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感謝天空/蒙奇奇/太古迴風三位大佬上盟,百盟進度84/100! —— 一輛黑色商務車載著馬畫藤一行人,前往下榻的中關村皇冠假日酒店,這裡距離連想總部只有兩公里。
車裡的氛圍略有些壓抑,劉馳平神情凝重地看著小馬哥:“Boss,他回來的訊息,要不要先跟柳總……”
馬畫藤面色如常地掃了他一眼,倒沒有對下屬的鄭重其事感到詫異。
路寬在這種關鍵節點回到北平,面色還如此的閒適淡然,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詭異。
“算了。”小馬哥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北平奧運會一週年”標語,“這位奧運總導演也許是回來接受表彰的。”
“等他上了電視,總歸大家都知曉了,下午見面再說吧。”
說起來好笑,他也算是帶著滿腔腹稿準備來跟柳會長會晤的,可跟這位假想敵甫一照面,就已經叫己方開始浮想聯翩了。
不和柳會長打招呼,不是他“知情不報”,是總覺得就這麼杯弓蛇影也顯得太過了些。
車輛穩穩地停在皇冠假日門口,小馬哥輕舒了一口氣下車,北平八月的烈陽無法直射富豪,但氤氳的熱浪已經撲面而來。
無端地叫人心情焦躁。
“這裡在搞甚麼?”馬畫藤的皮鞋剛踏上酒店門前滾燙的花崗岩,大堂裡藍黑與天藍的圍巾浪潮幾乎掀翻水晶吊燈,“Forza XX”的聲浪震得玻璃門嗡嗡作響。
玻璃門內也擠滿了身穿藍黑與天藍球衣的球迷,前臺被圍得水洩不通。
給他們拉開車門的門童臉上還有些青春痘的痕跡,不過還是很職業地回答劉馳平的問題: “今天是北平奧運會一週年紀念日,晚上在鳥巢有國米和拉齊奧的義大利超級盃比賽,我們酒店是球隊下榻酒店,這些都是球迷。”
去年的北平奧運會開幕式極為成功,所以一週年全國各地都辦了很多活動來紀念。
上午奧林匹克公園景觀大道舉行了首個“全民健身日”啟動儀式,還有三萬多人在鳥巢和水立方之間的景觀大道表演24式太極拳,創吉尼斯世界紀錄。
再者就是晚上這個和意甲品牌合作的超級盃比賽,也是超級盃第一次來到中國。
小門童是北平土著,稍稍有些話癆,一邊接過眾人的行李一邊笑道:“總導演路導你們肯定知道的,他晚上會來做開球嘉賓,他們夫妻都是球迷……”
他一抬眼,看見摘下墨鏡的小馬哥,這踏馬不是自己平日裡零花錢的最大輸出物件小馬哥?
尼瑪的換個QQ頭像都要一塊錢,企鵝牧場不買加速和牧羊犬要被人偷死,這個黑心的貨! 小夥子很機靈,繼而想到企鵝問界的競爭,連忙轉移話題:“先生,你看這一時半會兒也過不去,要麼到邊上稍等一會兒,我先幫你們把行李存一下?”
馬畫藤下意識地鬆了鬆襯衫最上方的紐扣,好像自從機場和路寬擦肩而過,就像有團沾了汽油的棉絮塞在肺裡,點不著也吐不出。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又默默地拿出自己的身份證遞給劉馳平和工作人員:“我在這兒等你們,擠過去辦一下吧,注意安全。”
小馬哥尋了偏僻處靜立,其實他也是球迷,只是這一時半會兒完全沒有心情考慮這些閒事。
大廳裡,一股裹著汗味與劣質香水的熱浪撞進鼻腔,再想到剛剛小門童無意間提到的路寬,馬畫藤心頭那股不好的預感更強烈了一些。
另一邊,劉馳平和隨從們幾度試圖穿越人潮未果,反倒是擠得一身臭汗,被緊急趕來維持秩序的保安拉開。
畢竟意甲是國內最早轉播的歐洲頂級聯賽,這麼多年積累的球迷數量是很可怖的,這也是五大聯賽的杯賽決賽第一次放在亞洲舉辦。
劉馳平實在沒有辦法,扭頭看到老闆在角落裡翻動著手機,氣喘吁吁地趕過去。
“Boss,我現在來聯絡柳總的秘書,先去連想吧。”
“Boss?”
“哦,”小馬哥驀然抬頭,臉上的表情叫下屬有些看不懂,“暫時……暫時應該不用去了。”
“甚麼?”劉馳平一顆心跌到谷底,他又何曾沒對局勢有過隱憂和揣測。
馬畫藤似乎又恢復了沉默寡言的姿態,把手機遞到他面前,轉而自己看著玻璃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螢幕上赫然是一則Web簡訊——
環球時報:突發!倪廣南、張傑等中科背景人士實名舉報股權轉讓合規性存疑,北交所及連想官方暫未回應! 更多新聞,請等待後續。
這一刻的劉馳平略有些驚恐地盯著手機螢幕,作為行業內部人士,又透過馬畫藤知道了老會長的跟腳所在,他是很清楚這種事態的嚴重性的。
“這是,是他嗎?”劉馳平沒意識到自己連那個名字都有些避諱起來了。
“就算不是他,也是他了。”
劉馳平聽得心裡一頓,沉吟了幾秒才明白這不是馬畫藤在給他打啞謎。
也許倪、張等人提出問題是出於公心,但在現在的局勢下,這種公心定然是要被路寬順藤摸瓜、添油加醋、小事變大的。
這一步既然站了出來,就再也退不掉。
更何況這個釋出簡訊的環球時報,還有一個慣於把路寬吹噓為“東亞最強80”後的胡主編吶! 劉馳平息屏交還手機,只覺天氣燥熱也心緒煩悶,額頭卻是冒著冷汗。
再抬頭看小馬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然覺得他的神態比前幾日下了赴約的決定時,都多了幾分輕鬆自在。
劉馳平不禁心有慼慼,都說龍潭虎穴,這一隻腳剛踏進龍潭,局勢就已經叫人有些思之便頭皮發麻了。
他能夠理解馬畫藤臉上偶然流露的一絲釋然。
在無形的硝煙籠罩下,最令人窒息的並非明槍明箭的交鋒,而是對手始終引而不發的壓迫感。
路寬和問界的蟄伏,恰似暗夜中拉滿的弓弦: 箭鏃未發時,每一縷風聲都可能是致命殺機,這種未知帶來的戰略威懾,遠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折磨人心。
即便他們躊躇了三個月,橫看豎看都認為這一局老會長要佔得先機,才決定來京赴約,可誰又能完全忽視那個人的存在呢?
