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中國版 Jack 和 Rose
PS:感謝雪糕上盟,86/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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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簡直難以想象自己是如何鐵青著臉色、揹負著美利堅軍人的榮光和屈辱,轉身向自己的小隊下令的。
也就是這位盎格魯撒克遜軍官不知道遠在東方有一位名叫岳飛的民族英雄,否則他一定會聊以自比,並把面前的猶太裔官員打入秦檜的序列,叫他永遠跪在越戰紀念碑前。
那是他父親喪生的地方。
安德森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最終某種更深層次的、超越個人榮辱的規則壓倒了他所有的情緒。
他猛地轉過身,避開路寬那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對著自己麾下的海軍士兵們,用一種壓抑到近乎嘶啞、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的聲音吼道:
“執行清理程式!目標區域:全部拍攝許可區!動作快!”
士兵們利落地掀開那些覆蓋在特定裝置介面、艙口蓋、電子裝置基座,可移動迷彩隱藏的關鍵部位也盡皆祛除,那些為了掩蓋特定輪廓而加裝的簡易偽裝外殼也被逐一卸下,露出了下方構造的真實外形。
即便如此,其實展露在不明所以的眾人眼前的,仍舊是一架孤寂的鋼鐵巨獸而已。
所有人都認為這位安德森涉嫌種族歧視,這也是事有不諧,準備被路老闆找人扣上的屎盆子。
而今被魷魚出手解決,更顯不出自己的張揚了。
萬一萬一萬一不幸地在幾十年後,美方某位特工透過千頭萬緒的線索倒查了今天這個“略有可疑”的場景,會發現大衛·格林伯格的嫌疑何其大!
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心疼資金的、平平無奇的資本家而已。
包括今天在場“為虎作倀”的哈維、艾格等人,都是用以掩護的工具人。
哈維突然出聲笑道:“路,不要生氣,全世界還在等著看你的偉大作品呢!”
眾人紛紛應和,資本家們彈冠相慶,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士兵們面無表情地收拾著剛剛被勒令撤下的各種遮蓋物。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熟練,沉默地將這些代表著“挫敗”和“妥協”的物品整齊地裝入指定的軍用儲物箱。
金屬配件和工具在搬運中偶爾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這聲音微乎其微,幾乎被資本家那邊傳來的爽朗笑聲和寒暄完全淹沒。
“郭帆。”
路老闆一聲令下,彷彿親眼看完一部“科幻片”的副導演賽博妲己如夢初醒,根本不需要他再做進一步的指示,迅速安排劇組開始拍攝前準備。
他與攝影指導快速確認了預先規劃好的機位,指揮攝影組在劃定的黃色標記線內,架設和檢查已透過安檢的攝影機、鏡頭及移動軌道,並特別注意了裝置的穩固性,以應對海風環境。
同時督促燈光師依據現場自然光條件和艦島結構,佈設並除錯燈光裝置,以營造劇本所需的特定光影氛圍。
今天場景中的三位主演:
飾演林雲的周訊、飾演丁儀的段毅宏,以及飾演陳博士的辛柏青迅速在甲板上事先溝通好的無關緊要的艙室化妝更衣。
約莫下午兩點許,十二點多就抵達基地的劇組終於能順利開始拍攝。
這場戲的外籍群演有不少都是美軍客串,當然也是付費使用,身上的軍裝和武器裝備皆是如此,但已經“去美國化”,這是之前就和娛樂辦公室商定好的程式。
於是包括今天蒞臨的哈維、昆汀、艾格、萊昂納多,以及“探親”的劉伊妃,包括一臉鬱色的安德森和他安全小隊們,都開始或期待、或帶著異樣的眼光看著這位中國導演開始了拍攝工作。
這場戲是全片的大高潮,或者都不能算之一。
這段劇情在小說即便扣人心絃,但非常抽象:
主要情節是林雲為阻止敵方航母戰鬥群,決心成為宏聚變武器的第一個觀察者。
