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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第212章 番三:身不由己

2025-07-14 作者:燕晴路雨

第212章 番三:身不由己

六月下旬的上午,赤柱監獄的放風場上空懸著一輪刺眼的太陽。

肥佬黎蹲在牆角陰影裡,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他的囚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入獄八個月,那個曾經腰圍三尺的雜誌社老闆已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A區出列!”

獄警的吼聲像一記悶棍敲在肥佬黎背上。他條件反射般跳起來,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今天輪到大嶼山碎石場的勞工作業,名單上有他的名字。

肥佬黎的喉結上下滾動,汗水順著太陽穴滑進衣領。

過去的幾個月,他像只驚弓之鳥般活在喪豪的陰影下。

監倉的規矩也背熟了,喪豪這些人卻突然停止了對他的折磨,這比持續的虐待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屠夫停止了抽打待宰的豬——那不是仁慈,是刀子即將落下的訊號。

“磨蹭甚麼?”

獄警的警棍抵住他的後腰,肥佬黎踉蹌著走進佇列,餘光瞥見喪豪正在和幾個馬仔交換眼神。

他們嘴角掛著心照不宣的冷笑,這番行為更加讓肥佬黎肝膽欲裂。

“Sir,我今天……今天有些不舒服,可不可以申請休整一天,去看看醫生?”

面對肥佬黎的詢問,獄警只遞給他一個‘你覺得呢’的表情,隨後示意他噤聲,繼續報下一組名單。

外出勞作的囚車駛過青馬大橋時,肥佬黎把額頭貼在滾燙的鐵柵欄上。

窗外的海面泛著碎銀般的光,自由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初搭乘遊艇,拉上一船模特在這邊舉辦派對的狂歡場景,一切已經遙不可及……

“到了!全部下車!”

獄警的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碎石場像一張血盆大口,吞噬著源源不斷的石料。

巨型破碎機轟鳴作響,噴吐出的粉塵在陽光下形成一道灰濛濛的帷幕。

肥佬黎機械地接過鐵鍬,手指觸到金屬的瞬間,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這工具太適合用來敲碎一個人的頭骨了。

“黎胖子,好久不見!”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肥佬黎渾身一僵。他緩慢轉身,看見吹雞正倚在一堆碎石上抽菸,身後站著兩個年輕囚犯。

肥佬黎的膝蓋開始發抖,見到吹雞的這一刻起,他更加佐證了心中那個不安的想法。

“吹……吹雞哥……”

肥佬黎的舌頭像打了結:“不干我的事情……是政治部……是鬼佬在搞你們來的……”

吹雞卻移開目光,對著身旁的年輕人開口。

“衰仔,看到沒有?再風光的大佬,一步走錯,也要囫圇收場!”

他彈了彈菸灰:“社團這潭水深得很,今天風光無限,明天橫屍街頭。

一萬個古惑仔裡能出幾個大佬?你再想想又有幾個大佬能夠善終?

我是和聯勝的話事人又怎樣?現在不照樣在這裡陪你們坐監!”

程志強卻撇撇嘴:“阿叔,出來行講的是義氣,我大佬矮仔明雖然負我,但我斷然不可能背叛他的!”

“我不是在和你討論義氣不義氣的問題!”

吹雞突然大笑,繼而看向一旁的梁英傑:“阿杰,你怎麼看?”

梁英傑低著頭,聲音輕卻清晰:“阿叔,我都想的好清楚,出獄後做甚麼都可以……總之再也不混了!”

肥佬黎站在原地,像個被遺忘的幽靈。

吹雞的漠視比直接的威脅更令人恐懼——這意味他已經被交給其他人處置。

他下意識環顧四周,發現號碼幫那些人正在不遠處假裝幹活,眼神卻像禿鷲般鎖定著他。

正午的太陽昇到頭頂,破碎機的轟鳴聲中夾雜著獄警的哨聲。

晌午放飯的時間到了,肥佬黎如蒙大赦,拖著鐵鍬往休息區走去。

就在這時,他感覺後腰被甚麼硬物頂了一下。

“黎胖子,借一步說話!”

