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衛奕信:我的離開,只為換來一個全新的開始“是何先生嗎?上船了啦!”
船隻靠近港口,一嘴帶著閩南口音的強調,不禁讓何駿仁暗自鬆了口氣。
他揹著一個揹包上了船,裡面只裝著幾套換洗衣物。
至於自己在港島的資產,自然有人會替他操辦好的。
“不是說好六點半就到嗎?”
上了船,何駿仁不斷質問船頭的船老大。
船老大轉過身來,咧嘴一笑:“何先生,海上哪有準時的事?”
“快點開船!出了公海,水警就不會追了!”
進入船艙,何駿仁只是催促船老大趕緊開船。
船老大卻是一臉的輕鬆:“放心啦何先生,我們來港島是做正經生意的,不是走私船來的啦!”
隨後何駿仁也沒有多言,進入船艙,躺在一張硬板床上,他忽然間有種再去船頭,看一眼維多利亞灣夜景的衝動。
但船隻已經調頭驅動,良久,何駿仁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船隻很快就駛入公海,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篤篤篤——
就在何駿仁打算休憩片刻的時候,船艙的房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何先生,沒睡著吧?”
船老大的聲音從外邊傳了進來。
“乜事?”
“也沒甚麼事情,就是找你聊聊天啦!”
不等何駿仁應聲,船艙門便粗暴的被人推開。
船老大斜叼著一支阿里山,臉上寫滿了嘲弄的笑意。
這不禁讓何駿仁心中泛起一絲不好的念頭。
從床上坐了起來,何駿仁皺眉看向船老大。
“早知道你們這些跑船的鐘意坐地起價,轉告你們老大,把我送到基隆,我出雙倍價格!”
“不是,你誤會了,我只是有幾個問題比較好奇,想問一下你!”
船老大拉條椅子坐到何駿仁身前,打量了其幾眼,旋即摘下嘴裡的菸頭敲了敲,開口道。
“何先生,在港島做漢奸,一年能賺多少錢哦?”
“你甚麼意思?這艘船不是去高雄的?!”
何駿仁臉色駭然大變,當即意識到自己可能上錯船了!
“我是基隆人啦!”
船老大冷笑一聲,旋即拍了拍手掌,當即有兩個船員拿著繩索,闖進了船艙。
“何先生,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要坐黑船去臺島,你也得事先對個暗號不是?
今天就給你上一課啦,下輩子做人,記得多長個心眼哦!”
言罷船老大再也懶得和何駿仁廢話,朝著兩個馬仔遞了個眼色,二人當即快步上前,其中一人利索的把繩索套在了何駿仁肥胖的脖頸上。
“等一下,霍德司長知道我的行程,如果我出事……”
話還沒說完,繩索便被收緊。
何駿仁只感覺一陣窒息感湧上大腦,恍惚間,他猛地想起了何耀宗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讓我出去,你們就死定了!’
原來自己真的是死定了!
怪不得何耀宗揭了自己的短之後,卻沒有急著申請讓司法介入,帶自己去班房受審。
原來他是故意讓自己跑路,讓自己在畏罪潛逃的情況下無聲無息的消失,才是他真正的用意所在!
“何先生,放輕鬆些,很快就好啦!
你也用不著拿英國人來嚇唬我,在我的船上,提維多利亞都不好使!”
船老大譏諷的笑聲,是何駿仁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不多時,隨著何駿仁失去意識,船艙外邊又響起了鐵桶滾動的聲音。
哪個沉重的鐵桶,將會在二十分鐘內,為何駿仁澆築一個紮實的混凝土棺材!——
翌日清晨,風和日麗。
“何……何先生,商會架構已經擬好了。”
師爺蘇推了推金絲眼鏡,將一疊檔案鋪在何耀宗面前。
何耀宗端起茶杯,目光掃過檔案上的八個板塊:“一個一個說。”
“首先是濠江博彩。”
師爺蘇指向第一份檔案:“現在每個月官面流水大概兩億,純利三千萬左右。“
“太保守!”
何耀宗搖頭:“試著聯絡一下賭王,我要在路氹再開兩家貴賓廳。“
師爺蘇迅速記下,接著翻開第二份:“地產方面就不用多說了,恆耀置業已經拿下新界北三幅地塊,總計二十公頃。
按照規劃,第一期會建八千個公屋單位……“
“不!”
