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1號,註定將成為影響中國網際網路、電影業的一座分水嶺,深深地烙印在內地商業史冊上。
這一天發生的幾件大事各自獨立,卻共同定義了一個時代的轉向。
企鵝在經歷了連番輿論波折的巨大沖擊後受益於問界的四兩撥千斤,算是走出了泥潭。
掌門人也痛定思痛,在感慨問界的格局氣象的同時,從過去的封閉、模仿與內部競爭,開始艱難地轉向開放、共生與生態共建。這是一個巨頭的自我革命宣言;
萬噠在面上成為了第三個響應行業領袖問界提出的負面清單企業,但王四聰的歸來,也給王建林明明白白地傳達了一個好訊息,也許會叫路老闆也大吃一驚的好訊息。
他們的目標,似乎不完全、或者不止是AMC。
然而最深刻地改變歷史軌跡、真正賦予這一天以里程碑意義的,依然是問界掀起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區文化戰爭。
路寬以問界為主導,以主動關閉、停業整頓其旗下80餘家位於某地區的影院為代價,成功反制,殺馬放血,震懾業界。
這場文化戰爭的意義也遠不止於擊垮一個對手,而是從某個角度上重塑了整個華語電影和文化產業的規則與秩序。
從此以後,金馬被從根本上抽離了它賴以生存的“大中華區”市場根基和文化語境,被徹底邊緣化為一個區域性獎項,影響力與權威性一落千丈,再也無法代表華語電影的最高殿堂。
只要問界和路寬的實力與威望存在一天,這個有著近50年曆史、從當初的華語電影最高殿堂徹底淪為氯蛙工具的電影文化平臺,只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逐漸失血,一直到死亡。
而帶來這一切改變的問界,就像他的靈魂人物路寬一樣,算是剛剛走到而立之年。
問界的未來會怎樣?它的未來在哪裡?沒有人知道。
但可以預見的是,這艘已然成型的文化航母將繼續整合內容、科技與渠道,影響力從電影延伸至更廣闊的泛娛樂領域,形成一個自我迴圈、不斷擴張的生態星系。
它的規模與力量將也許遠超今日之想象,成為真正意義上覆蓋華人世界、和全球娛樂文化生活方方面面、定義行業標準的巨無霸。
別的不說,後世世界娛樂文化公司中,市值超過迪士尼佔據首位的奈飛,現在就在穿越者手中,才剛剛依靠著自制劇《太平書》和《紙牌屋》開始發力。
相比之下,金馬的命運已然註定。
它就像一艘被抽乾了壓艙水、又失去了最大風帆的舊船,只能在日益縮小的港灣裡打轉。
隨著問界主導的新秩序日益鞏固,所有不想和它同歸於盡的電影人、資本和作品將徹底與其切割。
它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賴以成名的星光逐漸黯淡,贊助商撤離,關注度歸零,最終從“華語電影最高殿堂”的神壇跌落,淪為一個小圈子的自娛自樂,直至在無人問津中悄然沉沒,成為歷史教科書上一個令人唏噓的腳註。
而對於有著嚴重立場問題且不加掩飾、或兩面三刀的藝人,無論是現在已經暴露的,還是三年多以後香江即將出現的,都要開始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要麼徹底退出華語電影和娛樂業,也許還可以躲在大中華區的某個角落裡牢騷兩句,譬如已經退圈的黃球生;
要麼就夾起尾巴做人,無論你心裡是怎麼想,在面上裝也也把自己裝成一個立場正確的從業者。
這對很多心懷叵測,準備吃二皮臉飯的藝人形成了極強的威懾,甚至從側面推動了行業變革——
據說近期的劇組試鏡和合同簽訂,已經把立場問題寫進約束條款,如果出現因為藝人出現“毒操作”而導致不可估量的後果,劇組有權採取包括索賠在內的一切措施追究責任。
而對於2011年即將舉辦第一屆的北平電影節而言,這就是一個歷史性的機遇了。
在問界不惜代價營造的勢能下,北影節可以迅速填補金馬退場後留下的評獎權力真空,順勢崛起為華語電影圈毋庸置疑的新標杆、新中心和國際交流的主渠道。
它匯聚了最優質的資源、最頂尖的影片和最具影響力的華語電影人,將成為體現中國電影文化自信和產業實力的核心平臺。
一旦北影節用五年、十年崛起為亞洲甚至世界的主要電影交易市場、甚至不需要是藝術中心,對這座城市而言也是另一個評價維度的飛躍。
2008年的奧運會畢竟只有一屆,只能讓這麼多人看到北平,但每年都會舉辦、匯聚全世界的星光的電影節呢?