對於馬畫藤而言,現在才是棋盤上的迷霧開始消散的時候,也是更叫人心蕩神搖的時候。
柳會長此刻怎麼想他不知道,但就企鵝的戰略利益而言,這是一種“詭異”的解脫。
小馬哥當然不希望問界能夠翻盤,但也著實有些難以啟齒的慶幸,慶幸於這個訊息爆發在自己和老會長會面之前。
他得以更加審慎地判斷局勢、做出最恰當的抉擇。
譬如現在找個地方欣賞一下這位天才導演給大家帶來的“最新電影”,看看究竟是隔靴搔癢般的小障礙,還是白刃不相饒的生死局。
……
HD區科學南路,連想總部。
老會長父女也在看著“這部電影”,只不過看的是北交所轉交的紙質材料,也已經出現在了倪、張二人的微博上。
實名,公開,不懼強權。
倪院士在關於連想控股股權轉讓涉嫌資產流失的緊急反映中指出:
按合併報表淨資產億元計,29%股權當值億,而今億賤賣,十三億國資蒸發何處? 他痛陳評估機構的致命疏漏,即神州數碼與連想集團的百億市值竟被排除在外,把集團變成剝離了血脈的枯骨。
尤其令人錐心的是一樁1984年的舊事:當年計算所以“連想漢卡”等智慧財產權作價1.1億元入股,按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應保留科技人員權益,但本次轉讓將計算所股權完全劃歸院裡,剝奪技術團隊歷史貢獻,道理何在?
老院士微博照片中那枚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勳章赫然在目,如同對他半生研發的嘲弄,引發了網友的思考同情。
由此,他也在文末沉痛呼籲,對現如今的股權轉讓進行再審查,不要寒了技術人員的心! 張捷的舉報材料則更像一把解剖刀,直插程式合規的膏肓。
他是熟稔中科院體系的法律學者,提出的問題直指產權交易公告背後的權謀圖譜:
所謂公開掛牌,實為泰山會密室遞鑰,需控股金融、能源、地產三領域的鋼印條款,寰宇之內僅泛海盧至強可解。
這是甚麼? 這是先定後招,虛假議標,因此向有關部門反應,要求對泛海有無可能進行利益輸送進行甄別、要求,至少是合同約定。
即便泛海購得股權,也要設立嚴苛的轉讓條件,避免私相授受。
相比外人的霧裡看花,現在面色陰沉得要滴水的老會長,對這兩位“老戰友”和“自己人”遞交的材料中的內容,更覺觸目驚心。
公告發出的這兩月,不是沒有人提出過異議,大呼小叫的財經類媒體多了去了,
但這二人不同,無論是援引的資料、提出的案例、剖析的真相,還是他們本人的身份,都殺傷力都太強。
“爸,我先去聯絡戴主編。”柳琴不等父親吩咐就轉身撥號,她要找的是心驚報的主編戴自耿,無論對方的後手如何,先緊急公關。
“找他沒用,我直接聯絡楠方的楊社長。”
老會長知道這一局的兇險,更知道問界輿論體系的可怖之處,不由得他再斟酌躊躇,必須快刀斬亂麻。
“好,那我先去安排其他幾個朋友,都一起來主持主持公道。”
柳琴急匆匆而去,辦公室的門甫一關閉,憋不住火的老會長便重重一掌拍在桌面,“砰”得一聲茶水四濺。
他倏然起身,西褲膝彎處繃出兩道凌厲摺痕,鏡片後的眼白因暴怒隱隱有些充血發紅。
“混賬東西!”已經年逾六十五歲的老企業家面部肌肉此刻扭曲如樹根,太陽穴處青筋隨著粗重的呼吸突突跳動。
他恨不得大罵某個藏在後頭見不得光的傢伙,但以他發火都要躲開女兒的涵養和氣度,再是想痛快地罵一罵路寬,也就幾句常用的“癟三”、“冊那”等魔都話罷了。
只是此刻突然起身的一陣天旋地轉間,老會長不禁想要隔空叩問某洗衣機: 人怎麼可以這麼無恥?!
要跳出來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壞事! 他所認為的“損人不利己”,並不是說問界在沒有競標資格的情況下橫生枝節,阻撓自己盤活資產、為公司紓困的大計。
他壓根就想著會有這個可能。
是大家在沒有戰略誤判的基礎上,你路寬明知道我現在在做甚麼,怎麼就敢大喇喇地提刀殺進來?
你真的以為劉領導就能護得住一切嘛!
你路寬最後惹得人厭鬼憎,還討不來任何好處,連想企圖改制以增強企業活力、邁進新徵程的宏偉藍圖也被塗抹髒汙……
這不是損人不利己,又是甚麼? 出於資訊差,馬畫藤和老會長一樣,做夢都想不到他的“神之一手”外,這局棋外還有一手“天外飛仙”。
在他此刻看來,路寬完全就是個衝動行事的“戇大”,老會長恨不得指著他的鼻子罵一句:小赤佬勿要煩!
