日在社團,有大佬在大排檔上教的到位,如果哪天有幸進了監倉,即便要低人一頭,也要擺出不好惹的架勢。
進倉第一頓打是避免不了的,但哪怕要挨,也要挨出該有的價值來!
沒想到作為程志強最要好的同伴,梁英傑卻已經老老實實蹲了下來,雙手抱頭,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態。
“小A!你老母的,這麼沒骨氣?!”
程志強忍不住叫罵一聲,但沒有同伴撐,膽氣已經散了不少。
正當他準備結結實實挨下這頓毒打的時候,監倉角落裡傳來了一道蒼老的聲音。
“算啦傻彪,怎麼講也是我哋和字頭的後生,你當著我的面收他皮,是不是不給我面子啊?”
此話一出,整個倉內的人全部齊刷刷止住了動作。
程志強壯著膽子朝角落裡看了一眼,但見一個身材發福的老伯正放下手中的報紙,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傻彪咬了咬牙,隨後很是不爽地推搡了程志強一下。
“阿叔,很少見你管事的,既然你今番開口了,我就暫且饒了這小子。
不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就不能怪我不給你面子了!”
老伯只是笑著擺手:“無所謂,用不著給我面子!
反正我在外頭的時候,也沒見幾個人肯給我面子。
就是和字頭這杆大旗,我哋和聯勝就還有人鐘意去收!”
“這……”
傻彪咬了咬牙,最後只得惡狠狠瞥了程志強一眼。
“衰仔,你走運啦。
阿叔還有八個月出監,有你享福的時候!”
隨後傻彪大手一揮,一干囚犯當即散去。
程志強是個心眼活絡的飛仔,見到傻彪畏懼角落裡的老頭,當即明白此人來頭不小。
又睇對方有意罩著自己,當即趕緊跑了過去,準備同這名老伯拉拉關係。 “阿伯,多謝關照,敢問高姓大名?”
程志強下意識想伸手去口袋摸煙,這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坐了監,在這裡連撿菸頭抽的資格都沒有。
“不用費勁了,賣藥的煙,有我也不接的!”
老伯盤腿坐在床上,隨後上下打量了幾眼站在面前的程志強,繼續開口道。
“剛出來混沒多久啊,多大了?”
“下個月滿二十歲,去年中五讀完,就出來跟了我大佬矮仔明。
在北角一代做事,只是可恨未識得老伯這號老江湖!”
程志強做謙和狀,煞有介事和麵前的老伯套起了近乎。
“我係吹雞,你大佬矮仔明我也識得,以前不是打魚丸的嘛,看來是長進了,居然知道去賣藥了!”
吹雞冷笑一聲,隨後從床頭摸出一包紅萬,拆開遞給了程志強一支。
程志強聞聲,一時間駭到不知所措,難怪傻彪這群人這麼賣他面子,敢情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和聯勝的前話事人吹雞?
在心中默默酬神一番,程志強才手忙腳亂接過吹雞遞來的香菸,任由吹雞取出洋火給他點上。
正好此時,有執勤的獄警過來探視新犯,進入監倉就瞥見程志強叼著煙的姿態。
這一下子讓程志強驚得臉色慘白,想起獄警的手段,他下意識就要去掐掉手中的香菸。
卻沒想到獄警見到吹雞手中握著的那包紅萬之後,只是無言的走了過來,面色也跟著緩和了不少。
“阿叔,晚飯還是食牛扒?”
聽到獄警這番問話,不禁叫程志強驚掉了下巴。
在吹雞微微點頭之後,獄警又轉頭,意味深長看了程志強一眼。
旋即開口道:“以後阿叔賞煙,也要找沒人的地方蹲起來抽!
再不懂規矩,水飯房教你!”
“Yes sir!”
程志強一頓腳跟,回答地擲地有聲。
直到獄警走出去,他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吹雞面前。
“阿叔,以後在監倉我想跟你。
我懂按摩,打洗腳水,活絡筋骨,你罩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囚室鐵門關閉的悶響還在耳中迴盪,程志強已經跪在吹雞床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
監倉頂燈投下的陰影裡,他能看見吹雞塑膠拖鞋上磨損的紋路。
“起身啦,後生仔。”
吹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我唔系你大佬,唔使行大禮。”
程志強抬頭時,發現吹雞正用報紙折成的扇子扇風。
“阿叔,我……”
“去沖涼先。”
吹雞打斷他,指了指牆角的水桶:“一身消毒水味,燻到我頭痛。”
冷水澆在背上時,程志強聽見監倉鐵門開合的聲音。
衝完涼,回到監倉,他看見兩個穿著橙色馬甲的囚犯弓著腰進來,手裡捧著甚麼東西。
“阿叔,今日的下午茶。”
為首的囚犯聲音壓得極低:“廚房阿炳特意留的菠蘿包,仲有奶茶和牛扒,需要晚點才到。”
吹雞嗯了一聲,隨手掰開菠蘿包,酥皮簌簌落在床單上。
程志強的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他才想起從早上提審到現在,自己連口水都沒喝過。
“食啦!”