它將徹底擺脫“古老帝都”或“政治中心”的單一臉譜,蛻變為一個傳統與現代交織、底蘊與活力並存的全球創意之都。
如同巴黎之於時裝、米蘭之於設計,北平將成為世界電影文化日曆上不可或缺的一站,吸引全球最頂尖的電影人才、資本和創意在此匯聚、碰撞。
這種文化首都的桂冠帶來的國際聲望、高階旅遊、創意產業集聚效應,將遠超任何一場體育盛會,成為驅動城市可持續發展的強大核心。
對於中國的全球形象而言也是一次極其成功的“魅力攻勢”。
一個成功、開放、專業的北影節,將成為中國和平發展、文化自信、積極參與全球治理的最生動註腳。
它將向世界展示一個包容、現代、充滿文化創造力的中國,有效軟化外界因經濟崛起帶來的焦慮和刻板印象。
透過電影這一世界性語言,中國的故事、中國的價值觀得以更柔和、更有效地觸達全球民眾,從根本上提升國家的文化親和力與話語權。
屆時,誰都不會忘記,是他帶來了這一切。
這場文化戰爭似乎陷入了中場休息,但即便問界和某地區文化部門都不再動作,這場燒天野火的餘溫也足夠熾熱。
11月15號,微博上又喜大普奔地轉載著一則新聞。
海外某地區街頭,並未因為初冬的微寒而沉寂,近兩千名問界嘉禾影城的本地員工及其家屬,高舉著“我要工作!我要吃飯!”、“正智打壓,百姓埋單!”、“拒絕失業,生存無罪!”的標語,聚集在主管文化事務的部門大樓前,情緒激動。
這場面在當地的社運生態中並不算罕見。
如同往年因為某些原因導致香蕉、菠蘿等農產品滯銷時都會發生的抗議和遊行一樣,這在海外不是甚麼罕見的事情。
但此次的導火索直接指向了當局文化部門對問界的刻意打壓,抗議的核心訴求也明確而尖銳:
正是由於他們不顧現實的強硬操作激怒了問界這樣的巨頭,導致後者準備全面關停其當地的80餘家影院,這將直接導致超過1800個家庭瞬間失去經濟來源。
員工們怒吼:“我們不要甚麼狗屁金馬銀馬,只要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
更讓當地文化部門焦頭爛額的是問界的“無恥之尤”:
一方面組織的法律團隊已就“行政刁難”等事由提起一連序列政訴訟,利用當地冗長的司法程式進行拖延和牽制;
另一方面對80多家影院採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極運營態度。
不投入新片源,不進行必要維護,僅維持最低限度的運營,使其如同80多塊散發著衰敗氣息的“文化爛瘡”遍佈全島,既無法創造稅收和就業,又成為當局治理無能、損害民生的活生生證據,持續刺痛著公眾的神經。
正如國內微博大V們的評論:
這種“官司照打,半死不活”的狀態讓對方陷入了兩難境地。
如果強行接管或逼其徹底關門,將坐實正智迫害的指控,進一步激化民怨;
若放任不管,這些日漸破敗的影城就如同貼在臉上撕不掉的膏藥,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人們決策的失誤和帶來的惡果。
問界這步棋,可謂將商業與政治的反擊完美地嵌入了島內獨特的社會生態之中,讓對手進退維谷。
有一首歌唱得好: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11月月18號,內地賀歲檔正式開打。
陳開歌的《趙氏孤兒》吹響了戰鬥的第一聲號角,首日票房斬獲3200萬左右,遠超上一世的成績。
就在華語電影業界紛紛轉入賀歲檔的節奏,開始預測今年已經破百億的國內票房將在下面的兩個月裡狂飆突進到一個甚麼數字時,被全網嘲諷了近來一個月的破馬終於扛不住壓力,釋出了一則公告。
畢竟在某處仍舊是可以在議會和立法院撒潑打架的,現在在臺上的搞得唯一的文化平臺和華語傳統勢力式微、破產,再加上1800多人的失業抗議被另一方捉住了痛腳,年關將至,能叫你快活才怪呢!
選擇這個時間點,也是因為再過兩天就是原本的開幕式,而現在連固守本土的十幾部電影都開始猶豫了。
這會兒的金馬頗有些擬人化的低調和失落:
經本執委會審慎決議,我們沉痛地宣佈第五十三屆金馬頒獎典禮將暫停舉辦。
近期,外部環境的急劇變遷與內部共識的不足為活動的籌備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值此行業變革的關鍵時刻,我們深知需要一段靜默的沉澱期,以進行深刻的自省與全面的審視。
我們將廣泛傾聽各界聲音,力求在獎項定位、機制革新與未來方向上精益求精,並承諾以更堅實的準備、更開放的胸懷,以及更專業、更具包容性的嶄新面貌,在將來重新與所有華語電影人重逢,繼續履行我們服務華語電影圈的初心。
此番暫別,非為遠離,而是為了更好的回歸。
懇請各方給予理解與時間,靜候佳音。
“靜候你老木啊!”
