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我的錢想花給誰就花給誰,港督先生有意見嗎?臘月的香港難得有了幾分寒意,太平山頂的晨霧比往日更濃了些。
何耀宗站在華茂大廈三十一層的落地窗前,這裡是恆耀租下來的暫定辦公點。
他手中捏著一份今早新鮮出爐的《東方日報》,頭版照片上肥彭那張圓潤的笑臉格外刺眼。
“何先生,港督府的車已經到了樓下。”
師爺蘇推門進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何耀宗將報紙丟在桌上,照片上肥彭正在深水埗一間茶餐廳裡與市民共進早餐,標題寫著《肥彭連續第三日深入民間,誓言改善基層醫療》。
“這個胖子,比衛奕信難對付多了。”
何耀宗冷笑一聲,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西裝外套。
“他這三個月來的親民秀,可謂是下足了功夫。”
師爺蘇快步跟上何耀宗的腳步:“根據財務司的公佈訊息,港督府這季度特別預算增加了四成,全部用於基層民生專案。
尤其是對南亞裔和菲律賓裔社群的投入,比去年翻了三倍。”
電梯門緩緩關閉,何耀宗微微皺眉。
“難得他肯放下高高在上的港督架子,去走親民路線。
看來肥彭的目的已經是毋庸置疑了,他也想在民意上,與我做最後的較量!”
“不……不僅如此!”
師爺蘇壓低聲音:“布政司署理副秘書長陳芳安上週秘密會見了印度商會和菲律賓同鄉會的代表,承諾將提高外籍勞工的最低工資標準。
何先生,肥彭這是自己不露面,髒活……累活,都全部交給布政司的傀儡去幹了!”
“肥彭約我今晚在九龍搞屋邨市民平安夜慰問活動,他讓我帶著他,去九龍那邊的屋邨給那些接受救濟的街坊送慰問品。
他這幾個月遲遲沒有出現甚麼不軌的行為,之前我還納悶,不過不久前我想通了。
這傢伙之所以和我走得近,頻繁支援屋邨救濟署的各項活動,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要瓜分恆耀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人心。”
“這……這個鬼佬確實不好對付!”
“能坐在港督那個位置上的,哪個是好對付的?”
叮——
此時,電梯門開了,在何耀宗的示意下,師爺蘇心領神會地閉嘴。
港督府的黑色賓士停在正門口,肥彭那圓滾滾的身軀從車窗裡探出來,臉上堆滿笑容。
“何生!Merry Christmas!今日我們一起去給市民送溫暖啦!”
何耀宗換上商業笑容坐進車裡:“港督先生有心了,深水埗的街坊們知道您親自來,一定很開心。
不過這些屋邨市民呢,就沒有過平安夜的習慣,我看不如活動直接取消,到時候過年再去屋邨送溫暖啦!”
“NO NO NO!”
肥彭一邊搖頭,一連說了三個‘NO’。
隨後他笑呵呵地示意司機開車去深水埗那邊,而後又對何耀宗說道。
“何生,港島是個包容性很強的城市,不管是東方人的節日還是西方人的節日,該過的我們一個都不能落下!
你我都是為了港島未來的發展在為之奮鬥,沒理由今晚港督府內冷冷清清,但救濟署幫扶的屋邨裡,卻冷冷清清的吧?”
這個理由著實冠冕堂皇,讓何耀宗挑不出一點毛病。
車子駛向深水埗的途中,肥彭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這三個月來走訪的見聞,時不時夾雜幾句蹩腳但足夠親切的粵語。
何耀宗面上應和,眼睛卻不時掃過車窗外閃過的街景——幾個印裔青年正將一張海報貼在牆上,海報上肥彭與一群南亞裔兒童笑容燦爛。
“何生對南亞社群也有興趣?”
肥彭突然問道,眼睛眯成一條縫:“我聽說恆耀的生鮮超市很少開在外裔聚居區。”
何耀宗心中暗自問候了一聲肥彭的老母,臉上卻不動聲色:“恆耀做生意講究因地制宜,外裔市民的飲食習慣與華人不同,我們需要更多時間調研。”
“理解理解!”
肥彭連連點頭:“所以我讓陳副秘書長專門負責外裔社群的民生改善,你們華人企業專注華人社群,大家分工合作嘛!”