她啟動裝置,在球狀閃電生成的瞬間,以自身意識進行“自我觀察”,使自身量子態化,在敵方視角中,她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了無數閃爍的、非定域的量子幽靈,如同無形的屏障籠罩在艦隊周圍。
這種超越物理規則的存在,意味著任何攻擊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宏觀量子效應。
通俗一些講,就是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你打不了、也惹不起”的終極碰瓷王:
原子彈的原理眾所周知,現在的量子化的林雲可以近似看做一個“宏子彈”,效果是無法被選中,反而會因為任何打擾能量場域的攻擊,引發瞬間能夠摧毀整個艦隊的能量大爆炸。
不分敵我。
面對這種完全無法理解且無法對抗的終極量子武器威懾,敵方航母指揮官在極致的恐懼與震撼中,最終下達了全艦隊緊急撤退的命令。
而作為科幻片導演,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像在之前的拍攝和長時間思考得出的心得一樣,把抽象的科幻概念和場面具象化,讓觀眾看得懂並獲得共鳴。
就像他在去年8月和妻子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旅行時看到的“博卡彩色”:
拉普拉塔河的陰鬱霧氣是灰白、鐵皮屋的冰冷觸感是黑色、思鄉病的憂傷憂鬱是藍色。
放到《球狀閃電》裡,當林雲決心自我量子化進行坍縮時,後期在環境色的冷調中撕裂出其他觀感色,亦或是用色彩對沖具象化量子力學中的觀測者效應,都是可行的選擇。(474章)
還有那一次在烏斯懷亞極光中的所見所得,這些藝術家平時的積累和心得,都是創作的靈感源泉。
同時,也是這種硬核科幻最叫導演頭痛、最好了也最容易成為經典的地方,因為他透過色彩、構圖、敘事把一個抽象的、並不存在的鏡頭和科學邏輯,具象化給了觀眾,並使他們沉浸、理解、感動。
今天的人“人工不作美”,但今天的“天公作美”,12月的布雷默頓常有的陰冷、鉛灰色天空和海風,很自然地營造出了末世般的壓抑和悲壯氛圍。
路寬站在場地中央,模擬的“宏聚變”實驗裝置中心已經就位,他特意要求了大量低照度的冷色調燈光,模擬能量積聚的視覺效果。
又準備大量的乾冰機制造的低懸霧氣,讓光線在霧中形成光柱,增強神秘感和不確定性,為後期特效合成做鋪墊。
當然,這場極具抽象的戲份,對於演員的要求是最高的——
觀眾們看到的輝煌、絢爛、壯美的後期,在現在的拍攝的演員眼中,可能就是一顆綠色絨球,甚至是甚麼都沒有。
今天的周訊就要面對這樣的局面。
青年導演正在和她講戲,講的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詳細些,因為確實難度太大。
他指著就位的裝置,“待會預設的藍色強光猛然爆發,籠罩你全身時,我需要你緩緩仰起頭,不是恐懼,而是像感受雨滴或陽光一樣自然地去迎接這種能量和物理規則。”
“努力讓你的面部肌肉鬆弛下來,然後,你開始‘粒子化’,你的目光可以逐漸失焦,身體微微後仰,彷彿要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托起、分解。”
“你的手可以輕輕抬起,彷彿想觸控甚麼,卻又發現它們正在變得透明……但心裡要想著物理規律。”
周訊嗓音仍舊粗啞,不過此時有著絕佳的放鬆心態,她感受了一下導演所說的場景,半晌才笑著搖頭:
“我為這段戲在酒店對著鏡子演了半個月了,怎麼看自己都像在做法。”
路寬莞爾:“先試拍幾條,不要擔心,我做好了拍50條的準備。”
周訊知道他這是在給自己解壓,不過她在表演中一向是大心臟,瞬間切換進入狀態。
劉伊妃也來到監視器後默默站立,只是靜靜去看她的表演,也是在心中模擬自己會怎麼演繹這一段難度極大的劇情。
“12月7號,小鷹號甲板戲,第一場,第一條……”
“開始!”
周訊緩緩走向裝置中心,當預設的幽藍色強光猛然爆發並籠罩她時,她依照指導仰起頭,但她的表演賦予了動作更深的層次:
她的脖頸線條舒展,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脆弱感;
她臉上浮現的微笑並非全然解脫,而是混合著一種科學家目睹終極真理得以驗證的巨大滿足與瘋狂。
“咔!”