這是推特上回復和點贊量排名第一的評論,都是年底開始期待休假的內地熱心網友翻牆作案。
至此,“金馬已死”這個此前口口相傳的“夙願”幾乎成為了定局。
在內地賀歲檔如火如荼、《太平書》第一季的重複播放量居高不下的當前,這種悽慘的對比尤為鮮明。
而隨著金馬獎的黯然退場與問界主導的新秩序確立,這場持續數月的文化戰爭終於塵埃落定,為年底的新聞界與評論界提供了極其豐富的話題素材。
各類媒體紛紛從自身立場出發,對此事進行了總結性解讀:
《財經》的觀點聚焦於“市場基盤決定遊戲規則”,分析認為:
金馬的潰敗根本原因在於其失去了龐大內地市場的支撐,而問界的勝利則彰顯了“得內陸市場者得天下”的商業鐵律。
此舉不僅可能重塑華語電影的投資、發行和評獎體系,更預示著文化產業的競爭已從產品、渠道升級為“生態圈”與“標準”的競爭。問界透過此舉,為其未來打造覆蓋全產業鏈的巨型文化財團掃清了最大障礙。
《新週刊》等文化評論和知識分子視角的雜談刊物,探討了“文化中心的遷移與正統的再定義”:
北影節的即將崛起並非簡單的位置替代,而是象徵著華語文化價值評判體系的根本性重構。
從過去的“藝術至上”、“國際接軌”導向,轉變為更加強調“本土立場”、“文化自信”與“家國情懷”的新正規化。
金馬的衰落,是一箇舊時代文化買辦和騎牆派的終結,而替代者承載了構建新時代中國文化敘事的殷切期望。
而社交媒體與自媒體大V的視角多以玩梗為主:
網友們樂此不疲地製作“金馬跌倒,問界吃飽”的表情包,將當初看衰問界的公智言論挖墳打臉。
整個事件被簡化和解讀為一出“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現代商戰爽劇,路寬和問界被塑造為“為國爭光”的英雄形象。這種敘事極大地滿足了網民群體的民族自豪感和情緒宣洩需求。
在這其中,蹭得最專業的當然還要是老胡。
他在這場文化戰爭開打之初就堅定、精準地押注了問界,這會兒當然要來一個首尾呼應的年終總結。
壺錫近雖然蹭,但他的新聞視角和敘事向來也新穎有趣:
在人類文明演進至二十一世紀的現代戰爭中,衝突的形式早已超越了硝煙與鋼鐵的碰撞。
全球化與金融一體化,催生了一種更為精密且殺傷範圍更廣的武器——金融資本。
它無需航母艦隊,僅憑資本流動的轉向、信用評級的調降、或是一次精準的做空狙擊,便能兵不血刃地令一個經濟體震顫甚至崩潰,這是一種基於規則和信心的高階戰爭。
那麼,當內地的文化巨頭問界以一個民營企業的身份去對抗一個地區性的文化行正力量時,除了可能引發摩擦的武力選項,以及問界自身並不具備國家主權級金融影響力的現實下,是否還存在第三條路徑?