吹雞把另一半拋過來:“做咩眼甘甘望住?”
菠蘿包的甜香在口腔炸開的瞬間,程志強差點咬到舌頭。
奶茶用塑膠袋裝著,插了根吸管,居然還是溫的。
他偷瞄吹雞慢條斯理進食的樣子,忽然明白‘和聯勝’三個字的含金量。
“阿叔,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阿叔前段時間做夢,讓家裡人去天后廟酬神。
天后娘娘有啟示,我該消業了,你哋這種後生仔,能救一個,就是一筆功德!”
傍晚放風時,程志強亦步亦趨跟在吹雞身後。
操場鐵絲網上掛著夕陽,幾十號囚犯三三兩兩散步,卻像有無形的界線般,自動為吹雞讓出一條路。
“阿叔!”
梁英傑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臉上還帶著淤青:“廚房缺人洗碗,我申請了……”
“痴線!”
程志強拽住梁英傑的衣領:“跟住阿叔唔好亂走啊!”
吹雞卻笑了:“後生仔識諗,廚房繫好地方。”
他拍拍梁英傑肩膀:“同阿炳講,你係我吹雞的人。”
操場另一端突然騷動起來,程志強看見傻彪帶著四五個人圍住一個瘦小囚犯,警棍擊打肉體的悶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兩個獄警站在崗亭裡抽菸,對這一幕視若無睹。
“新來的欠數。”
吹雞頭也不抬,用鞋底碾滅菸頭:“傻彪收數好狼死。”
程志強後背沁出冷汗。如果不是吹雞開口,現在被圍毆的就是自己。
如果自己沒有被分進吹雞的監倉,供他在天后娘娘面前消業,那自己是不是……
他正想道謝,忽然聽見尖銳的哨聲。
“!“獄警站在鐵門邊喊他編號。
“律師探視!”
探視室的玻璃隔板模糊得像蒙了層油,程志強抓起電話,聽見阿Paul急切的聲音。
“大佬讓我問你,倉庫鑰匙藏在哪裡?差佬搜到的貨不夠數……”
程志強眼角瞥見獄警在記錄,喉結滾動幾下:“同大佬講,我屋企神主牌後面有封信。”
掛掉電話轉身,隨後在獄警的帶領下,程志強規規矩矩回到了監倉。
吹雞正在睇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香味的晚報,得見程志強帶著梁英傑過來請安,他才把手中的報紙放低,很是欣賞兩個後生仔的上道行為。
“進倉第一天,律師就來探視,看來事情來的急啊!”
程志強心中暗暗一驚,潛意識想找說辭敷衍過去,但內心又不願欺瞞吹雞。
於是乎憋紅了臉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講些甚麼。
吹雞伸了個懶腰,程志強見風使舵,趕緊繞到一邊去替其捏肩膀。
“衰仔,找你這種後生仔來頂鍋,又不肯花錢在監倉替你打點的大佬,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跟了!
不如向差佬爆料,可以減刑的!”
說著吹雞扭過頭來,微笑著看向程志強:“有沒有熟悉的差佬啊?沒有的話我介紹一個給你認識啊!”
程志強按摩的動作停住了,他一時間懷疑這是不是差佬在給自己做局。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畢竟吹雞這個人,是做不了假的!
“阿叔,私通皇氣,教我以後出去還怎麼混?
再者你不是講和字頭一門互相關照,我怎麼能陷我大佬於……”
“賣藥的堂口是臭的!像矮仔明這號爛人,落到我哋和聯勝手中也是死路一條!”
吹雞示意程志強在一旁站好,隨後語重心長道。
“我知道你現在滿腦子都是江湖義氣,不過無妨,時間久了,你自然而然就會認清現實。
這樣,後天和我去一趟礦場,等你睇清楚在監倉裡沒人關照是甚麼下場,也許你會改變主意的!”
程志強被吹雞這番話說的雲裡霧裡,但心中卻隱隱泛起一絲不好的念頭。
不過他甚麼也沒有多說,只是無奈長嘆口氣,轉頭拿起吹雞的洗腳盆,準備去水房替吹雞打洗腳水了。
程志強是有眼色的人,他深知在C區裡頭,吹雞的一個腳盆比誰的面子都好使。
有這玩意伴身,除了不能走出監倉,基本上沒有人能約束到他任何的行為了。
……
是夜,熄燈哨過後一個小時裡,A區的囚犯白天在礦場放工,大半都疲憊不堪,早早睡去。
有一個人卻例外,躺在硬板床上凝望漆黑的天花板,一股無形的壓力,彷彿堆積在他的胸口,讓他透不過氣來。
此人正是已經瘦脫相了的肥佬黎,將近一年的監倉時間,早已讓他養成了逆來順受的習慣。
但是近段時間,喪豪這些人也不變著法去折磨自己了。
肥佬黎愈發感覺內心不安,他覺得,自己最擔心的那一天,好像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