青年導演毫不猶豫地喊了第一個咔,似乎是要為自己連拍50條的“豪言壯語”打地基。
劉伊妃和場上的周訊一樣極為不解,雙方都認為這是一次完美的開場,至少符合他剛剛的詳盡指導。
路寬拿起對講,但沉吟了好幾秒才發話,似乎是在想怎麼形容自己的要求。
誠然,這樣的硬核科幻無論是拍攝還是表演都太難定義和琢磨:
“周訊,我想我們還是要搞清楚科幻、宗教、和神話的區別。”
“你剛剛的外在形態給得很足,甚至超乎預期,單從‘表演’層面看,近乎完美。”
“但問題就在你太想演好‘粒子化’這個結果了。你現在呈現的,是一種充滿戲劇張力的、近乎宗教獻祭式的‘昇華’。這很美,但不符合林雲此刻的科學核心。”
他起身無奈道:“換句話講,你演的是宗教和神話,不是科幻。科幻永遠是基於基礎的物理規則。”
路寬走出監視器,來到周訊面前,用更具體的語言引導她理解這種微妙的差異:
“林雲的量子化,不是羽化登仙,不是聖徒殉道。它是一種極端冷峻的、基於物理規則的現象。你的表演裡,屬於人的意志和情感太濃烈了。”
“林雲是甚麼?冰冷中帶著一絲溫度的女科學家,球狀閃電的物理規則是她終身追求的宿命。既然如此,她的捨生取義怎麼能不體現出物理規則的冰冷呢?”
“這確實不大好形容。”路老闆搖搖頭,“我需要的是更多被動和被分解的質感,你不是在擁抱能量,而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非人的物理規律所‘侵蝕’和‘覆蓋’。”
周訊簡直要聽暈了。
同樣暈的還有在場所有聽得懂中文的演職員,包括劉伊妃。
他們對於科幻和最終呈現的畫面的理解,還遠遠達不到浸淫電影數十年的路寬的水平。
但偏偏這樣的題材,路寬自己也無法用直截了當的指導給她立下正規化,於是大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磨。
周訊輕吐了一口氣:“再來!”
於是屬於這位中國一線女演員的表演長征開始了。
“咔!仰頭的動作略顯遲疑,嘴角微笑有些過了,看起來更像是對未知的勉強應付。”
“咔!和威壓配合得不夠協調,找一找那種被能量‘托起’的輕盈感。”
“咔!”路寬再一次站起身來,“抬起的手勢過於僵硬,缺乏‘想要觸控卻又發現變得透明’的那種從實體到虛無的微妙過渡和探索感。”
“你還是沒有記住自己是一條物理規律的化身,缺少一種規則感。”
“咔……”
已經是第二十多條了。
劇組眾人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對這場開拍以來最大的障礙感到棘手。
哈維和艾格說不上憂心忡忡,但總歸場面上不大好看,剛剛略覽過劇本的萊昂納多和昆汀則在手舞足蹈地討論著甚麼。
這種的難度的硬核科幻,比之《阿凡達》的“直給”不知又深了多少個層次,這位青年導演仍舊有一種透過商業電影闡述思想核心的野心。
而這場高潮戲無疑就是用於表達路寬“中國式科幻”核心的陣眼。
哪怕是拍個幾個月都得拍出來。
但關鍵在於,他今天的任務並不僅於此。
雖然一共開放了近一週的拍攝時間,但如果今天能完成利用無人機對航母的隱蔽拍攝,成功地把資料給劉伊妃坐私人飛機人肉帶回去,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
路老闆想了想,決心最後再試一次。
如果實在不行,正好打著擱置這段高難度戲份,先拍航母被粒子籠罩的全景等素材,邏輯上也完全說得過去。
畢竟安德森也是眼睜睜看著大家對這段戲犯難的。
“各位,easy。”路老闆一反常態地安撫起了劇組成員,畢竟有了前面和黴菌對峙的戲碼,今天大家的拍攝心情和壓力明顯都不大一樣。
他再一次走到場地中央,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靜靜站在監視器旁的劉伊妃身上。
咦?
“小劉。”路寬開口道,“你過來一下。”
劉伊妃依言走上前,有些疑惑地看著路寬。
後者繼而又轉向周訊:“訊哥兒,你也稍微放鬆一下,我們換個方式來理解這段戲。”
“之前講了半天的物理規則、物理規律,甚麼殉道、昇華的,我們不信教的中國人確實不好理解。”
他看著老婆只當閒聊,“你最近不是跟於承惠學了有大半個月的劍道了嗎?”