何耀宗打斷他:“改規劃,六成公屋,四成商業!”
“可……可是,您不是答應過李照基,恆耀不涉足商業地產板塊的嗎?”
“底層商鋪全部自營,做生鮮超市和社群醫療!”
何耀宗笑著解釋道:“我只是答應李照基不以慈善的行為涉足商業地產,不會壓低商業地產的地價。
這一點他也是知道的,他沒有理由去打壓我們恆耀正式的商業行為,這算不得違約!”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師爺蘇繼續解釋:“重工板塊有點麻煩,我們缺少可靠的合作伙伴和技術,重工裝置,過度依賴進口!”
何耀宗擺手:“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算問題,這個板塊暫時不需要變更!”
翻到生鮮物流部分時,師爺蘇聲音明顯興奮起來。
“何先生,這個月我們打通了內地供港蔬菜的直通渠道,成本比百佳低三成。
按照計劃,下個月就能在屋邨開二十家連鎖商超!”
何耀宗冷笑:“這就是港島,他老母的吃把新鮮蔬菜,也要從大陸進口。
就這有些撲街一天到晚還要叫囂和大陸劃清界限,他們也不想想,靠港島這塊彈丸之地,能養活這幾百萬號人嗎?!”
當翻到影視娛樂板塊時,師爺蘇突然壓低聲音。
“新記那邊派人遞話,說想合作拍電影。
本來我是想爭取邵先生加入我們商會的,但是……”
“沒甚麼好但是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
何耀宗眯起眼睛:“新記那邊的合作申請可以透過,但演員要用我們的人!”
醫療教育部分的檔案最厚。
師爺蘇推過來一張地圖:“醫院和學校的牌照雖然已經拿到手了,但是現在最大的難題,其實是解決醫療和教育人才資源的問題。
醫院這邊倒還好說,給錢基本就能搞定,就是教師這一塊……能符合何先生你……你要求的,實在是太少了……”
“師資不夠?”
何耀宗皺眉:“我之前有讓陳偉成負責師資招聘,怎麼,他那邊沒有甚麼答覆嗎?”
“陳……陳偉成是這樣告訴我的,師資團隊,寧缺毋濫,絕對不能兒戲。
到時候一……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他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何耀宗沉思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那就按陳偉成的意思去辦,不要對他的招聘工作做過多幹涉!”
最後是慈善板塊。
師爺蘇開啟賬本:“上季度救濟署接濟屋邨居民約一萬兩千多人,醫療援助支出兩千八百萬。
媒體曝光率很高,但財政司那邊開始查我們的免稅資格……”
“讓他們隨便查好了!”
何耀宗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旋即開口道:“去準備記者招待會吧,'香港工商聯誼總會'該亮相了。
以後哪個撲街再說我是甚麼社團分子,那他老母的我就要拿起法律的武器,去狠狠地教訓他了!”
……
財政司辦公室內,霍德將一疊報表摔在桌上。
“醫療教育,地產重工,影視娛樂,就連生鮮他們恆耀都要插上一手!
我算是看出來了,何耀宗背後的人確實是在下一盤大棋,等到他們把底層市民的生活領域都涉足個遍,到時候他才是港島真正意義上的港督!”
對面的經濟顧問擦了擦汗:“司長,他們走的是民生路線,我們很難用反壟斷法……”
“民生?”
霍德冷笑:“這是經濟殖民!馬上給我致電港督府,就說我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要見港督!”
半小時後,霍德站在太平山的一處花園裡,發現衛奕信正在悠閒地修剪一株綠植。
“港督先生,我本來是不想來打擾你的!
但是恆耀的記者招待會相信你也看到了,他正在……”
“我們甚麼都不必做了!”不等霍德把話說完,衛奕信就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同時招呼霍德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下。
“倫敦的調令已經下來了,下週,克里斯托弗會接替我的位置!”
霍德愣住了:“原來您真的沒有在開玩笑?”
“有甚麼好開玩笑的?“
衛奕信活動了下發酸的手腕,繼而笑道:“所以這些麻煩,留給下任港督操心吧!”
