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既是條件,也是威脅霍德放下電話時,手心裡全是汗。
他盯著辦公桌上那份關於新界北發展計劃的檔案,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份檔案若是被媒體曝光,其實對他的影響倒也算不上很大,畢竟自港島開埠以來,鬼佬收錢,早就不是甚麼新聞了。
ICAC這個部門本來就是直接效忠於港督府的,管得了那些華人,還能管得了他這個布政司不成?
但是如今是鬼佬在港島緊鑼密鼓做口碑的時候!
霍德就算是一千個不願意,也不想在自己即將交棒之際,給港英政府抹黑!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何耀宗手裡還會不會有更致命的黑料……
“該死的黃皮!”
霍德咬牙切齒地咒罵,卻不得不承認何耀宗這一手玩得漂亮。
他走出辦公室,朝著秘書招呼一聲:“立刻備車,我要去見港督!”
三十分鐘後,霍德站在港督府的書房裡,面對著正在品茶的衛奕信。
顯然,在自行解下心靈的枷鎖之後,這個港督的日子變得愜意了許多。
“霍德,你果然敗下陣了!”
衛奕信放下茶杯,聲音裡透著疲憊。
霍德鬆了鬆領帶:“我也沒有想到他直接選擇以牙還牙的方式打擊回來。
先生,何耀宗手上掌握的不只是何駿仁的材料,還有新界北發展計劃中我們與李家成的那些……”
衛奕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沉重:“東方人有句古話,叫做打鐵還得自身硬。
顯然,你我都不適合去敲打何耀宗,在這片土地上,還沒有哪個英國人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霍德點了點頭:“我認為在事態擴大前,我們應該……做出一些妥協!”
“妥協?”
衛奕信突然笑了:“霍德,我們正在失去這個地方。
先是經濟,然後是司法,現在連警隊都要保不住了!
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是你要做出妥協,這一切與我無關!”
霍德沉默片刻:“至少表面上,陸明華還是效忠女王陛下的……”
“別自欺欺人了,你知道甚麼叫做港人治港嗎?
陸明華就算是效忠媽祖,也不會效忠女王!”
霍德咬了咬牙:“但何耀宗的條件很明確——陸明華繼續擔任警務處長,何駿仁必須下臺。”
“何駿仁那個蠢貨!”
衛奕信突然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怒火,這個紳士他是再也扮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我手裡實在沒有好用的人了,我怎麼會讓這種廢物去插手ICAC的事宜!”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霍德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知道衛奕信這是在為自己甩鍋。
“媒體已經鋪天蓋地報道他的醜聞,如果我們不盡快切割……”
衛奕信抬手打斷了他:“霍德,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可以和你交個底,辭呈我都已經擬好了,這個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下去,準備迎接新的港督到來吧!”
霍德微微一怔,旋即點了點頭:“何駿仁畢竟還是替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的事情,如果徹底把他放任不管,我怕會寒了不少人的心……”
“那讓他消失!”
衛奕信冷冷回應:“坐船跑路去臺島,然後轉機去倫敦,這麼簡單的事情還需要別人來教他嗎?!”
“明白!”
霍德猶豫了一下,最後感慨一聲,看向了衛奕信。
“港督先生,您……真的考慮提前遞交辭呈嗎?”
衛奕信的目光變得深邃:“霍德,你覺得我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嗎?
趁我還在港督府,你也為最後的撤退,做好安排吧……”
——
同一時刻,ICAC的詢問室裡,陸明華正襟危坐。
他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卻一口未動。
當調查主任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時,陸明華就知道——風暴已經過去了。
“陸處長,經過進一步調查,我們確認針對您的指控證據不足。”
調查主任遞上一份檔案,隨後朝著陸明華鞠了一躬。
“您可以離開了。”
陸明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我的配槍和證件?”
“已經歸還給警務處了。”
調查主任避開他的目光:“車在樓下等您!”
走出ICAC大樓時,陽光刺得陸明華眯起了眼。
掛著一號車牌的專座停在廉署門口,陸明華上車,當即朝著揸車的司機交代。
“去筆架山!”
……
二十分鐘後,筆架山別墅的餐廳內。
何耀宗遞給陸明華一杯威士忌:“陸sir,壓壓驚!”
陸明華接過酒杯,淺飲一口,隨後便把酒杯擺到一邊。
“這次多謝何先生了!”
“不必客氣。”
何耀宗點燃一支菸,吐出一口菸圈之後,他才再度問道。
“陸sir,問句不太合適的話,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陸明華苦笑一聲:“何先生是有甚麼見解嗎?”
何耀宗笑了,也不藏著掖著。
“陸sir,恕我直言,你之前的作風太溫和了。
你該知道警隊的本質意義上來說,是港島最大的暴力機構。
警隊一哥就要有一哥的魄力,暴力機構尤為重要,你不拿出雷霆手段整治警隊,就是繼續放任親英派坐大,對港島的未來絕對是場災難!”