“尤其你上次講的,他開宗明義跟你聊的那段話叫甚麼來著?關於於承惠研究的劍道和中國式哲學的結合之類?”
“哦!”劉伊妃不知道他的用意,只能原話複述,也是她拜師學藝的第一課:
“於師父是強調,劍道的雖然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但最高的境界是讓劍成為手臂的延伸,甚至忘掉劍的存在,只是順勢而為。”
她略略擺了一個起手式,雙腳不丁不八地自然分開,重心微微下沉,身形瞬間沉靜下來。
她並未持劍,只是虛握的右手彷彿自然地搭在無形的劍柄之上,左臂微曲,掌心向下,如同輕按無形的劍鞘。
整個姿態既放鬆又蘊含著某種引而不發的張力,眼神也隨之變得專注而平靜,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已被排除在外。
路寬眼前一亮,深諳“格洛托夫斯基體術”的小劉遇上劍道,當真是相得益彰,加上一股子中國古典美女的氣質,出塵的意味瞬間流露。
他要周訊給出來的就是這股子自然的意味。
剛剛周訊演出了神話、宗教、甚至是玄幻的感覺,但物理才是自然,這一條她始終找不到感覺。
“好!”路老闆讚許地點點頭,隨即對一旁的副導演喊道:“郭帆,去把那個備用的長條狀柔光燈架拿過來,對,就是那個銀色的、大概一米二長的!”
賽博妲己立刻小跑著取來那根輕質合金材質的燈架。
眾人都好奇地看過來,後者細長的造型確實有幾分像一柄無鐔的素劍。
“再來一次。”青年導演拍了拍周訊的肩膀,“語言描述不了,只要叫你感受這種姿態和氣勢,你感覺一下。”
劉伊妃接過燈架,入手微沉,她手腕自然翻轉,熟練地調整了一下握持的姿勢,那根原本普通的燈架在她手中,立刻彷彿被賦予了某種“兵刃”的意味,整個人的氣場也隨之變得更加凝練。
這邊的動靜立刻吸引了不遠處的昆汀和哈維,這兩位對中國功夫和東方文化有著濃厚興趣的電影人立刻饒有興致地湊了過來。
路寬沒理會旁人,“茜茜,不用做複雜的,就演示一下於老師說的那個順勢而為的斬,你學的第一課,讓我們看看那種力的發出和收斂不是表演出來的,而是物理規則和人體結構協調下的自然生髮。”
“好。”
劉伊妃深吸一口氣,目光凝注於前方虛空中的一點,手臂帶動素劍自然抬起,並非刻意高舉,而是彷彿順應著某種內在的呼吸與節奏。
隨即腰胯微轉,力量從足底升起,經腰背貫通於手臂,那素劍隨之流暢地、帶著一絲輕微破空聲“斬”落!
整個動作沒有絲毫的誇張和停頓,簡潔、精準,充滿了力學法則的美感,在恰到好處處又自然收勢,燈架尖端微微顫動,彷彿真的斬開了甚麼無形之物。
“漂亮!”昆汀忍不住低聲喝彩,哈維也看得目不轉睛,似乎回到了當年初見《英雄》時的驚豔,且更甚之。
路寬看周訊看得入神,抓住了機會“魔音貫耳”,像是老魔在傳授武功絕學:
“硬核科幻片必須基於物理規則,有規則美感,那甚麼是物理規則?不知道。但你拍一拍自己的手臂,感受下關節的扭動,你的身體本就是物理規則。”
“這段戲難就難在你要憑空去詮釋量子化的規則,但你回想小劉剛剛這一下?”
“她腦子裡沒想‘我要演一個很帥的斬擊’,她想的可能是目標、角度、發力這些極其具體甚至枯燥的物理和生理準則,但外在呈現出的就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而強大的動作。”
青年導演自己也進入了狀態,看起來手舞足蹈地相當滑稽:
“你的‘量子化’也是同樣道理!不要再去演‘啊,我在消散,我好解脫,我好壯烈’這種結果性的情緒。你要像她握劍一樣,去找到那種被物理規則掌控和引導的感覺。”
他指著場地中央的宏聚變裝置,“剛剛那束藍光就是你的劍,你的身體隨之產生一系列反應,都應該像剛才那個斬擊一樣,是順勢而為的物理結果,而不是你主動抒發的情緒!”