掛牌公示還有12天,這相當於老會長正春風得意地迎娶新妾,大擺宴席、賓客滿座,路寬卻帶著前妻家的至親——
倪廣南這位曾為連想立下汗馬功勞卻被排擠的“技術元老”,以及中科院嫡系研究員張傑,高舉公司法、國有資產管理條例的“休書”直闖喜堂。
倪廣南的實名舉報和嚴厲控訴砸向喜案,每一頁都記載著當年股權改制時被刻意邊緣化的技術派血淚; 張傑的研究員身份則像祠堂耆老當眾宣讀族規,直指各維度的招標要求,就是為泛海量身定做的“彩禮門檻”。
最令他震怒的是,路寬不僅帶人掀翻了喜宴的八仙桌,更將連想二十年來“以市場換技術”卻最終“棄技術逐資本”的瘡疤徹底撕裂在賓客面前。
這種涉及到身後名的事,叫他無法容忍。
老會長總歸也是經歷過四十年風風雨雨的人,稍稍發作了一會兒便鎮定下來,掏出手機思考該如何措辭。
關於輿論反制,關於串聯各方,關於自上而下的施壓。
倏然轉念一想,這樣也好,你動我的蛋糕不要緊,得罪了別人看你怎麼死! 自己這次就算拼著功敗垂成,也要叫這個小赤佬吃一掛落。
楠方很快做出了回應,旗下各大子刊的主要筆桿子輪番上陣,勢必要把路老闆颳起的這第一把火狠狠扇滅!
心驚報——“商業復仇”還是“正義衛士”?起底問界資本局: 驚聞問界旗下所有網際網路媒體在瘋狂推送事關連想股改事宜,此中原因不禁令人深思。
本刊調查發現,舉報材料中提及的“資產流失”指控,與問界近期在票務市場的激進補貼策略存在微妙關聯。
據內部人士透露,問界因大麥網補貼戰及阿凡達協議導致現金流承壓,前者或有可能透過煽動技術元老轉移矛盾。
商業競爭本無可厚非,但若將技術情懷異化為商戰工具,恐讓真正關心企業改革的人寒心。
楠方商業週刊——從全產業鏈壟斷到輿論操控:問界的拿破崙式擴張: 問界自詡“電影產業革新者”,卻在八年內構建起從製片到票務的封閉帝國,其“全產業鏈+流量變現”模式已引發業內其他企業的集體警惕。
本次針對連想混改的舉報,恰印證了業界擔憂,即當一家企業同時掌控內容生產、渠道分發和輿論陣地時,是否會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據本刊統計,問界系媒體近兩月阿里對連想“貿工技”路線的批判文章激增300%,而同期對其自身股權封閉性的討論卻被刻意淡化。
這種選擇性維權的背後,暴露的正是問界試圖重構行業規則的野心。
楠方企業家——柳會長的‘企業家精神’與路寬的‘流量遊戲’
在7月初的企業家論壇上,柳會長強調“產業報國需要久久為功”,這番講話如今看來頗具預見性。
對比連想三十年來在全球化過程中的合規經營,問界近年透過產業壟斷、粉絲經濟等短期手段快速擴張的模式值得警惕。
據行業資料顯示,此前問界的票務資金池規模已超8億,卻仍持續透過預售道具等金融化操作透支消費者信任。
當老牌企業堅守實業底線時,某些新貴卻沉迷於“燒錢、壟斷、變現”的資本遊戲,這種價值觀差異或許才是本次風波的本質。
一隻狗叫了,一村子的狗都圍了過來。
楠方旗下媒體幾乎是傾巢出動,利用它們線下紙媒的絕對優勢地位發表評論。
順帶此前一直被打壓的公智們也謹慎應和,鮮有不怕死的敢大聲叫喚兩句,大多還是陰惻惻地含沙射影。
本就已經因為大麥網和問界票務吵了一個月的網友們更加躁動了。
不得不說,楠方在處理這種輿論危機和對攻上還是專業的。
這樣的節奏一帶,話題迅速被從“連想股改”扯到了“連想問界撕逼”。
倪院士和張研究員說的話、發的火固然觸目驚心,但我為甚麼要做正面回覆?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老會長一方的主要策略,就是直接把幕後的問界和路寬給揪出來,這就是你在攛掇!
網友們都是盲從的、愚蠢的、喜歡看熱鬧的,又有幾個人能對連想的前世今生、股權的隱秘事宜真正地感興趣呢? 由此,就可以把全社會對背後真相的探求,轉移到問界和連想的撕逼大戰中來。
等於把大明王朝1566的視角轉化到一起來看流星雨,研究複雜的國資、股權之哪裡有看戲吃瓜有意思啊?
網路上的沸沸揚揚,幾乎要把今天“北平奧運會開幕式一週年”的風頭搶盡。
下午三點,路寬剛剛看完兩個小崽子,和老婆躡手躡腳地回到書房。
劉伊妃倒是對這番輿論大戰很感興趣,包括問界和他的影迷粉絲們憋了這兩個月,好不容易看到點兒反制的影子,哪能不趨之如騖?
至於說問界和連想誰在扮演正面角色,對於這些擁躉而言不是太過重要,爽就完了! 但現在才爽到一半,就被楠方打斷了施法,叫人有些不上不下。
天氣燥熱,路老闆午後有些疲乏地靠在沙發上:“你說我現在出去講,倪院士和張研究員根本不是我找的他們,而是他們找的我,會不會有人信?”
“哈哈,不可能!”劉伊妃給丈夫泡了壺茶,有些好笑道:“連我都不信,你想想其他人吧,你就是大壞蛋一個。”
洗衣機長嘆:“這幫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小劉見他一副不要臉的樣子,語帶戲謔:“得了吧你,你給他們準備的好玩意兒可比這兩位厲害得多呢。”
“不過他們還是有辦法的,這麼一搞也沒多人真正去關心事實真相了,都衝著看你們打架來了。”
路寬笑道:“這在傳媒學裡是典型的‘議題轉移’和‘框架重構’。”
“就是透過將公眾注意力從股權轉讓的合規性這種專業性、複雜性議題,強行轉向企業間的“撕逼大戰”這樣的娛樂化、情緒化議題。”
“本質是用低門檻的衝突敘事,覆蓋高門檻的制度討論。”
前公關公司老闆如是說。
劉伊妃好奇:“那框架重構呢?”