深水埗李鄭屋邨前已經搭起了簡易舞臺,恆耀的旗幟與港督府旗幟並排懸掛。
上千名屋邨居民早早聚集在廣場上,其中不少是恆耀救濟署長期幫扶的物件。
“何先生來了!”
“港督真的親自來了!”
人群中響起陣陣歡呼。
肥彭一下車就展現出他標誌性的親民作風,主動走向人群與市民握手,甚至抱起一個孩子合影。
何耀宗跟在他身旁,注意到至少有五家媒體的攝像機全程跟拍。
不得不說,港督這個名頭確實唬人。
加上肥彭在上任以來的這段時間,頻繁向外界表達了其與恆耀‘親近’的態度,讓不少恆耀幫扶的街坊愛屋及烏,對肥彭這個港督也表現出了極大的愛戴之情。
慰問活動按計劃進行,肥彭用他練習多時的粵語發表了簡短講話,宣佈港府將與恆耀合作,在新年前為屋邨每戶派發一千元購物券。
臺下掌聲雷動,何耀宗卻注意到人群邊緣站著幾個陌生面孔——一個包著頭巾的錫克教徒和兩個菲律賓裔婦女,正冷眼旁觀這一切。
“那是布政司署理副秘書長陳芳安的人。”
師爺蘇悄然出現在何耀宗身側,低聲道:“他們在記錄慰問活動的細節,尤其是我們救濟署的幫扶物件名單。”
“叫幾個街坊把人趕出去,華人社群的慰問活動,他們跟著過來湊甚麼熱鬧?”
何耀宗不動聲色的對師爺蘇交代完,旋即也跟著走上臺前。
按照慣例,他也做了一番沒有甚麼營養的陳詞總結。
一番演講說得雖然乏味,但底下的街坊卻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活動結束後,肥彭拉著何耀宗走進臨時搭建的物資派發帳篷,親自為居民分發禮物。兩人肩並肩工作,看起來和諧無比。
但這兩個人,都明白對方心裡真正在想些甚麼。
“何生,我一直很好奇。”
肥彭將一袋米遞給一位老伯,聲音壓低到只有何耀宗能聽見:“恆耀的救濟標準是甚麼?為甚麼我看到的受助者都是華人?”
何耀宗面不改色:“救濟署對所有港島居民開放,只是華人申請者較多而已。”
“是嗎?”
肥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多心了。不過陳副秘書長告訴我,南亞裔社群的貧困率其實比華人社群更高,但他們幾乎沒人得到恆耀的幫助。”
“港督先生!”
何耀宗停下手中的活計,隨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燃。
他的語氣已經不似剛才那麼客氣了。
“我的錢,我想花給誰就花給誰!怎麼,港督先生是有甚麼意見嗎?”
肥彭裝作驚訝的樣子,旋即誇張地點頭。
“明白明白!所以我才說港府應該補上這個空缺嘛!
對了,今晚陳副秘書長也在重安大廈那邊搞慰問活動,專門針對南亞裔家庭,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冇興趣啊!”
何耀宗終於確定,今晚的一切都是肥彭精心設計的局。
一邊是港督與商業大亨共同慰問華人貧民,另一邊是港府高官單獨關懷外裔群體——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已經不言而喻。
離開李鄭屋邨時,何耀宗注意到廣場角落裡多了幾個南亞裔青年,他們手持救濟署派發的禮物袋,正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恆耀的旗幟。
“去,把那些東西給我拿回來!
如果不服,就給他們兩巴掌,他媽的,揩油揩到我的頭上來了?”
上車之前,何耀宗直接對一個安保下達瞭如是命令。
回程的車上,師爺蘇遞過一份剛拿到的晚報特刊。
頭版兩張照片並列:左邊是何耀宗與肥彭在深水埗派發物資,右邊是陳芳安在重安大廈為印度兒童贈送聖誕禮物。
標題赫然寫著《港府關懷全港市民,不分種族宗教》。
師爺蘇摘下眼鏡擦拭,謹慎開口道。
“肥彭這三個月來的親民秀,全是為了今天的對比效果。
何先生,這……這些外裔居民,已經在港島根深蒂固了,按照法律上來說,他們確實是港島的合法市民。
如果這些人我們不去爭取,只怕到時候被港督府拉攏,未來會對您的規劃很不利啊!”