青年導演的語速越發加快了:
“你的微笑,是神經末梢被巨大能量流沖刷時產生的一種生理反應,混合著腦細胞在超負荷理解極端物理現象時產生的認知快感。”
“你的後仰,是身體結構在微觀層面被迅速解構時,失去支撐的自然表現。”
“你的抬手,是意識尚存時對自身狀態的一種短暫確認,隨即迅速被分解法則所吞沒……”
“停!”周訊終於被說得崩潰,面如死灰地看著面前的路寬:“我懂了,或者我還不懂,但我不能再聽下去了。”
她快步上前把住劉伊妃的手臂:“茜茜,你最後再來一次,我只能記住這種感覺。”
“好!”小劉照辦,於是小鷹號甲板上今天第三次出現了一個穿著現代服裝的女劍客,一招充滿中國古典哲學意味的試劍式。
周訊被逼得精神高壓已臻極致,猛得深呼吸一口,“媽的!來!”
“準備,開始!”
此刻連劉伊妃也緊張地看著監視器中的畫面,只見周訊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徹底改變。
那是一種極度冷靜的、近乎非人的專注,彷彿她不再是一個女科學家,變成了一個即將被物理法則重新定義的“客體”。當幽藍的強光再次籠罩她時,她的仰頭不再是獻祭般的舒展,而是像被無形能量場精準“牽引”下頜的機械動作。
她臉上的微笑剝離了所有情感色彩,僅剩下面部肌肉受能量衝擊時產生的輕微痙攣,混合著一種智識層面驟然領悟終極真理的光芒;
她的身體後仰不見絲毫柔美,更像是支撐結構瞬間失效後的剛性坍塌;
她抬起的手也未有絲毫留戀或探索,更像是神經迴路在徹底崩解前最後一次無意識的脈衝訊號。
整個過程中,她徹底摒棄了表演情緒,完美詮釋了“人被規則使用”的科幻核心:
林雲並非悲壯殉道,而是以身為橋,驗證了她窮盡一生追尋的、始於人類情感也高於人類情感的宇宙規律。
“太美了。”小劉目瞪口呆地喃喃,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用美來形容這段表演。
在她面前經過簡易特效合成的監視器上,周訊所扮演的林雲彷彿真的化身成一段物理規則,帶著她畢生的夢想自我坍縮。
“過!”
回看了數遍的路寬猛地從監視器後站起身,第一個用力鼓掌。
即便是他也控制不住此時激動的心緒,“就是這種感覺!冷靜的瘋狂,理性的消亡!這才是林雲!”
艾格、哈維、萊昂納多和昆汀等人即便聽不懂他前後和演員交流的內容,但這二十幾條的表演下來,幾位業內人士是看得出區別的。
這一刻即便是甲板上默默窺視的美軍小隊也不禁有些暗暗期待,這樣的表演配上頂尖的特效,最後會呈現出一個怎麼樣的故事?
這絕非《阿凡達》一樣的套路敘事,路寬本人也是在向他最喜愛的《2001漫遊太空》致敬和看齊,是一部幾乎不可能拍出“續集”的科幻絕唱。
“還行嗎?”周訊在場地中間咧著嘴笑,寒風猛得灌進他的喉腔,笑著笑著就掉下淚來。
太他媽不容易了,溝槽的美軍還把她的煙給收走了。
時間來到下午三點半,海風漸歇,天光澄澈,鉛灰色的雲層散去,為拍攝提供了理想的光線條件。
路寬凝神看了幾眼,不再猶豫。
吉時已到,該辦大事了。
“趁著現在光線好,先做俯瞰和環繞等視角的無人機素材採集吧!”路寬來到場地中央,安排場務把不需要的佈景先撤下去,昆汀等人都接近了看熱鬧。
“我這次來就是看你怎麼用無人機拍電影。”好萊塢腳控好奇地看著工作人員正在除錯的四臺“一模一樣”的裝置,“北平奧運會上就看到這些傢伙了,還以為只是掛載LED的小玩具呢。”
路寬笑了笑,既是對劇組、也是對這幾位今天的幌子解釋:
“我們下面要拍攝宏聚變能量爆發後的航母全景與細節呈現,要展現能量脈衝以航母為中心呈球狀擴散的駭人景象,以及脈衝過後,航母甲板上各類裝置、艦體結構在能量沖刷下呈現出的短暫“透明化”或“極化”的奇異特效。”
他耐心描述道:“這要求鏡頭既要有展現毀滅性力量一瞬的宏大廣角,又要有捕捉微觀物理規則被改寫時細微變化的極致特寫,只有使用多角度、多高度的無人機協同拍攝才能完成。”
畢竟這是航母啊,好多大型搖臂機械是很不容易上來的,費用暫且不談,也不大好開著直升機接近俯拍吧?