“類似的,連想混改屬於公共治理框架,問界作為幕後黑手報復連想屬於商業競爭框架,並且利用了陰謀論的傳播優勢。”
陰謀論的受眾太廣,後世的營銷號、小紅薯、逼乎走的都是這種路子,簡直是喜聞樂見。
而對於連想的混改真相,別說是2009年的當下了,就是後世司馬夾頭搞事的時候,又有多少人真正關心具體數字和往事? 牆倒我推一下就是了,沒那閒工夫去刨根問底。
“那巧了,現在你又把他們的議題再次轉移回來了。”劉伊妃笑著點開智界影片的首頁,幾個系列影片赫然出現在最顯眼的位置,屬於第一檔的推送了。
與此同時,天涯、虎撲、豆瓣、微博、心浪等網際網路輿論陣地,均透過不同方式展現著和系列影片有關的話題,或是提供可直接跳轉的連結。
在2009年8月8號週六的這一天,無數線上吃瓜的網友、媒體,關注此事的領導、業界同仁,以及老會長,點開了名為老胡不胡說的大型系列連續劇。
此老胡,赫然便是已經達成默契的“21世紀最強路吹”、“東亞最強80”後稱號的創立者、環球時報時任總編輯——
胡錫近。
老會長忙著親自串聯上下、內外,連中午飯都沒顧得上吃。
這會兒因為血糖較低,在女兒的幫助下顫顫巍巍地點開了老胡不胡說第一集,一張叫他無端生厭的臉出現在螢幕中。
胡錫近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內搭淺灰色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坐在一張復古紅木書桌前。
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投影螢幕,上面正播放著泛黃的老照片——
1984年的中科院計算所大門,幾個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正搬運裝置。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傾,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犀利如刀,彷彿下一秒就要揭開某個驚天秘密。
“各位觀眾朋友,歡迎收看老胡不胡說系列解密節目,第一個系列要為大家帶來的主題,有關日前被議論頗多的連想混改,相信大家都很感興趣吧。”
“我們將以事實為依據、法律規章為準繩,以故事解密的方式娓娓道來,為您深度剖析這場鬧劇的前世今生。”
“好,下面請跟隨我的腳步,一起走進25年前的中科院計算所……”
老會長盯著螢幕,略有些蠟黃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乾癟的手指緊緊攥著座椅扶手,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畫面中胡錫近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面前的午飯熱氣升騰,卻已經無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影片裡,胡錫近正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戲謔卻又一本正經的語調講述著事情原委。
倪廣南、張傑們憤怒的控訴,經過問界影視編劇部門的改編、補結合天映畫專業團隊的動畫和特效製作,以及老胡低沉生動的敘述,最終以一種大型商戰解密故事片的形式,呈現在觀眾眼中。
見鬼,這是拿了歐洲三大和奧斯卡電影獎項的嫡系編劇、剪輯等製作團隊啊! 全中國還有比這個團隊更會製作商業片的麼? 只是現在被路寬用到了給吃瓜群眾們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上,逼格已經不可謂不高了。
老胡自己踏馬的幾輩子也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啊? 當問界在半個月之前向他拋來橄欖枝,老胡真正走近問界大廈去錄製節目,觸及到這艘文化航母的一角時,穿越者掌控的輿論資源,是他根本無法拒絕的。
上一世被如何戲稱叼飛盤暫且不論,現在他已經像早前的卓韋一樣被暗暗收編,成為了2009年當下的“司馬夾頭PLUS”。
胡錫近本身在這個時代的口碑也不算差。
他在93-96年深入波黑前線進行戰地報道獲得一致認同,從05年任職環球總編開始,用四年時間將該刊帶回了百萬級銷量的行列,只在楠方等報業集團之下。
於是老會長眼中的他,正在以“說書人”的風格主持,結合歷史檔案、當事人採訪、動畫演繹、情景再現等手法,將連想的股權變遷、技術路線之爭、商業博弈等複雜議題,拆解成通俗易懂的“商業諜戰劇”。
每集結尾留懸念,引導觀眾“追更”。
總時長半小時的第一集快要結束,老會長不算太落伍,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被稱為“彈幕”的東西,只覺得眼前發黑,頭皮發麻。
“臥槽!原來連想的‘技工貿’路線是被他硬生生掐死的?倪廣南太慘了!”
“2001年股改就是一場資產大甩賣!現在29%的股權也就這麼賤賣了?”
“老胡牛逼!這節目比大明王朝1566還刺激,連想版嚴嵩是吧?那柳琴不就是小閣婊?”
老會長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這些彈幕裡夾雜著大量他從未在主流媒體上見過的尖銳質疑,甚至有些細節連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卻被胡錫近用檔案、動畫和採訪還原得清清楚楚。
更讓他心驚的是,彈幕的輿論風向幾乎一邊倒: 沒有人關心“問界是不是幕後黑手”,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一次到底流失了多少資產”、“收購IBM個人電腦業務的真相到底是甚麼”? 正如劉伊妃所說,議題又被公關公司老闆巧妙地“轉移了”。
你不是用“低門檻的衝突敘事,覆蓋高門檻的制度討論”嗎?
我就把制度討論的高門檻降低,變得更加生動有趣,還是以全球頂尖的電影團隊製作的節目為媒介; 以百萬級發行量的環球時報總編的敘述做橋樑;
以註冊使用者在1.8億左右的國內最大影片網站以及微博作為輿論集散地。
符合這些全部反制配套和輿論對攻實力的,縱觀東大也只有問界滿足條件,這仍然是多年“篳路藍縷”的產業積累,練就的內功。
伴隨著標誌性的“因此,老胡認為……”,第一集進入尾聲。
十秒不到,自動播放的下一集已經開始,當“胡說八道”的那張臉再次映入眼簾,柳琴終於忍受不住,操作滑鼠叉掉了介面。
“爸,飯都涼了。”
“爸!”