答案是肯定的。
人類社會除了政治權力、軍事權力和金融權力,還存在第四種日益凸顯的權力形態:文化權力。
這種權力,並非源於槍炮或金錢的直接威懾,而是根植於敘事能力、價值認同和美學標準的塑造與壟斷。它更為隱蔽,也更為持久。
因此,老胡認為,問界此次打的根本不是甚麼傳統的商戰或輿論戰,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文化權力的降維打擊”。
請允許我使用劉慈心先生小說中的這個新概念,據說源自他在北奧開幕式中對路寬導演的核心點火儀式的精彩紛呈,湧現出的靈感(457章)。
這場勝利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在全球化與資訊化的今天,文化權力作為一種可流動、可積累、可運作的戰略資本,其威力已不可小覷。
誰能掌握文化資本的定價權與流通規則,誰就能在未來的競爭中佔據不敗之地。
……
一個標誌性事件的風靡,總會引發曠日持久的討論,但對於主角本身來說,也許早就從這件事情中脫身了。
這些被歷史淘汰的舊物根本不值一哂,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在這個難得的“沉澱期”完成。
比如《水形物語》的中國化劇本和明年年中正式開機前的拍攝準備,對郭帆的《流浪地球》和寧皓《鄉村教師》的關注指導;
比如北電和泛亞電影學院的教學任務,這是他像無數大師一樣回歸校園後的主要工作,雖然課業壓力不大;
比如問界子公司中在12月率先上市的智界影片和剝離了支付通的問界商城,其實他也就是個甩手掌櫃,主要給即將上市的子公司提供個人IP的加成。
11月22號,《太平書·大風》,也即這部歷史鉅作的第二季在橫店正式殺青,路寬一家人悠閒自在地從橫店行宮返回溫榆河府。
由於第一季的空前成功,無數等待第二季的觀眾們已經化身瘋狂的催更黨,連同劉伊妃在推特的粉絲也暴漲到了八百多萬,此前她幾乎很少運營。
在問界和柳妍主持的《太平書幕後沙龍》的活動中,再一次登上節目的劉伊妃和第二季的導演張黎等人一起,暢談了這一部的拍攝經過和有趣的幕後故事。
其中,劇組也半官方地確認了和第一季一樣邊拍邊製作後期的第二季,將於春節期間正式開啟更新。
而因為劇組磨合和劇本編寫速度的加快,第三季的拍攝幾乎會在馬不停蹄的一週以後,將由第二季導演張黎、會同日苯導演大友啟史聯合執導。
某種意義來說,是在國內導演的基礎上,透過和其他東亞國家的導演進行碰撞,以期拍出一個不一樣的三國時代。
這位大友啟史是日苯大河劇的資深導演,曾經拍過日版的《三國志》、《秀吉》等各種風格的歷史作品,不過最著名的還是講述日苯明治維新時期著名活動家“坂本龍一”的《龍馬傳》。
此外,他還是《浪客劍心》的漫改歷史背景電影的導演。
節目中張黎透露的這個聯合執導的訊息引起了網路熱議,贊成反對者兼有之,總導演鄭小龍在微博中稍加解釋:
對作品本身而言,這是一次歷史敘事的美學碰撞。張黎確保中原歷史的正統與厚重,而大友啟史帶來大河劇特有的戲劇張力、人物細膩刻畫以及對亂世中個人命運的悲憫視角。兩者結合,旨在打造一部既有史詩格局、又充滿人性溫度的“三國”,提升藝術層次。
對國際推廣而言,藉助大友啟史在日苯及亞洲歷史文化圈的知名度和製作經驗,《太平書》在日韓及東南亞市場的傳播能夠降低文化折扣,使作品天然具備國際化基因,為問界文化的全球傳播樹立新模式。
最重要的是,《太平書》是面向全世界觀眾的作品,需要大友這樣的外籍導演來提供對外視角,即外國觀眾的口味如何,這有助於將本土導演主導的歷史敘事拍成容易傳播的文化素材。
不過絕大多數網友對問界的業務能力還是比較信任的,最關心的問題是第三季的拍攝和上映時間。
這一季會趕在春節前收工,把三國到魏晉時代的冬天戲份拍完,而這段歷史中“大約在冬季”的故事就太多了:
建安十二年冬,劉備頂風冒雪,兩次未果後,第三次立於茅草屋外,雪花落滿肩頭,其誠意終於感動諸葛亮出山,隆中對的戰略藍圖在冬日肅殺中誕生;
建安十三年冬,赤壁決戰前夜,曹軍水寨大宴,曹操酒酣之際,手持長槊,立於船頭,吟誦出“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短歌行》;
亦或是公元400年左右的冬天,名士王徽之(子猷)於雪夜興起,乘小船連夜去拜訪好友戴逵,然而到了門前卻不入而返,稱“乘興而行,興盡而返”。
這個場景完美詮釋了魏晉名士的率性與風度,雪夜舟行的畫面極具美學價值,是第三季編劇們設計主線劇情外體現人文風貌的小彩蛋。
與此同時,在《山楂樹之戀》中飾演老三父親的鮑國安老師也蒞臨了這一期的訪談節目,和小劉笑談起兩年前影片拍攝過程中的趣事,也官宣自己將“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二十年後再演曹操,不過是中老年版。
11月23號,拍攝間歇期的小劉獨自來到了人藝。
之前是掛靠演員,來不來的隨意,現在高低是個幹部了,還是得做一些必要的工作。
不過有馮遠爭這個正隊長主持大局,她還是可以最小限度地把時間抽離出行政事務的,往後沒有特別事項,也就是需要開會的時候參會,或者自己願意了再投入某部作品中去。
譬如正在編排的《返老還童》話劇,露西一直是她很喜愛的角色。
時值11月底,人藝的氛圍與橫店片場的喧囂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著一種臨戰前的緊湊與熱忱。
樓道里瀰漫著淡淡的咖啡和舊書卷混合的氣息,排演廳內隱約傳來臺詞聲和導演的說戲聲,年終將至,劇院正同時忙於兩件大事:
一是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演出季進行最後衝刺排練;
二是一年一度的演員業務考核與下一年度的劇目規劃也已提上日程。
人藝有著些懷舊意味的會議室裡,張合平今天親自主持工作,他笑著起身:“好,我們先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小劉同志歸隊,參與到表演隊伍的管理中來。”
“謝謝張院長,謝謝各位。”劉伊妃今天跟老公學著穿了一身黑色正裝,戴個黑框的平光鏡,主要是為了増齡。
不過她這張臉在,增也增不了多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兒吧!