東大本就是無人機的技術和應用引領者,這一世因為穿越者的存在無疑把這個程序和程度提前和加深了數年。
路老闆簡要介紹後進入工作狀態,安排包括趙飛在內的三位飛手:
“小顧,A組,高空廣角。”
“阿威,B組,低空掠甲板。”
“老趙,C組,環繞艦島。”
他自己也拿起一架裝置組裝完畢的“同款”,“我補充你們的路線,大家按照既定的飛行規劃,不要撞機,掉海里就難撈了。”
眾人一陣鬨笑,只當他在開玩笑。
劇組從今年4月底開拍,無人機的使用已經算是家常便飯了,可以說大疆這款商用拍攝的無人機迭代,大部分都是《球狀閃電》劇組給出的反饋。(546章)
眾將領命而去,各就各位準備作業,突然沉寂已久的安德森走了過來。
美軍軍官的面容恢復了嚴峻,叫人看不出他在受到如此折辱以後,此刻的心態如何:
“導演先生,我必須提前提醒你們。”安德森斟酌道:“無人機我們雖然經過檢查,但由於拍攝角度寬泛,很容易捕捉到一些已經提前寫入禁止性規範的鏡頭。”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位中國導演的面色,“我要再次強調,這是我們之前在合同中約定的,因此拍攝結束後我們會例行檢查,可能會對鏡頭內容做刪減,請你們理解。”
路老闆不苟言笑,也沒有繼續折辱這位對美利堅忠心耿耿的軍漢:“只要按合同來,我沒有意見,這本就是商業行為。”
安德森似乎是擔心待會兒衝突再起,就這麼支吾了一句就離開,繼續帶著他的安全小隊警戒、監視。
知道下面才是今天的重頭戲,小劉拿了泡著龍井的茶杯,體貼地擰開遞給丈夫:“剛稍微涼了些,正好喝。”
“哦,好!”路寬接過茶杯,看著三人已經操作無人機起飛,並不著急。
他給趙飛安排的是環繞艦島,即便後者不知道自己操作的是一臺“雙感測”的改裝機,但多少能拍到一些關鍵內容。
“還是龍井好,真香。”路寬眯著眼望著天光,“就像這無人機一樣,只待水熱,便能徹底舒展,將山河之味,盡納其中。”
他身邊有劉伊妃、郭帆等其他劇組成員,也有站在趙飛身邊好奇探頭的昆汀和哈維。
只不過這小鷹號甲板上兩百來號人,只有小劉能聽得懂他在狀若悠閒地講甚麼,看著丈夫甜甜一笑。
後者呷了幾口茶水,口中回甘,便也信步走到操作檯前,拿起了自己那架“特殊”無人機的控制器。
昆汀和哈維、萊昂納多等人立刻好奇地圍攏過來,想親眼看看這位東方導演如何操控這些“會飛的攝影機”。
“看歸看,學歸學,記得給飛機做推廣啊?這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公司,奧運會還給了贊助。”
路老闆笑著開始演示,手指熟練地在控制器上滑動,螢幕上的畫面隨之平穩移動,“我們接下來要拍一個模擬能量脈衝過後,艦島側面金屬結構產生極化反應的細節鏡頭。”
他聲音洪亮,確保周圍人都能聽到,“需要無人機貼近艦島側面飛行,捕捉那種微觀的、彷彿被強磁場瞬間磁化的奇異質感,為後期特效提供參考。”
路老闆一邊說著,一邊操控無人機流暢地貼近艦島巨大的灰色壁板。