喪豪的馬仔阿鬼貼在他耳邊低語,手中的鐵釺若有若無地抵著他的腎臟。

肥佬黎被半推半搡地帶到碎石堆頂端。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作業區,破碎機的進料口像一張飢餓的大嘴,不斷吞噬著傾瀉而下的石塊。

“豪哥讓我問你!”

阿鬼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半年來,苦都吃夠了沒有?”

肥佬黎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勞煩轉告豪哥,我還有些家資存在境外銀行。

豪哥保我,我可以給錢的!”

肥佬黎後退半步,腳跟已經懸在碎石堆邊緣。

阿鬼沒有理會肥佬黎的話語,卻突然露出驚恐的表情:“喂黎胖子!別想不開!”

他大聲呼喊的同時,右手卻猛地推向肥佬黎的胸口。

肥佬黎的世界突然傾斜。

在墜落的瞬間,他看見吹雞站在遠處陰涼地抽菸,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場乏味的電影;看見程志強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看見梁英傑捂住眼睛不敢直視。

破碎機的轟鳴越來越近,蓋過了他最後的慘叫。

嗶——嗶嗶——

獄警的哨聲撕心裂肺。

當程志強跑到事故現場時,只看到破碎機出口處混著血沫的石屑。

幾塊沾著肉末的碎石滾到他腳邊,上面粘著一小片帶著紋身的面板——那是肥佬黎身上唯一還能辨認的部分。

“嘔——“

梁英傑轉身吐了出來,程志強強忍胃部翻湧,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像篩糠。

冷冰冰的機器將一個人碾成肉醬,連全屍都留不下。

這種場景,遠非街頭火拼可以比擬!

“全部人集合!”

今天帶隊的殺手雄臉色鐵青:“誰看到事發經過?”

無人應聲。

“好!飯都不要吃了,那就都站在這裡曬夠兩小時,等調查科的人過來再講!”

喪豪第一個舉手:“阿sir,肥佬黎最近一直說不想活了。

剛才聽到放飯哨聲,他突然就往碎石堆上跑!”

“是啊是啊!”

阿鬼附和道:“我們想拉住他,不過這人自己想死,誰能拉得住啊!”

A區幾個囚犯紛紛點頭作證,口徑出奇地一致。

獄警挨個盤問,得到的都是相似的答案——這是一起自殺事件。

殺手雄心知肚明,眼見A區的眾人都統一了口徑,他當即朝一個下屬使了個眼色。

“!”

獄警突然指向程志強:“你們C區的人當時在甚麼位置?”

程志強張了張嘴,卻看見吹雞在獄警身後微微搖頭。

他嚥了口唾沫:“報告阿sir,我們在東面搬石塊,聽到叫聲才過來的。”

“!”

獄警又指向梁英傑。

“Yes sir!”    梁英傑立正站好:“我們……我們甚麼也沒看見!”

回程的囚車裡瀰漫著死寂。

沒人談論剛才的“意外“,但每個人眼中都寫著心知肚明。

程志強透過鐵窗看著漸行漸遠的碎石場,那裡彷彿還回蕩著肥佬黎墜落的慘叫。

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沒有吹雞的庇護,自己可能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當晚洗漱時間,梁英傑爬到程志強床邊。

“強哥……”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起我老爸了,自從他死後,就屬你最照顧我。

聽我一句勸吧,和社團脫離干係,吹雞叔答應我們,等我們出去之後,他負責給我們搵正行!”

程志強沉默地往旁邊挪了挪,梁英傑蜷縮在他身邊,像只受驚的狸貓。

“我七歲那年,老爸在大角咀被人砍了十多刀。”

梁英傑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老母說他是英雄,是為社團犧牲的。

可我知道,我老母在他入土後不到三個月就改嫁了,他死的時候像條野狗一樣躺在後巷,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程志強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發緊。

他想起矮仔明給他戴上的假勞力士,想起大佬的承諾。

這些虛幻的榮耀在肥佬黎的碎屍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小A!”

程志強終於開口:“社團是留給夠膽色的人去混的,你不要說這些喪氣話,等我們出去……”

“沒有'我們'了,強哥!”

梁英傑打斷他:“我今天終於想明白了,再這麼下去,要麼像肥佬黎一樣死無全屍,要麼像吹雞叔一樣蹲完監倉蹲赤柱,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程志強猛地坐起來:“那你想要甚麼?去茶餐廳端盤子?像條狗一樣活著?”