今天現場最小的除了她就是48歲的馮遠爭了,一堆中年男女和老傢伙中間坐著個23歲的少女,乍一看還真有些扎眼。
不乏很多人藝的中層幹部和老演員們頗有微詞。
但從人藝的核心領導層視角來看,這位女演員確確實實給劇院帶來了最需要的、張合平帶領轉型後的市場效益。
從《返老還童》劇本的授權改編,到之前曹禺誕辰巡演中劉伊妃粉絲們把票價買上了天,亦或是她本人給劇院帶來的知名度和關注度。
從做生意的角度而言,這個“副隊長”的買賣並不虧;
但另一方面,雖然年齡小,但劉伊妃在業界敬業奉獻的口碑美譽度也很高,加上她容易因為年齡被忽略的演技、獎項等等,這個演員隊副隊長的職務恰如其分。
23歲的柏林影后,國內金雞、百花、華表的全滿貫,其中百花是靠著《異域》拿的,其餘都是《歷史的天空》兩年前席捲全國獎項斬獲,這份履歷已經足夠有說服力了。
如果再考慮到來年的白玉蘭等電視劇獎項,恐怕甚至要讓今天現場的很多老藝術家們感慨非常了。
今天是她履新後第一次參會,會議室內從人藝的核心管理層到很多資歷頗高的演員、中層行政幹部們不少,坐在前排的元老們考慮到小劉的年齡和院裡近來的傳言、氛圍,都主動給她減壓。
年齡能做小劉爺爺的副院長任鳴,也是人藝目前在編的最有威望的老導演玩笑道:“感覺張院長給我們找了個優秀的副隊長,一下子把隊伍的平均年齡都拉低不少。”
會議室裡一陣輕笑,濮存心之前跟劉伊妃在院裡交流就比較多,話裡話外也很和善:“的確,現在時代不同了,張院長帶著我們搞的市場化轉型初見成效,但是在演員隊伍管理上我看也還有革新的空間。”
他笑著看向劉伊妃:“伊妃現在也是北平文聯的青工委主任,人藝演員隊的年輕人更是不少,還是大有可為的嘛!”
張合平點點頭,看著現場第一排、第二排以及後面只能坐在椅子上的很多中年、老年同志們,心知肚明他們在想甚麼。
世情如此,在東大無論你多麼優秀,年齡總是一道跨不去的坎。
想象一下演員隊裡還有很多五六十歲,一直不上不下的老演員、老同志,現在面對一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的小丫頭的“頤指氣使”——
當然是他們心裡不平衡狀態下認為的頤指氣使,還是有些不忿的。
譬如今天在場的老資歷徐凡,更因為她老公的那堆破事兒,雖然對於劉伊妃的專業能力不再有甚麼質疑,但這跟做領導是兩碼事。
但眾人面上總歸是巋然不動的,表現出來那是找著吃掛落,人家的來頭暫且不提;
張合平這個目前大權在握的院長和路寬也是北平奧組委的同事,或者在這種舉世矚目的文化專案的背景下,說是親密戰友也不過分。
於是只能默默觀察她的做派、作風,看到底是不是尸位素餐,要只是光來佔個坑做跳板,免不了有熬資歷的老傢伙們說怪話。
馮遠爭做了好幾年的演員隊隊長,現在也不那麼“純粹”了,出於顯而易見的目的主動提議道:
“院長,各位領導,我們演員隊內部有過一個動議,是伊妃提出來的。今天想趁著院裡這個節前會議聊一聊。”
張合平自然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好啊,那就請演員隊先彙報。”
小劉知道自己這個正處不是掛個名就行的,來之前還是做了些準備。
她瞭解自己的年齡問題無論在北平文聯還是人藝都會背地裡被議論,但不是很在意,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要論年齡爭議,老公路寬被任命奧運總導演的時候還不到25歲,壓力比她可大多了。
人都是社會化的動物,這一世的她命運線發生了極大的改變,算是不得已“被正處”了,但這無論對於一個青年女演員還是首富夫人而言,都是一種新的體驗。
作為演員,這種新的社會化角色能夠給她更多體驗,就像李雪建、陳道名等人一樣也長期保持著社會職務;
作為首富夫人,也許她也需要一些額外的頭銜來豐富自己的形象,或是成為丈夫未來計劃中的一環。