“但恆耀的擴張速度……”
衛奕信突然轉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霍德,你真以為何耀宗只是個商人?他背後是誰,你我心知肚明。”
他拍了拍霍德的肩:“聽我一句,趁早安排退路。”
霍德搖了搖頭:“先生,即便是為了個人的政治前途,你也不該和我說這種喪氣話!”
“甚麼叫做喪氣話?霍德,我以為經歷上次的事情,你應該明白了一個道理。
你我根本沒有資格去組織恆耀的擴張,看看你丟在所在保險櫃裡的黑料,你簡直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霍德神色頹然,終於聽懂了衛奕信話語中的意思。
但見衛奕信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
“所以在頂不住壓力的時候,把位置讓給有能力的人,也是一種為女王陛下的效忠行為。
霍德,克里斯托弗你也是認識的,他在港島民眾中受歡迎的程度可比我們高多了!
知道港島的媒體怎麼稱呼他的嗎?這群市民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做‘肥彭’!”
“肥彭?”
“沒錯,克里斯托弗的底子比我們誰都乾淨,又在港島有著廣泛的民眾基礎。
相信在他手裡,一定可以為倫敦站好港島的最後一班崗的!”
未了,在霍德沉思之際,衛奕信釋然一笑。
“霍德,我將卸掉身上的重擔了。
克里斯托弗現在已經開始進入了和我的工作交接,有甚麼事情,去找他談吧!
這段時間我要在港島各地走一走,就當好好享受一個難得的假期了。
如果你邀請我共進午餐,打高爾夫球,我會非常開心。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拜託你就不要再來煩我了,好嗎?”
“好的衛奕信先生!”
霍德猛地起身,大為感慨地朝著衛奕信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霍德在太平山頂的別墅見到了新任港督克里斯托弗·帕滕。
這個被華人圈稱為“肥彭“的英國人,正津津有味地吃著菠蘿包。
“霍德司長!”
見到霍德登門拜訪,肥彭趕緊放下手中的菠蘿包,並熱情地招呼。
“嚐嚐這個,比倫敦的司康餅美味多了!”
霍德沒有寒暄的心情:“閣下,相信您也猜到我是為了甚麼事情來的,恆耀那邊……”
“恆耀正在蠶食港島經濟,我知道!”
肥彭啜飲一口奶茶,比起衛奕信不同,他當即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但是衛奕信犯了個致命錯誤,可能連你一直都不知道。
那就是民主這杆大旗,對於愚昧的民眾來說過於虛無縹緲。
任何沒有民眾支援的政策,都是空中樓閣——你們只盯著那幾百萬華人,卻忘了香港還有四十萬印度裔、菲律賓裔和其他少數族裔可以爭取。”
霍德一時間恍然大悟,跟著皺眉:“先生,為甚麼您不早點說?!”
“早先也沒有人告訴我,需要由我來繼任港督啊,布政司先生!”
肥彭擦掉嘴角的奶油:“民主是面好旗幟,不得不說,何耀宗之前的做法無懈可擊,但是何耀宗的‘民生民主’還是過於狹隘。
他的午餐救濟署只服務華人,也就是說,在他爭取到一眾底層市民人心的時候,其實他在無形之中,也得罪了幾十萬外來族裔!
布政司先生,這幾十萬人,可都是能夠被我們所用,用來與恆耀決戰的急先鋒啊!”
值得一提的是,肥彭從頭到尾,都是用華語來和霍德進行溝通的。
他的華語太過流利了,以至於好多詞彙,霍德聽在耳裡都顯得一知半解。
見霍德若有所思,肥彭卻繼續說道道。
“布政司先生,其實還有一點,你太過於顯眼了!
我知道何耀宗拿到過你的黑料,在你向他妥協的那一刻,你就徹底失去了成為他對手的資格。
所以我有個不太成熟的建議,希望你能多加考慮一下。”
肥彭說著招呼秘書去其書房拿來一份檔案,丟在了霍德面前。
不等霍德翻開,肥彭便自顧自說道:“陳芳安,你的副秘書長,牛津畢業,當年就是我的得意門生。
我敢保證這個人遠比你想象的還要靠譜,在你卸任之後,布政司大抵就由她來接手了。”
霍德翻看檔案,照片上的華人女性面容沉靜:“您讓我用一個華人對付另一個華人?”