“去門口守著。”老會長語氣平淡,並沒有上午的勃然大怒,枝般的手指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
鍵盤上的數字已經磨得發亮,老人顫抖著按下快捷鍵,通訊錄裡只存著幾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柳琴面色焦急卻不敢再多說,靜靜地站在門邊。
電話接通,但老會長的聲音謙卑、低沉得幾乎叫她聽不見。
她眼中從小到大都頗為崇拜的父親正站在窗邊,夕陽將老人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牆上的影子像一株即將傾倒的老樹。
這一刻她的心裡驀然浮現出一個老艄公的形象,那位年輕首富所預言的“慣會在小舢板上搞合縱連橫”,似乎正在成為現實。(537章) 為甚麼會這樣?
我們明明已經團結了國內外所有能團結的力量了,為甚麼還是有失道寡助的跡象呢? —— 2009年8月8日,晚上7點50分,鳥巢國家體育館。
解說賀偉的聲音在無數電視機前響起:“觀眾朋友們,歡迎來到鳥巢!今晚,義大利超級盃即將在這裡上演巔峰對決,國際米蘭對陣拉齊奧!”
“現在兩位走進場內準備開球的嘉賓,分別是北平奧組委劉領導和總導演路寬先生,他們正和兩隊的球員、教練握手致意。”
身邊的劉建宏捧哏:“我們看到,路寬導演和國米主教練穆里尼奧握手時還笑談了幾句,不知道他們用的甚麼語言。”
賀偉道:“應該是英語,路導是文藝界人士中著名的球迷,我們經常能看到他出現在球場的照片哈。”
他玩笑道:“也許路導會有以後去歐洲買一傢俱樂部經營的打算,現在就算提前面試主教練了。”
“哈哈,如果五大聯賽有一位中國老闆,想必這支球隊也會成為NBA的火箭。”
兩人閒聊了一陣,賀偉回歸正題:
“一年前的今天,路寬導演帶領團隊以天才般的藝術想象力,向全世界展示了東方文明的恢弘氣度,而今晚,他站在綠茵場上,以足球的激情續寫另一種跨越文化的共鳴。”
場上一聲哨響,“好,觀眾朋友們,這裡是裝墊兒臺,您正在收看的的是……”
螢幕上的路寬消失了,他和劉領匯出現在了後臺的VIP觀賽室內。
潘秘書輕輕帶上門出去,沒有走遠,阿飛也站在門口,隨侍左右。
劉領導先嘮起了家常:“小劉身體恢復得不錯吧?兩個小傢伙也很好吧?”
“都好,小崽子們也很好,能吃能拉。”路寬聊起孩子一臉笑意,“這做了爸爸才知道,家裡有孩子是真不想出遠門吶。”
“這個月再回來,明顯又長大了許多,感覺是一天一個模樣。”
“哈哈哈,孩子催人老啊。”劉領導笑道:“擱以前誰能想得到,你這個大藝術家還是個孩子奴呢?”
路寬坦然道:“人生在世幾十載光陰,功名利祿轉頭空,有時候還是這些人間煙火、血脈相連更牽腸掛肚些。”
“你是牽腸掛肚,怎麼還把人家開腸破肚了?”劉領導冷不防進入今天的主題。
路老闆大笑:“這麼快壓力就到您這裡了?這耐受程度也太低了些吧?”
“掀桌子之前好歹跟我通個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劉領導佯嗔,“說情的電話十來個,能拒絕的我當場回絕了。不好拒絕的,我可以先拖住。”
“至於拖到甚麼時候,那就只有看形勢說話了,畢竟這涉及到混改,是頂層設計,你心裡有數。”
路老闆說話很有策略,根本沒有關心自己的事,“對您沒甚麼影響吧?”
“有甚麼影響?就是擔子重了,要考慮的方面多了些。”劉領導笑道:“我們之間坦坦蕩蕩,是志同道合為國家做事的同志。”
“今天門關起來講,其他人的事情我可能還真的要顧及些旁枝錯節,但你路寬的立場我是信得過的。”
領導還是精通談話的藝術,這幾個小糖塊兒一塞,路老闆就知道他下面要說甚麼了。
“不過——”
劉領導聲音略低了些:“尺度必須要把握好,絕對不能超出這對父女,絕對不能影響混改的大局。”
“桌子掀歸掀,有些賓客們面前的一畝三分地還是要保持乾淨整潔的……”
他捎帶腳提了兩句,見路寬一臉微笑看著自己,頗有些無趣地擺擺手:“算了,跟你說這些都多餘。”
有些事是不用教的,有些人似乎更是生來知之,叫人驚詫。
劉領導玩笑道:“你家裡的長輩應該時常感到無趣,有這樣的後生,我們這些人倚老賣老的樂趣都少了很多。”
“哪裡!我這不洗耳恭聽呢嘛!”