因此這兩個名頭和工作,她還算甘之如飴,頗有一種帶著演員視角來體驗生活的有趣感覺。
劉主任扶了扶眼鏡,語氣平和但條理清晰:
“我現在在兩邊都負責青年文藝工作者的工作,現在大家的主要痛點就是像人藝這樣的傳統劇院和一些傳統題材的藝術作品關注度太小,因為和外面市場化條件下的娛樂業收入差距太大,青年人才流失非常嚴重。”
她頓了頓,環顧會場:“因此我的提議也源自對這一點的思考,請大家批評、指正。”
“這兩年我在人藝排戲,也在問界拍影視劇,特別是《太平書》有很多來自人藝、國話的演員。我深切地感受到,不是年輕人不愛話劇、不想回來,而是現實的壓力太大。”
“外面一部戲幾個月的片酬,可能抵得上在劇院好幾年的收入。單純用奉獻和情懷留人,對大多數年輕演員來說,確實越來越難。”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幾位老藝術家也微微頷首,這正是他們最憂心、卻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張合平這兩年的改革有了些成效。
“所以,我的想法是,我們不能只堵,更要疏。要把院裡和院外從對立變成迴圈互補。
“第一,是建立專案制的工作室。”劉伊妃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院裡能不能鼓勵、甚至牽頭,以我們幾個有一定市場認知度的演員為核心,成立小型的專案制工作室?工作室的KPI不是排了多少場《茶館》,而是每年為人藝開發、製作一出能走出去、有商業潛力的新戲。”
“比如,可以把《太平書》裡一些適合舞臺的章節改編成話劇,用影視劇的影響力反哺舞臺。演出收益,劇院和工作室按比例分成。這樣,年輕演員在劇院排戲,同樣能獲得有市場競爭力的回報,而不是隻能靠死工資。”
好嘛,就這第一條已經“捅婁子”了!
會議室裡頓時議論紛紛,年輕人不論,意見最大的是老導演、老演員。
“這樣怎麼行呢?這還叫人藝嗎?”
“不行不行!藝術上把握不了的,到時候一切向市場看齊,規矩就難以為繼了。”
小劉聽著意料之中的反對聲,有些是冥頑不靈的反對,有些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她也不在意,頓了頓繼續道:“第二是利用網際網路平臺與資源,進行更市場化的培養和輸出。”
“我跟智界影片方面溝透過,大家看可不可以開闢一個‘話劇經典’或‘戲劇現場’的高畫質點播頻道和賬號,由院裡所有。”
“我們可以有選擇地將人藝的經典劇目和新創劇目的高畫質錄製版,放在這個平臺上進行付費點播。這筆收入可以設立一個專項基金,用於補貼參加劇院重點劇目排演的年輕演員,或者作為他們的專案啟動資金。同時,問界的一些定製劇、單元劇,也可以優先推薦劇院裡有潛力、有時間的年輕演員參與,增加他們的曝光和收入。”
徐凡這會兒有些忍不住了,但出發點總算還是出於公心:“伊妃,第一條我非常支援,但條真的有點不妥。”
“話劇的魅力就是在當場,是演員撥出的那一口氣,是燈光打在臉上的那一層汗,是臺下觀眾屏息凝神、隨著劇情一起心跳的那個現場感,這是任何高畫質錄影都帶不走的。”
“我們把戲錄下來放到網上,觀眾是方便了,但久而久之,誰還願意買票走進劇院,來感受這種活的、一次性的藝術?這不是飲鴆止渴?為了眼前的傳播和一點收入,反而動搖了我們劇院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考慮過這個問題。”劉伊妃正色道:“所以我說的是面向劇院的年輕演員,他們要長期在A/B/C角上打磨,苦熬資歷,這個時間是以五年、十年而計的。我理解這是成為一個優秀演員的必備經歷,但也總要考慮大家的穿衣吃飯吧?”