何耀宗不禁淺笑一聲:“對我未來的規劃不利?說說看,我有哪些規劃?”“您……您不是要鞏固民意這個基本盤,未來更好的改造港島嗎?”
“誰告訴你我要改造港島了?”
何耀宗望向窗外,霓虹燈下的港島依舊繁華喧囂,但見他悠悠開口。
“這些外裔如果踏踏實實在港島營生也就算了,如果他們是想來當寄生蟲,想要配合鬼佬在港島搞甚麼事情,我敢保證他們一定會嚐到鐵拳的滋味!
師爺蘇,以後這種事情提都不要提起,我的錢,一分都不想花給他們!”
師爺蘇大為感慨。
“何先生,但是大圈豹讓我帶句話給你,肥彭不是衛奕信!
他不玩黑料威脅那一套,他要從根本上瓜分甚至摧毀恆耀的群眾基礎。
而且就算他沒有成功,港島各族裔的分化對峙也會出現,未來的港島依舊會烏煙瘴氣。
這正是鬼佬想要的效果——沒有他們英國佬,港島就是不能太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肥彭是在下一局不可能輸的大旗!”
與何耀宗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師爺蘇話都說得利索了。
不過何耀宗並沒有就此給到師爺蘇任何答覆,只是轉身,朝著師爺蘇招呼道。
“別閒著了,你去重安大廈那邊轉轉,看看布政司的人,是怎麼拉攏這些外來戶的吧!”
重安大廈前的廣場上,彩旗飄揚。
臨時搭建的舞臺上,‘港府聖誕關愛行動’的橫幅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舞臺兩側站著十幾名穿著制服的南亞裔保安,他們腰桿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臺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陳芳安站在後臺的陰影處,透過帷幕縫隙觀察著廣場上的景象。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一份演講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修改的痕跡。
一位年輕助手快步走來彙報。
“陳秘書長,現場已經聚集了超過八百人。
《南華早報》和《星島日報》的記者也到了,攝影機位已經安排妥當。”
陳芳安微微點頭,目光落在前排幾個包著頭巾的錫克教長者身上。
他們神情肅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更遠處,一群菲律賓女傭穿著她們最好的週日禮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交談。
如果說港島哪些外來戶最不招惹人討厭,那一定是這些菲傭了。
布政司那邊顯然是下足了功夫,不給到任何人挑毛病的機會。
“恆耀那邊有人來嗎?”
陳芳安還是忍不住詢問了一番,卻見助手搖頭。
“暫時沒有看到恆耀的人,不過剛才收到訊息,恆耀法務部的人正在往這邊趕。”
陳芳安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來得正好,讓他們親眼看看,甚麼叫做真正的民意!”
隨著一陣熱烈的音樂聲,陳芳安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舞臺。
聚光燈立刻打在他身上,臺下響起禮貌但不甚熱烈的掌聲。
這些人打心眼裡認為這是一場可有可無的作秀,一等鬼佬二等華人,他們這些外裔,在港島還有著一個特殊的稱呼——‘阿差’!
在ICAC成立之前,就連巡街的差佬都是這麼稱呼他們的。
“各位親愛的朋友,Merry Christmas!”
陳芳安用英語開場,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廣場:“首先,請允許我用你們的母語向大家問好——”
接下來,他分別用烏爾都語、印地語和他加祿語說了簡短的問候語。
雖然發音不算標準,但這個小小的舉動立刻贏得了臺下不少人的好感,掌聲變得熱烈起來。
“我知道,對在座的許多人來說,聖誕節可能並不是你們傳統慶祝的節日。”
陳芳安切換回粵語,聲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但今晚我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慶祝某個特定的節日,而是為了慶祝一個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我們作為香港市民的共同身份!”