兩人聊了一陣,把有些不方便在電話裡講的資訊互相交換了一遍,劉領導先行離開了。
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他對北平電影節的籌備工作上上心,好好和蔡復潮相處。
對於熟知劇情的穿越者而言,他知道這是真拿他當自己人了。
天命啊,這輩子姓劉的都跟自己有緣。
……
有了來自劉領導的小提示,問界龐大的輿論系統在高壓線下火力全開。
微博的任務是“輿論引爆場”,以股改爭議、技術路線、IBM真相等話題引發大討論。
各路博主看現在的尺度如此之大,紛紛現身說法,從各角度剖析這個大瓜,還發起“連想技術路線大討論”投票; 智界影片屬於“深度有趣的解密”: 老胡不胡說日更三期,第一集被遺忘的漢卡,第二集消失的百億市值,第三期蘿蔔坑的由來,第四期的預告是IBM落後產能誰來拯救?; 部落格網開設了“連想老員工”專欄,刊發諸如我在連想搞研發的歲月系列回憶錄,重點傳播倪廣南國家科技進步獎勳章與現任管理層豪車對比圖;
旅遊衛視更是直接把倪院士和張研究員請到了魯豫有約,透過當事人的親口講述,將股權改制中的技術團隊權益剝奪、神州數碼資產剝離等核心問題具象化呈現。
節目中倪院士展示1984年計算所入股檔案原件時雙手顫抖,當陳魯豫問及“是否後悔當年選擇”時,倪院士摩挲著勳章沉默十秒後突然落淚的畫面,透過智界影片的修復版在微博瘋狂傳播。
即便還有楠方系線上下的鼓吹和叫囂,以及部分狗糧選手在微博的眾口鑠金,但當問界真正把自己的“全服大喇叭”開啟,保持在一定限度對目標猛烈開火時——
輿論滔滔又洶洶,老會長就算是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抵抗和阻攔,你堵得住被正義輿論力量保護住的悠悠眾口嗎?
馬芸、李彥宏二人數次致電老會長不通,心事重重地觀察著事態發展; 王建林、馬畫藤則無比慶幸自己之前的選擇,雖然不能說是置身事外,但總歸還保持在合理的商業競爭範疇。
也許只有問界內部兢兢業業的“十二黑奴”們對此毫不在意,即便是這兩個月輿論壓力最大的時候,眾人也未曾懷疑過大老闆的反制手段。
雖然他們的數量還湊不夠十八銅人,但這位的確是不能輕易得罪的方丈,特別是觸及底線時。
問界的分工歷來如此: 年薪數百萬加股權分紅的高階黑奴們負責做事,老闆專門負責甩事、搞事、平事。
8號是輿論戰火引爆的第一天,此後輿論日趨洶湧,不少原單位職工、中科院背景學者給有關單位寫信反應情況。
10號上午,智界影片收到有關部門的監管函,提示不能縱容對於政策的誤讀和不實訊息傳播,但措辭不甚嚴厲,屬於公事公辦,出工不出力的性質。
12號下午,路寬接到總舉來的電話,委婉表達了旅遊衛視有些節目的尺度要稍加註意,控制影響面的意思,路老闆欣然允諾,表示不會叫領導為難。電話一掛,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
13號上午,老胡不胡說速更至了第8集,這一集名為連想股改“魔術”全解密的分析影片大爆,總播放量24小時內突破500萬播放量,彈幕數破1500萬。
14號下午,攻信部人員例行至問界大廈檢查溝通工作,和董雙槍、劉弘等問界核心領導層親切交流,就有關事項做了溝通,表達了對近期智界體系內輿論風波的關切,“建議”進一步加強管控,以免影響混改大局。
問界有關領導高度重視,莊旭卸任後,董雙槍作為唯一的副總裁代表問界表態: 我司將始終堅持正確輿論導向,所有內容均以事實為依據、法律為準繩。我們已加強內部稽核機制,確保老胡不胡說等節目在合規框架內傳播資訊,同時積極配合監管部門工作,共同營造清朗網路空間。
包括路寬在內的問界核心領導層,這幾天接了無數個電話,各路神仙請託至此,即便知道沒有用,但總歸是要把請託者應付過去,回頭也好回覆:
不是我不說,你看我說了也沒用啊! 這一次就不像幾年前周軍黑小劉的時候能夠動輒關停網站了,幾股力量在網路空間上方盤旋、撕扯,無法分出高下。
於是問界體系的龐大輿論喉舌,便一邊面上“好好好”,一邊手底“搞搞搞”,並堅決把握尺度,絕不越雷池一步。
終於,迫於內外壓力年8月16號,資產管理委員會聯合北平產權交易所釋出了關於暫停連想控股股權轉讓專案的公告: 根據企業資產交易監督管理辦法第32條,因收到大量實名舉報且社會關注度極高,需要對29%股權轉讓流程再一次進行合規審查。
責成中科院對2001年改制時的資產評估報告、尤其品牌價值部分進行復核,並重新公示; 並要求交易雙方對“先定後招”嫌疑出具專項說明。
……
一石激起千層浪,吃瓜網友們奔走相告,認為這就是民意的勝利、正義的勝利,老胡不胡說最新影片播放量再創新高。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情勢遠非如此。
首先,該份宣告並沒有就核心違規行為作出定性,沒有直接就“國資賤賣”或“程式違法”等實質性問題做認定。
其次,要求轉讓方中科院自查資產評估、交易雙方自證程式合規,相當於讓運動員兼任裁判員,屬於將矛盾下放給利益相關方。
而使用暫停而非終止的措辭,也是為後續的操作留有餘地。
路老闆只掃了一眼公告就擺到一邊,現在倒是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民意勝利,比上一世要早十幾年揭露事實真相。
但無奈老會長能力強、歲數大,這個國家聰明人也實在太多,就這一手四兩撥千斤的手法,便能把不明所以的民意輕輕拂過。
如果不是微博等主要輿論渠道掌控在問界手中,現在只需要另外爆一個大瓜出來分散注意力、再查一查老胡是否偷稅漏稅,這個風波慢慢也就消弭於無形了,屢試不爽。
10號就回到海軍基地繼續拍片的路寬知道,真正頂峰角鬥的時刻現在才到。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和判斷,8月18號清晨六點,劉領導打來電話。
路寬昨夜看特效看到半夜,見他是親自打電話來,仍舊措辭謹慎:“領導,您找我有事?”
電話另一頭的話音低沉、穩重:“小路,你家屬這個月25號過生日我就不去了,多謝邀請。”
驚! 路老闆瞬間清醒過來。
劉伊妃過生日從來沒有請過外人,從禮數上講更不可能請他來給一個晚輩過生日,這話從何談起? 他反應速度極快,瞬間明瞭這是領導想要親自傳達一些訊息,以確保雙方沒有資訊誤判。
但有些事情不好明說,只有託辭如此。
“領導,那太可惜了,是不是有事耽擱?”