在昆汀等人看來,螢幕上的畫面正如路寬所描述:
鏡頭仔細掃過冰冷的金屬蒙皮,尋找著想象中的“特效痕跡”。
安德森對於這樣可能很具有偵查和打擊武器外觀的新鮮事物比較敏感,也不動聲色地湊近。
只不過聽著這位中國導演操著流暢的加州口音,講著一些自己完全聽不懂的電影術語,又面沉似水的走開了。
“看,就像這樣,”路寬講解道,“能量場可能改變了金屬表面的物理特性,我們需要這些細微的紋理變化。”
然而,在他精準的控制下,鏡頭焦點實則牢牢鎖定了艦島側面一排不易察覺的、帶有防水蓋的電纜介面和通風百葉窗的詳細結構。
雙感測的高畫質攝像頭無聲地記錄下其型號、尺寸、排列方式乃至螺絲的型別。
接著,他操縱無人機做了一個小幅度的仰角爬升,口中繼續解說:“再補一個低角度,模擬能量粒子流自下而上衝刷的效果,看看底部結構的反應是否不同。”
無人機隨之從艦島底部一側緩慢平移掃描至另一側。
鏡頭看似在捕捉光影變化,實則將艦體與甲板連線處的所有鉚接結構、焊縫以及各種管道閥門的佈局和標識清晰地納入畫面。
昆汀、萊昂納多等人像土包子一般大驚小叫地看他使用無人機炫技,只有劉伊妃抱著丈夫的茶杯,趁著低頭喝水掩飾自己的緊張,拿餘光感受著安德森和美軍士兵的巡邏靠近。
這會兒井甜和卸了妝的周訊也走了過來,三女站在一處,小劉看著她笑道:“剛剛演的還爽嗎?”
生猛的訊哥兒瞧了眼左右,捂著嘴巴聲音極低、對兩女口出虎狼之詞:“真的,告超都沒這麼爽……”
大甜甜一臉好奇:WTF?那是甚麼感覺?
劉伊妃笑而不語:我不信,我還是更喜歡和老公……
周訊左右環顧,看著被猶太安祿山、好萊塢腳控、奧斯卡陪跑帝三人團團圍住的路寬,“他們在做甚麼?”
“技術扶貧呢!”井甜腦海裡突然浮現起剛剛周訊提到的字眼,於是怪異地看了一眼劉伊妃,真的會比那個還……
可是茜茜姐為甚麼每次聽起來都要死要活的?
小劉哪裡知道小處女的鬼心思,藉著跟她們交頭接耳的間隙默默關注安德森的動向,算是給老公做個美女暗哨了。
路老闆的神情依舊專注而坦然,彷彿完全沉浸在藝術創作中。
所有“夾帶私貨”的偵察動作,都被完美地包裹在了對“科幻特效細節”的極致追求這一無可指摘的理由之下。
昆汀和哈維看得連連點頭,也完全被他專業的拍攝手法所吸引,絲毫未察覺平靜表面下洶湧的暗流。
第一架次飛了約莫一個多小時,以防事故落水,路寬小心謹慎地安排充電後再飛。
繼而自己又和飛手阿威調換了角色,自己去飛低空甲板,更深入地切入敵軍腹地。
如此迴圈往復一直到近五點多,大甜甜突然驚呼一聲,所有人也都像是感受到了甚麼,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去。
只見陰沉了一整天的布雷默頓天空,毫無預兆地上演了一場令人屏息的奇蹟。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撕開一道裂隙,一束恢弘如熔金般的夕陽猛然傾瀉而下,穿透雲層,徑直潑灑在飛行甲板和巍峨的艦島之上!