“舉個例子,《太平書》裡一個很普通的配角的片酬打包價在10萬左右,拍攝週期大概三個月。因為歷史劇的演員數量要求太多,通常他們會扮演一個有1-2句臺詞的主要角色和幾個其他妝造的更小的角色。”
小劉頓了頓:“我作為三級演員從人藝領到的第一筆工資是大家可以對比一下差距。”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不乏年輕演員和老傢伙們有些羨慕嫉妒恨地看著幾個參演過《太平書》的幸運兒,你們踏馬的賺的這麼多?
財帛動人心,劉主任提出的這個鮮明的例證不得不叫人遐想。
徐凡緩緩搖頭:“不是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但……但總是覺得不妥,這對人藝的模式是一種顛覆。”
“再好的東西也得有人知道。”劉伊妃笑道:“我們做線上點播,絕對不是要用螢幕上的複製品去替代劇場裡的真跡。恰恰相反,我們的目的是用線上的視窗和預告吸引更多的人,走進線下的殿堂。”
“我負責青年文藝工作者的工作,我想這對他們是一種很強的激勵。”
“人藝在北平,但全國有十四億人,很多年輕人,尤其是二三線城市的觀眾可能聽說過《茶館》、《雷雨》是經典,但一輩子都沒機會來北平、進人藝看一場。”
“透過高畫質錄製讓他們先‘淺嘗輒止’,領略到經典的魅力,激發他們親身體驗的願望。這就像博物館把珍品做成高畫質數字展覽,不是為了讓大家都不去實地看了,而是為了激發更強烈的實地參觀慾望。”
徐凡嗤笑:“你難道要依靠遊客來買人藝的票嗎?我真是第一次聽說。”
張合平眉頭一皺,不過看到劉伊妃面色微沉、側頭看了徐凡一眼,便暫不作聲。
這副表情……跟她丈夫有些像。
這個威,也總要她自己立才好。
其實現在的情形和當年的奧運創意小組也有點像。
都是圍繞藝術和節目,也是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說都是為了公心吧?在路寬剛剛就任總導演職務的時候不盡然,張繼鋼和陳偉亞兩個有軍銜的體質內藝術家很是刺頭;
但要說都是為了一己私利、蓄意為難報復,也有失偏頗。
這就是人藝、文聯這一類的半體制、半藝術工作單位的複雜之處了。
小劉過去只短暫地拿著尚方寶劍在問界反過腐,工作室的管理也都是楊思維負責,但她就算是演也能把這個角色演好,何況生活中就有老公做最好的參照物。
他是怎麼做奧運總導演、做問界總裁的,做劇組暴君的,都可以拿來參考。
“徐凡老師,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歡迎大家對我提出質疑,但不是這種脫口而出的牢騷滿腸。”
徐凡被她突然的冷峻驚得一愣,回過神來就想反唇相譏,只是一口呼之欲出的京片子旋即被劉伊妃打斷:
“京城現在經濟效益最好的兩家舞臺,一是苯山大舞臺,一是德雲社,他們平均年票房都高達1-2億,甚至和很多旅遊團簽訂協議,作為外地遊客到北平來旅遊的一部分。”
“大家都做過遊客,旅遊有多重屬性和滿足的意義,炫耀絕對是其中之一,特別是現在微博、微信這麼發達,能夠來人藝看一場話劇也可能成為年輕人的社交貨幣,而線上的營銷就是這把鑰匙。”
社交貨幣俗稱裝逼素材,發展到2025年出現的“咖啡主理人”就是這類玩意兒之一,在這個年代去人藝裡打個卡拍個照,跟聽一場音樂會的逼格差不多。
“人藝坐落在首都,每年吸引著數以億計的中外遊客。他們來看甚麼?除了故宮、長城,他們也渴望體驗最地道的京味兒文化。人藝的《茶館》、《雷雨》,就是活生生的、最高水平的京味兒文化代表,是流淌著的北平歷史!”
“我們現在不是藝術造詣問題,是守著金飯碗餓肚子,怎麼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們,找到我們,並且願意走進來?”
她講著講著突然又轉向徐凡:“徐老師,對不起剛剛打斷你了,現在請你發表意見,我學習。”
“我……”節奏的驟然轉變叫剛剛聽得入神的徐凡又是一頓。
她抬頭,感受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來自濮存心、張合平,甚至是最看重她的老導演任鳴的目光,知道自己剛剛有些失態了。
雖然顧忌她一級演員的身份和老資歷沒人出聲,但總歸是有些失分和不妥的。
徐凡很快調整好,正襟危坐,“我沒有意見,請劉副隊長繼續吧。”
劉伊妃不動聲色地轉移走看向她的目光,“我的第三個建議,是業務檔案和B角的制度強化。”
“我建議為劇院每一位40歲以下的年輕演員建立詳細的電子業務檔案,不僅記錄他們在劇院的演出,也記錄他們在影視領域的表現、特長甚至培訓需求。這份檔案向院內所有導演開放,作為選角的重要參考。”
“同時,強制推行重點劇目的‘A/B角’甚至‘A/B/C角’制度,確保不會因為主要演員有影視劇任務而影響劇院演出。相反,影視邀約反而可以成為培養A角的機會。我們要讓年輕演員覺得在人藝,業務上有奔頭,收入上有盼頭,而不是被拴死。”
“支援!”