臺下傳來零星的喝彩聲,陳芳安注意到前排一位年長的印度商人微微點頭,眼中閃爍著認同的光芒。
“香港是一個奇蹟。“
陳芳安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城市:“150年前,這裡還只是一個漁村;今天,它已經成為世界上最繁榮的國際大都市之一。
而這個奇蹟,是由在座的每一個人——無論你來自印度、巴基斯坦、菲律賓還是尼泊爾——與本地華人一起創造的!”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熱烈。
陳芳安看到幾個年輕的南亞裔男子開始揮舞手臂,臉上露出激動的神情。
“但是,“陳芳安突然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沉重,“我們不得不承認,在這個我們共同建設的城市裡,並非所有人都得到了平等的對待。”
廣場上的嘈雜聲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芳安身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期待感。
“讓我們回顧一下歷史。”
一張發黃的老照片,投影在大螢幕上。
“這是1902年,第一批印度警察抵達香港時的照片。
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自旁遮普地區,為維護香港的治安奉獻了一生。
但他們的後代今天在哪裡?他們得到了應有的尊重和回報嗎?”
臺下傳來低聲的議論,一位白髮蒼蒼的錫克教老人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不過坐在某處不顯眼角落裡的師爺蘇,卻冷笑著罵了一聲。
“屌你老母,當……當年你們是在配合鬼佬搞殖民啊,誰求著你們來港島了嗎?!”
陳芳安又切換了一張照片:“這是1950年代,菲律賓護士在香港瑪麗醫院工作的場景。
當時香港爆發霍亂,是這些勇敢的女性衝在第一線,挽救了無數生命。
但今天,她們的同胞在香港卻常常被稱為'賓妹',遭受各種歧視和侮辱!”
師爺蘇再度開口:“屌你老母,把……把醫護工作者與正行從業者和那些賣身的賓妹混為一談,你是懂得偷換概念的!
那我哋還稱那些流鶯叫野雞呢,是不是我們也歧視華人女性啊?”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憤怒的議論聲,幾位菲律賓女傭互相握緊了手,眼中閃著淚光。
“更不用說那些建築工人、清潔工、保安——你們中的許多人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卻拿著遠低於法定最低工資的薪水!“
陳芳安的聲音越來越高:“當你們去租房時,房東看到你們的膚色就拒絕出租;當你們的孩子在學校被欺負,老師卻視而不見;當你們去警局報案,警察卻敷衍了事!“
師爺蘇的吐槽依舊在繼續:“是啊,全港島百分之三十的粉仔,百分之四十的刀手都是印度裔越南裔你就不說了!
撲街,人被歧視,總是有原因的嘛!”
臺下已經有人開始哭泣。
一個年輕的印度裔男子站起來大喊:“這是真的!我上週去旺角租房,五個房東看到我就立刻關門!“
陳芳安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遞給那位年輕人一個麥克風。
隨著一個又一個外裔市民分享自己遭受歧視的經歷,廣場上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陳芳安注意到,就連那些原本站在外圍觀望的人也慢慢走近,加入了討論。
“去年,在深水埗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案件。”
陳芳安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嚴肅:“一位尼泊爾保安因為制止一起盜竊案而被歹徒刺傷,當他血流如注地躺在街上時,路過的行人沒有一個伸出援手,直到半小時後才有救護車趕到。”
“不如說說一個英國商人在中環摔倒擦破點皮,五分鐘內就有三輛救護車趕到現場這件事情嘍!
海量案例中找個例,這些搞政治的嘴巴真是刁鑽。”
師爺蘇搖了搖頭,已經沒有聽下去的耐心了。
但這個真實的案例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引爆。
許多尼泊爾裔聽眾憤怒地揮舞拳頭,有人甚至痛哭失聲,陳芳安看到時機成熟,從講臺上拿起一份檔案。
“這是港督府委託獨立機構進行的一項調查。”
她高高舉起檔案:“結果顯示,在司法判決方面,南亞裔犯罪嫌疑人被判監禁的比例比犯同樣罪行的華裔高出37%,而菲律賓家庭傭工在工作場所遭受性騷擾的案件,起訴率不足10%!“
臺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陳芳安等待聲浪平息,才繼續道。
“這些不公正的現象,港督先生和我都深感痛心。
今天,我代表港府向大家鄭重承諾——這種情況必須改變,也即將改變!“
她停頓了一下,環視全場,確保每個人都在認真聆聽。
與此同時,已經沒有耐心的師爺蘇聞言,也開始豎起了耳朵。
他明白,自從肥彭入主港督府以來,針對恆耀明面上的第一招,可能就要打出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