“以華制華早就不是甚麼新鮮事情了。”
肥彭微笑:“準備好好栽培你副秘書長,做好交接工作吧,此舉也是為了響應港人治港的號召。
布政司先生,我不希望你在港島受到甚麼汙名化的影響,畢竟你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
霍德仍有疑慮:“如果她不受控制……先生,歷史告訴我,不要輕信任何一個華人!”
“如果她不受控制,那就換一個!”
肥彭顯得非常輕鬆:“港島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華人,記住,這場遊戲的關鍵是——一切矛盾的來源,都是華人之間的內鬥。
即便我們依舊在這場鬥爭中失敗,最後的清算,也不該落到我們的頭上!”
……
離開別墅時,霍德回頭望去,發現肥彭正站在露臺上,俯瞰維多利亞港。
這個即將上任的新晉港督,雖然其貌不揚,但已經徹底讓霍德為之佩服。
合格的船長,最應該具備的條件就是清楚一艘船的航向與目的地。
顯然,這個牛津大學校長出身的男人,其段位比衛奕信高了不止一籌。
“克里斯托弗,一段歷史的結尾,總要有個人出來力挽狂瀾的。
希望這個人是你,希望日不落的榮光,能永遠地籠罩在港島上空!”
霍德收回目光,隨後一頭鑽進自己的車內,嘴裡唸唸有詞……
……
一週後,太平山晨霧還未散盡,皇后碼頭的汽笛聲已經響起。
衛奕信站在“不列顛尼亞號“甲板上,西裝口袋裡彆著的紫荊花胸針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沒有歡送儀式,沒有媒體長槍短炮的圍堵,這位執掌港島五年的港督,此刻正望著中環玻璃幕牆折射的晨光出神。
“先生,該啟程了。”
秘書遞來一杯威士忌,衛奕信接過酒杯時,即便早已為自己作過萬千的思想工作,此刻即將啟程,依舊是萬分不捨。
低調的離場,沒有鮮花與掌聲,謝絕一切來賓相送。
只有一份臨時準備,在媒體面前的卸任宣告。
他甚至沒有興趣去參加肥彭的上任儀式,現在的他是真的輕鬆了。
很快他就會抵達澳洲,在那裡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假期,然後回到倫敦述職。
港島在他生命的歷程中,將畫上一個徹底的休止符號。
當日下午三點,港督府記者廳。
肥彭圓潤的身軀將定製西裝撐得緊繃,他特意選了套深藍色條紋三件套。
“衛奕信爵士雖然已經離開了,但我還是要感謝他為港島奉獻了最寶貴的五年!”
他說話時下巴的肥肉微微顫動,一口華語流利過在場的記者:“而我只會比他更熱愛這片土地,比如……”
他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袋:“上環街市的雞蛋仔,三塊錢一份!我身上的一半血肉,都是港島賜予我的!”
記者席頓時爆發出笑聲。
第二天全港報紙頭版,都是肥彭蹲在深水埗棚戶區吃咖哩魚蛋的照片。
《東方日報》的標題最為戲謔——肥彭食遍十八區,港督化身掃街嘴。
這種親民作秀在半個月後達到高潮。
當何耀宗的‘明德醫院’在觀塘動工時,肥彭不僅親自到場剪綵,還挽起袖子與工人一起攪拌水泥。
電視臺鏡頭捕捉到他白襯衫袖口沾滿泥漿的畫面時,他正用蹩腳粵語對何耀宗說:“何生,我哋要起多啲平民醫院啊!”
當晚的《新聞透視》專欄裡,時事評論員黃毓民拍桌驚歎:“黎個鬼佬港督居然識得用'我哋'!”
在摩星嶺,何耀宗主持的‘勞工子弟學校’奠基儀式上,肥彭更是蒞臨現場,在何耀宗講話完畢之後,居然上臺搶過話筒宣佈港督府將額外撥款兩千萬支援教育!
恆耀旗下的百貨商城在深水埗分店開業當天,肥彭不僅帶著全家來採購,更是當著一眾市民的面盛讚何耀宗的商超才是底層民眾真正需要的商超。
如此這般,不到兩個月,肥彭在港島民眾間的聲望也水漲船高,一時間達到了頂峰。
不少市民紛紛稱讚,肥彭是自己港島開埠以來,最為親民,也最受民眾待見的一位港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