劉領導呵呵笑道:“是,組織派我帶隊去友好城市柏林,考察城市可持續發展與低碳經濟,估計得一週時間吧。”
“電影好好拍,我們都很期待看到你的中國科幻。”
他話音頓了頓,下面這句話講得輕飄飄,卻真正傳達了重要資訊:
“另外,北平電影節的事情也要上上心,多跟(蔡)復潮交換交換意見,不要自己意氣用事,要看一看大局。”
“好,我知道了。”路寬沉聲道:“領導,一路順利。”
“好,就這樣。”
嘟嘟嘟……
他暗歎一口氣,果然就算取得了民間輿論的勝利、戳破這位的真面目,還是無法將優勢轉化為勝勢。
空中盤旋的壓力,已經大到劉領導也要出國考察了,能做的已經做到極致。
至於最後一句話,是在勸誡他切勿意氣用事,有問題多和蔡復潮溝通商量,他可以信。
兩分鐘不到的電話,三言兩語間,雙方已經完成了所有資訊交換,還是以如此坦誠的方式。
路老闆睏意全無地靠在床頭,習慣性地翻了翻昨天老婆發來的小崽子的照片,起床在賓館房間裡燒水喝茶。
感覺心靜了一些,約莫上午八點鐘,他才輕車熟路地撥通蔡復潮的電話,上次在建國大業劇組初見就已經互留了聯絡方式。(525章) “路導!早上好啊。”電話另一頭的聲音絲毫不顯意外,反倒透著股“你怎麼才打來”的意味。
路寬也不廢話:“領導早上好,關於北平電影節的工作,我想找個時間跟您彙報一下,甚麼時間方便些?”
蔡復潮笑道:“我建議越早越好,畢竟這是大事,馬虎不得。”
“特別是劉領匯出國考察,好些事情我們也只有商量著辦,等他回來再做具體指示。”
路寬想了想道:“那好,明天下午兩點,我去市裡彙報工作。”
“呵呵,我這兒還有點兒好茶,你來坐坐也好。”
“好的領導,明天見。”
路老闆讓阿飛訂了票,隨即開始了一天的拍攝流程,只不過電話一直就沒有停過,而且傳達的都是不大好的訊息。
關於攻信、市監等部門的監管溝通,很顯然力度和措辭都比上一次更重了些。
8月19日中午12點半,兩週內再次飛回北平的路寬落地首都機場。
即便回家也就只有20分鐘車程,但他還是第一時間趕赴市裡,局勢緊張,不容懈怠。
盛夏的陽光透過半拉的百葉窗斜斜地灑進辦公室,在深褐色的實木辦公桌上投下細密的光影。
桌上的茶杯冒著嫋嫋熱氣,旁邊攤開著一份北平日報,頭版正是關於目前混改形勢的報道。
秘書帶著路寬進門,老蔡客氣地起身:“歡迎啊,小路同志!”
“領導,耽誤你午休了。”
“沒有沒有,請坐。”他擺擺手示意秘書關門出去,伸手邀請這位近來在體制裡再一次名聲大躁的首富落座。
兩人各自寒暄閒敘完一杯茶,老蔡知道情況特殊,直入正題。
“問界那邊情況如何?這一半天監管函收了不少吧?”
路老闆笑道:“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就差十二道金牌命我關停網站了。”
“哈哈!那還不至於,就算領導不在家,怎麼說還是要按規則辦事的。”蔡復潮搖頭笑道:“問界在我們北平成長起來的頂級企業,市裡是一定要保護你們的合法權益的。”
此刻的副手老蔡也不由得感慨,眼前這位年輕人是有大胸懷、大魄力的,面臨這樣的局勢猶然鎮定自若。
在私人的辦公室,有些話就不妨說得更明白些了,他斂了斂面色道:“是這樣,領導之前也指示我對這件事多關心。”
“目前的情況,北平產權交易已經收訖了中科院對2001年品牌價值評估的複核說明,泛海也補交了程式合規承諾函。雖然技術團隊的補充協議還有些爭議……”
他略作停頓,“但國資委已經出具了備案回執,決定即日起恢復掛牌公示。”
老蔡說完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路寬的臉色,生怕他作勃然大怒狀,出門就要魚死網破。
畢竟這種畢其功於一役,最後卻功虧一簣的感覺實在極差!
即便叫他們這些宦海沉浮、心志尚且堅定的人來看,也不免唏噓。
多麼漂亮的一套組合拳,對輿論工具和議題設定、風向引導的運作,幾乎沒有甚麼破綻,放到宣傳口子絕對是一把好手。
現在的結果,只能說是非戰之罪。
路老闆哂笑一聲,卻只是輕輕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了兩下。
茶湯澄澈,映著他波瀾不驚的眉眼。
“領導。”
“你說。”
“他們這頓折騰,關係也該找得差不多,人情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路寬抬頭,略顯疲憊的臉上連一絲憤怒、不甘的意味都無,只是認真看著蔡復潮,徵求他的意見。
老蔡怔忡了半秒,不由自主地點頭,旋即低聲道:“老劉都飛出去了,你想呢?”
“小路,有時候雖然退一步不一定海闊天空,但這次確實是進無可進,無法再勉強了。”
路老闆嘆道:“是啊,這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壞,一切有價值的東西無一例外都是消耗品。”
“如果——”他話音頓了頓,“我是說如果,現在問界以同等條件去參與競標,市裡能不能支援我們?”