“至少是活著。”

梁英傑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強哥,你還沒看明白嗎?今天死的是肥佬黎,明天可能就是你我!

社團不會記得我們這些小角色的!”

“收聲!”

程志強壓低聲音吼道:“我程志強生來就是做古惑仔的命!要麼出頭,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背後有聲嘆息傳來。

兩人這才發現吹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們身後,正坐在床邊默默抽菸。

菸頭的紅光明滅,照出其臉上的失望與不屑。

“阿叔……”

程志強心虛地喊道。

吹雞吐出一口菸圈:“後生仔,路是自己選的,從明天起,你的事我不管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程志強頭上。

他想辯解,想求饒,卻發不出聲音。

不多時,熄燈哨響起,黑暗中只聽見吹雞躺回床上的聲響,和梁英傑壓抑的抽泣。

第二天放風時,傻彪的人果然找上門來。

“阿叔保得了你一時,保得了你一世?

衰仔,該算賬了!”

程志強後退幾步,後背抵上鐵絲網。

他瞥見吹雞坐在遠處長椅上讀報紙,連頭都沒抬一下。

“傻彪,是你細佬技不如人……”

傻彪的拳頭打斷了他的話。

第一下打在腹部,程志強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第二下擊中下巴,他聽見牙齒碎裂的聲音;第三下、第四下疼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恍惚中,他看見梁英傑想衝過來幫忙,卻被兩個馬仔死死按住。

“這是利息。”

傻彪揪著程志強的頭髮,把他的臉按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要不是肥佬黎死咗,最近監倉在整肅,今晚我就送你上路!”

直到程志強幾近昏厥,傻彪才帶著一群馬仔停手。

接下來的三天是程志強人生中最漫長的噩夢。

每天清晨,傻彪的人會在洗漱間堵住他;午飯時間,他的飯菜總會被“不小心“打翻;晚上熄燈前,總有一頓睡前活動等著他。

第四天清晨,程志強在廁所駭然發現——自己尿血了!

他蜷縮在骯髒的地板上,突然想起肥佬黎慘死的場景。

死亡原來這麼近,近得能聞到自己血液的鐵鏽味。

“強哥……”

梁英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撐住,我去找阿叔求情!”

“不……不用……”

程志強掙扎著爬起來,他對著破碎的鏡子整理囚服,擦掉臉上的血跡。

鏡中的年輕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哪還有半點當初桀驁的模樣?

當天下午,程志強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來到圖書館——吹雞每天這個時間都會在這裡看報紙。

“阿叔……”

程志強跪了下來,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響引得幾個囚犯回頭張望。

“我知道錯了!”

吹雞的報紙紋絲不動。

“我願意……向差人翻供。”

報紙緩緩放下,露出吹雞銳利的目光:“你把我當差佬的線人了?”

“不……不是!阿叔,你說得沒錯,社團這一條道,我混不明白!”

“想清楚了?”

程志強重重點頭,一滴淚混著血水滴落在地板上。

這不是屈服,而是覺醒——說教無益,折斷的骨頭才是最好的課本!

“起來吧!”

吹雞合上報紙:“明天我約O記的陳sir過來探視。”

他伸手拍了拍程志強的肩膀:“有甚麼記得和陳sir和盤托出,有我保你,不管是裡邊還是外邊都沒有人敢動你的!”

在得到吹雞的許諾之後,程志強回到監倉裡頭,果然,傻彪這些人再也沒有來找過他麻煩。

梁英傑給他遞來一支菸,表示這是吹雞留給他的。

躲在空蕩蕩的水房點燃那支菸,程志強無力的抬頭仰望天花板。

這一刻,他心中有些許的輕鬆。

作為一個勵志成為大佬的古惑仔,他其實也並不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替大佬頂鍋是無奈之舉,背叛自己大佬,也是無奈之舉!

他想通了,矮仔明不是個東西,吹雞也未必是甚麼好人!

和字一門,要互幫互助,整合起來,這是吹雞的原話。

那麼自己又是甚麼呢?

吹雞讓他直接越過出頭後的繁華,去直面赤裸裸的死亡。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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