“這是好主意!”
這倆說話的,一個是參演《太平書》第一季的王雷,一個是三年前憑藉《恰同學少年》算是小紅了一把的谷智鑫。
但現在人藝的僵化體制,對他們而言還是有些桎梏。
如果說前兩條還是為人藝的市場化角度考慮,但最後一條就純粹是為青年演員謀福利了,瞬間引發了現場青年演員們的認同和聲援。
要不說團委、青工委這樣的崗位容易出成績呢?
青年人在體制內的機會不多,但心氣很高,一旦有機會他們是很想要把握住的,但劉主任這種職位又通常給他們提供機會的,能聚起一幫擁躉也就不在話下了。
劉伊妃最後總結道:“我的想法可能有點理想化,但核心思路是把人藝打造成一個強大的平臺和品牌背書,而不是一個封閉的體系。”
“我希望讓年輕演員以在這裡演戲為榮,同時也能透過這個平臺,在更廣闊的市場裡實現自己的價值。他們出去闖蕩,帶著名氣和人脈回來反哺劇院,形成良性迴圈。”
“我願意利用自己在問界的一些資源,先嚐試做一兩個這樣的工作室試點。”她施施然站起身,向全場點頭致意:“請張院長,各位領導同事們批評指正。”
“啪啪啪!”
會議室內一陣體制內不常聽到的掌聲節奏,因為它沒有節奏,充滿了年輕人們的認可和部分老同志的欣賞。
體制內的節奏是甚麼樣的?
那是矜持而節制的、帶著明顯試探與觀望意味,彷彿每個人都精心拿捏著拍手的力度和時長,也許會在張合平起身後才突然轉變為掌聲的洪流。
只不過今天劉主任、劉隊長履新的第一天,還是憑藉自己勤奮、誠懇的工作與態度,收穫了大多數的認可。
至於少數的頑固派和紅眼怪,不必看也不必管,這是哪裡都少不了的貨色。
張合平待掌聲平息,目光讚許地看向小劉:“伊妃同志的彙報,有調研、有資料、有案例,更重要的是有立足劇院長遠發展、心繫青年演員成長的格局和擔當!”
“這不是空想,而是一條將藝術規律與市場法則相結合的可行路徑。”
他當場拍板,“我原則上同意這份方案。請演員隊會同藝術處、演出中心,在一週內拿出實施細則,就以《返老還童》舞臺版作為首個專案制工作室試點,成熟一個,推出一個!”
會議隨後高效地審議了年終考核與新年演出季排期等常規議程。一小時後,張合平宣佈散會。
“剛剛的表現,這個!”馮遠爭和黃金搭檔小劉笑著出門,不吝豎著大拇指誇讚。
劉伊妃捂嘴偷笑,在走廊裡還是比較低調:“哈哈!第一次體驗這種場合,挺有意思!”
“馮老師一會兒到我家吃飯去?中午準備在家涮火鍋,孩子他爸剛剛發資訊說已經準備就緒了。”
馮遠爭也有段時間沒見到路寬了,隨行就市:“火鍋可以啊!!這天兒……”
“伊妃!遠爭,你們等一下!”兩人回頭,是張合平從後面趕了上來。
“年輕人腿腳就是利索啊,我才籤倆字兒你們都快出大門了!”
馮遠爭揶揄:“準備去首富家蹭飯呢,院長你別又臨時安排任務啊?”
“瞧你那出息!”張合平玩笑了一句,旋即看向小劉,“伊妃啊,有個事情我實在推脫不過,想來想去還是跟你說一聲。”
小劉點頭:“您說。”
“我要回避不?”馮遠爭笑道。
“又不是甚麼國家機密,待著吧!”張合平擺擺手,“上面有領導託我先跟你提一下,但是你得自己考慮啊這事兒。”
“況且就算不是我說,你過兩天去北平文聯開會,也會有人找你說道的。”
馮遠爭嗤笑:“不是,您倒是說啊!講相聲呢!”
“皇帝不急你急甚麼?”張合平笑罵了一句,旋即正色道:“伊妃啊,今年春晚考不考慮參加一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