陸明華皺緊眉頭:“災難?”
“沒錯,當年雙十事件,你們警隊的高層人員應該比我更清楚。
試想一下,如果以後在港島搞事的這群撲街,換成了港英的忠犬,而你們警隊部門卻被鬼佬滲透了個千瘡百孔,這對港島來說難道不是災難?”
何耀宗繼續補充道:“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教你做事,但是這是既定的事實,你比誰都清楚如果這種事情發生,會對港島帶來甚麼後果!
我不妨把話說得再直白一點,屆時的港島,以及你們港島警隊,裡外都不是人!”
……
陸明華在筆架山與何耀宗的交談,足足進行了兩個小時。
直到下午一點整,陸明華回到警務處換了身裝,幾乎沒有片刻停歇,便叫來負責人事的劉傑輝,一連下達了四封人事調令!
這四封人事調令,每一份都直指O記。
其中有一封,是在陸明華簽字完畢之後,親自拿到O記主管的辦公室去的。
當O記眾人看到陸明華臉色鐵青,拿著調令,親自走進周啟明的辦公室之後,一群人皆是竊竊私語——索命的閻王來了……
“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調任後勤部裝置管理科科長……”
周啟明念著調令內容,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才剛以為自己熬出頭,還沒來得及向港督府感恩戴德,陸明華就把他從核心部門踢到了清水衙門?!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陸sir,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
“草率甚麼?你在O記的工作經歷不足,O記主管的位置至關重要,你沒有資格擔任!”
陸明華沒有給到周啟明任何辯解的機會,直接指了指辦公室外邊。
“即刻收拾行裝,去管理科報道!
你要是覺得這份差事不夠清閒,也可以向我申請去元朗守水塘!”
陸明華沒有給到周啟明任何一絲面子,政治部的人,名義上歸警務處管轄,其實真正的直屬上級部門是軍情五處。
對於從政治部出來的人,陸明華犯不著給他面子。
在對周啟明下達完最後通牒之後,陸明華沒有過多和他廢話,直接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鈴鈴鈴——幾乎就在陸明華離開的後一秒,辦公桌上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周啟明悵然若失拿起聽筒,裡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是霍德!”
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嚴肅:“接受調令,不要生事!”
周啟明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為甚麼?”
“為了顧全大局!
”霍德嘆了口氣:“記住,你仍然效忠於女王!”
結束通話電話後,周啟明頹然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份由一哥親自送來的調令,顯得如此的刺眼……
O記A組辦公室裡,廖志宗正在處理一宗毒品案的檔案。
當他被叫到處長辦公室時,還以為是要彙報案情進展。
“坐!”
陸明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廖志宗端正地坐下,心裡卻七上八下。
最近O記抓了不少和聯勝的人,難道上頭不滿意?
還是周啟明剛被一哥整治完,自己也要一併跟著遭殃了?
陸明華推過來一份檔案:“經警務處高層討論決定,在原O記主管李文彬的推薦下,由你接任O記主管一職,即日生效!”
廖志宗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sir!我……”
“你在O記從業多年,無論資歷還是水平,完全可以勝任主管這個職位!
不必自謙,一會回去組織你們O記開個會,有甚麼難題,可以隨時過來向我彙報。”
廖志宗深吸一口氣,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一般。
但是他沒有再含糊下去,趕緊站起身來敬了個標準的禮。
“多謝處長栽培!我一定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當他走出處長辦公室時,腳步都有些發飄。
這個晉升來得太突然,也太不可思議。
但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面——當天下午的人事調整通知中,除了他的晉升,還有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動。
原O記B組組長調任A組組長;A組的陳永仁晉升高階督察;B組由肥沙暫代組長。
當天下午,情報科也迎來了一封調令,警司劉建明調任保安處,依然主管情報工作。
陳永仁接到晉升通知時,正坐在檔案室裡頭,和同樣無所事事的肥沙相互訴苦。
當人事部門把調令送過來的時候,先行宣讀了陳永仁的調令,陳永仁當即激動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高階督察?!”
陳永仁生怕自己聽錯了,自從臥底歸來後,除了短暫的風光過一段時間之後,整個O記幾乎沒有人把他當成自己人看待過。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有資格自己帶隊,有資格營造自己的圈子,也終於有資格在自己鍾愛的警察行業,發光發熱了!
“丟!你那麼興奮幹甚麼?
不就是多給到你一隊人去帶嘛,當年你在尖沙咀做事,我聽說幾百號人都跟著你開工,不比你在O記帶一隊人風光?”
肥沙一番話顯得有些酸溜溜的,但是宣讀調令的差佬瞥了肥沙一眼,當即露出了個狡黠的笑容。
“沙sir,你先別急著潑別人冷水啊?