方才還瀰漫著的溼冷海霧,此刻竟蒸騰、氤氳成一片金色的薄紗,緩緩流動。
遠方普吉特海灣的墨色海面,也因此躍動起無數細碎而歡騰的粼光。
所有的喧囂在此刻戛然而止,導演的指令、工作人員的交談、裝置的執行聲仿若都形同虛設。
今天的工作本也接近尾聲,甲板上近兩百人,無論是劇組員工、好萊塢來賓還是美軍官兵,都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屏息凝望著壯闊的美景。
劉伊妃來到平穩收回無人機的丈夫身邊,下意識地抬手輕掩在眉前,眯著眼望向那束光的來處:
“路寬,守得雲開見日明瞭。”
“是。”男子摟著妻子的肩膀,心頭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欣慰所充盈。
只是這種感覺,只有自己和身邊的女孩懂得。
從近一個月前的謀劃開始,直到適才的順利“繪圖完畢”,太不容易了。
即便待會兒還有一道被刪刪減減的程式,但最重要的資訊和資料應當可以無虞地帶回國內了。
“真好……”小劉在心底無聲地讚歎,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剛剛畫完了這艘承載了國人夢想的航母,天就亮了。
眼前的景象在劉伊妃眼中已然超越了自然氣象的範疇,更像是一個宏大而吉祥的隱喻,彷彿他們歷時漫長一日、在種種限制與壓力下精心完成的描繪與採集,終於圓滿順遂。
不知道是不是瞄到了萊昂納多的聲音,有趣的靈魂靈機一動,拉著丈夫的衣袖撒嬌:“我們去拍一張‘中國版Jack & Rose’。”
“啊?”
路老闆還沉浸在完成國家任務的極度喜悅與滿足中,完全跟不上嬌俏可人的老婆的腦回路。
小劉拿英語同小李子調侃道:“Leo,我想和Lu拍一張你和Rose的經典照片,你可不可以教教他?”
萊昂納多聽得一愣,旋即大笑:“你得注意,Rose的位置風很大,我當時差點真的掉進大西洋。”
反應過來的青年導演被老婆拉倒甲板邊緣的船舷處,背後是沐浴在金色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普吉特海灣。
“趙老師,辛苦你?”小劉興奮地招呼著正收拾裝置的攝影大手子趙飛,後者聞言撈了一臺手持攝影跑過來,“沒說的,這活兒我得接啊!”
攝影師終於有機會反向指導一下大老闆了,連同看熱鬧的郭帆也湊過來,“導演,你臉上帶點兒笑意行不行?”
“你要像剛剛拍完一部曠世傑作一樣,興奮、滿足、愉悅!”
劉伊妃和丈夫對視一笑,應當是兩部,一部科幻片,一部紀錄片。
後者遠比前者要重要得多。
安德森等安全隊員已經開始組織查閱今天拍攝的鏡頭和儲存裝置,對還有閒心玩鬧的中國劇組也不起疑,只是一味反感。
這對夫妻站到安全的舷梯處,眾人都離得很遠。
劉伊妃拿著丈夫的手環在自己腰間,脊背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隨即微笑著張開雙臂,微微仰頭,彷彿要擁抱整個壯麗的夕陽和海風。
了卻一樁心事的路寬在她的感染下逐漸鬆弛,下頜溫柔地抵在妻子的髮間,貪婪地汲取著懷中的香甜氣息。
小劉抬手將被海風撩撥起的髮絲別在耳後,回頭拿光潔的臉頰輕輕蹭著男子的下巴,“我總是為自己能擁有你感到驕傲,這一天,我想我要記很久了。”
路寬莞爾:“不用記那麼久,還有幾十年要記呢,你這麼笨哪裡記得過來。”
劉伊妃笑出一泓梨渦,回頭狠狠地啄在男子唇上,像一對革命伴侶在小鷹號這艘極具象徵意義的西方航母上深情擁吻。
圍觀人群沒有手機,只能一邊起鬨一邊催促著趙飛抓拍,周訊和井甜也看得發膩,一同享受這段艱辛拍攝之後的滿足與成就。
《球狀閃電》中的林雲為國犧牲,擊退了侵略者的航母;
現實中各行各業的愛國者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為民族的偉大復興添磚加瓦。
這一刻沐浴的海面金光和愛人懷抱中的劉伊妃無疑是最幸福的,只有她能一如既往地享受和穿越者同行的這段不為人知的旅程。
劉伊妃不免有些恍惚地抬眼去看裂帛而出的璀璨雲霞,那穿透雲層的萬丈光芒,如同一個巨大的金色印章,永恆地烙印在了她的記憶深處。
許多年後,每當回憶起這一幕,他們或許仍會恍惚:
那炫目的金光裡,閃爍的究竟是愛人溫存的浪漫,還是使命達成的輝煌,抑或二者早已交融難分?
但無論如何,他們即將邁進此生相遇的第十年,並且還要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走過這段,鎏金歲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