看守檔案室的滋味不好受吧?如果實在不開心,今晚能不能請我去飲幾杯啊?”
“飲你老母個臭嗨!你看我這樣子像是開心得起來嗎?
丟!本來還有個撲街仔和我一起在檔案室捱,現在好了……”
不等肥沙把話說完,宣讀調令的差佬也不打算吊他胃口了。
“肥沙,你哋B組的組長調任A組了,從今天起,B組由你來代管。
如果明年你能升到警司,以後B組組長就是你了!”
“乜嘢?你不要拿我尋開心!”
肥沙愣了半晌,隨後猛地站起身來,睇向了面前的拆來。
“調令就在這裡,你自己看!”
一把奪過調令,肥沙上下掃視了幾眼,接下來笑得臉上的肥肉把眼睛都給擠沒了。
“我丟!我要回去酬神啦!
冚家鏟,別說今晚飲兩杯,這個月你的宵夜我管了都冇問題啊!”
作為B組資歷最老的警長,肥沙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以前他從沒有想到自己能從一個警長,連破幾起大案,最後升到督察,高階督察。
這一年時間不到,沒想到又被突然委以重任,暫代B組組長之職!
雖然是暫代,但已經是莫大的機遇。
“肥沙,恭喜啊!
以後整個油尖旺都歸你管,比我當年在尖沙咀更威風!”
陳永仁適時上前,也跟著揶揄了一番。
肥沙摸著後腦勺,笑得見牙不見眼:“可惜了,如果讓我早兩年做這個代理組長,說不定韓琛早都被我拿下,你也不用在尖沙咀做這麼多年的臥底啦!”
“哈哈哈——”
檔案室裡響起一陣快活的笑聲,尤其是陳永仁,他已經好多年,沒有這麼笑得開心過了……
最戲劇性的反應來自劉建明。當他看到自己被調往保安處的通知時,第一反應是——自己暴露了。作為韓琛安插在警隊的臥底,任何人事變動都讓他心驚膽戰。
就在警隊人事地震的同一天,何駿仁的辦公室被ICAC搜查。
當他接到霍德電話,被告知必須立即離港時,他當即癱坐在沙發上。
“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何駿仁聲音顫抖:“醜聞可以遮掩,我可以召開記者會道歉,主動辭職……”
“別天真了!”
霍德語氣冰冷:“晚上十點之前你不離開,等到ICAC的人找上門來,你就真的沒法離開了!
何,去英國靜觀其變吧,也許有一天,你還能重返港島的……”
結束通話電話後,何駿仁呆坐了許久。
真的還能回來嗎?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只是何駿仁不知道,他壓根不必回來了。
因為他根本就無法到達英國,港島到臺島的千里水域,就將是他的葬身之地……
傍晚時分,何耀宗站在中環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會議室裡,俯瞰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他身後,港島商會會長李照基正慢悠悠地品著茶。
“何生,你這次動靜不小啊。”
李照基放下茶杯,意味深長地說。
何耀宗轉過身,面帶微笑:“李先生言重了,我何耀宗做事,向來光明磊落。”
李照基呵呵一笑:“光明磊落?一天之內,ICAC專員下臺,警務處大洗牌,連衛奕信都不得不讓步……何生好手段啊。”
何耀宗在李照基對面坐下:“閒話少說,李先生,我今天來,是想談談商會的事。”
李照基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何先生不要說笑,你把我們這些地產商逼到這種地步,現在又來和我們談商會的事情,我作為港島商會的會長,多少還是要點臉面的!”
何耀宗沒有理會李照基的潛臺詞,只是自顧自開口。
“我準備成立'香港工商聯誼總會',希望李先生能擔任榮譽會長!
當然,李先生不必擔心,我的屋邨救濟署不會涉足商業地產,以前動了你們甚麼乳酪,現在就到此為止!”
李照基明顯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緊張了起來。
甚麼不動他們的乳酪?
按照何耀宗的意思,如果他不答應,那以後恆耀是不是還要把手伸向商業地產這一塊了?
這既是何耀宗開出的條件,又是何耀宗給出的威脅!
於是李照基趕緊換了衣服臉色:“何生早說嘛,既然不涉及地產行業,那加入商會自然沒問題!
今天您肯親自過來找我談,簡直是太給我面子了,需要我幫忙遊說其他人嗎?”
“那就再好不過了!”
何耀宗會心一笑,旋即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李會長,提前祝我們合作愉快嘍?”
兩人碰杯時,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輝煌如晝。
在灣仔的某處水域裡,一艘前來接應何駿仁的快船,正朝著碼頭快速駛去。
碼頭上方,何駿仁翹首以盼。
一陣海風吹過,何駿仁不由得清醒了幾分,他抬頭展望維多利亞灣兩岸五彩斑斕的霓虹,一時間眼中滿是不甘與不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