年輕首富突然坐直了身子,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那些連日拍片和旅途顛簸的疲倦都一掃而空了。
蔡復潮這一瞬間只覺得大院裡的蟬鳴聲愈躁,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你……你說問界也要參與連想股改競標?可他們的條件……”
路寬正色道:“確切地講,不是問界,是我們以前的副總裁莊旭,他在香江和本地企業合辦了一家公司。”
他笑著解釋:“很巧的是,這家公司竟然全方位契合這次連想的股改招標要求。”
“原本我們還擔心呢,畢竟倪院長他們對招標條件提出的質疑擲地有聲,現在既然確認了程式的合法合規,我想——”
“不如也叫他去試一試吧,總歸是為國家混改出一份力,對不對?”
老蔡這一刻已經無法掩藏自己的誇張表情,他忽然意識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哪裡是來討安慰、求方法的? 那些雲淡風輕的喝茶談笑,那些看似認命的疲憊嘆息,根本同此事無關。
路寬早就在等這個“合規審查”的視窗期,等一個能名正言順殺入戰場的契機。
先佯攻,再假退,最後退一進二直搗黃龍,何其老辣!
就像他剛剛問自己的問題一樣: 老會長的人情難道就是無止境的嗎,能夠做到今天這一步,也已經達到極限了。
他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要阻攔連想股改,而是要參與連想股改! 至於他插手的目的,現在就更是一團迷霧了,總不會是對他無用的計算機產業股份。
只不過選擇了“開一扇窗,就要假裝先去拆房”的策略,待對手招式用老、資源耗盡,自己再翩翩然進場。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老會長又怎麼會像之前被自己提前剪除了羽翼的大小王一樣好對付呢? 看看上一世的連想大結局就懂了,他不得已只有先打“消耗戰”,再打“陣地戰”。
於是老蔡眼前這位多智近妖的年輕人又淡定地重複了一句: “領導,如果現在這家北平和香江企業合資的公司,也想參與競標,市裡能不能支援?”
“我今天就是來徵求您的同意,並請您轉達劉領導,我們想透過合法合規的程式參與混改程式。”
“為甚麼不支援?”回過神來的老蔡一拍大腿,施施然起身,“當然要支援!”
“我代表市裡,表達對問界這位前副總裁的公司參與混改的支援。”他笑著走到辦公桌邊:“現在我聯絡劉領導,請他做出指示。”
公事當然要用工作電話,這是在陽光底下的工作流程,也是要留痕的。
“喂?小潘,是我,方便的話,請領導接電話。”
“老蔡?”
“是我領導,路寬在這裡,現在有重要事務要請你做出指示。”
不知道是不是訊號差,電話另一頭頓了頓才回道:“請講。”
蔡復潮一五一十地複述完現在的情況,又抬頭看了眼端著茶杯靜立在一邊的路寬,爾後便是劉領導爽朗的笑聲透過電話線傳來: “好啊!這是好事。”
“引入問界這樣的優質民營企業參與混改,正是貫徹落實關於深化改革決策部署的具體實踐。”
劉領導肅聲道:“這既有利於最佳化股權結構,完善現代企業制度,又能透過市場競爭發現國有資產的真實價值,防止資產流失。”
“老蔡。”
“在,領導!”
“請你代表我、代表市裡和有關部門溝通,一定要確保我市企業在這次掛牌競標中,獲得公平、公正的待遇,確保交易程式規範透明。”
“市裡要儘快拿出支援辦法,致函資產管理委員會和北交所,一定要為優質企業做好服務工作。”
“另外。”劉領導想了想還是墜了一句,“我會在掛牌公告期結束前回國。”
“是,收到!”老蔡面色一凜,肅聲回應,兩人很快結束通話。
他也沒提路寬就在邊上,要不要同領導通電話,後者自然也不會在這樣的工作電話中和企業直接接觸。
要論小心謹慎和恪守規章,“老蔡老劉們”比路老闆這樣瀟灑恣意慣了的要強一百倍。
辦公室門口,路寬和蔡復潮親切握手告別:“領導,非常感謝您和市裡的支援,作為民營企業,問界一定會為混改做出自己的貢獻。”
“好,好。”老蔡笑道:“問界競標的訊息我們會保密,你們準備好及時通知。”
兩人又寒暄了兩句便作別,蔡復潮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下午五點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長安街上。
車流如織,路寬乘坐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市府大院,很快融入車流之中。
老蔡回想著這樁被看了三個多月的熱鬧,心裡頗有些唏噓。
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當初請劉領導居中介紹、想要找這位藝術家溝通北平電影節時,前者的回覆:
“路寬這個人有傲骨無傲氣,你不拿架子,他也肯定坦誠相交,但凡對行業、大局有利的事情,他總會找到公私兩便的辦法。”
“不要因為他藝術家或者首富的身份忌諱那麼許多,和這種人相處多了你會發現,他與你從不會有任何經濟往來,也不會叫你有任何為難的地方。”
“秉著一顆公心,正常接觸就是。”
這一刻的老蔡,對老領導的話認知更加深刻了,就如同他自己這一次赴歐洲考察——
面對各方洶湧的壓力周旋到了最後,路寬毫無怨言,轉而自己找到更佳的解決方案,給市裡提供無懈可擊的支援理由。
本以為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最後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能叫徇私嗎?
這能叫偏幫嗎?
就算對面那幫人拿著的放大鏡來雞蛋裡挑骨頭,也很難挑出一絲一毫的毛病。
但反過來,如果本方去看他們私下的蠅營狗苟呢? 恐怕是錯漏百出吧? 但現在擺在老蔡心頭最大的問題,也是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猜不透的問題,是他以退為進取得這番大勝後,最終目的是甚麼? 他真的想要聯想29%的股份嗎?
這顯然和問界文化傳媒集團的屬性毫不相干,何必去攪和到一起,要說故意搗亂更是不可能。
難道是想逼著連想把大麥網的股份吐出來,他釜底抽薪直接掌控線上票務市場嗎? 可只需拿出這參與股改花費的資金一半來,恐怕就足夠他打贏補貼大戰了吧? 看不懂,猜不透……
蔡復潮自嘲式地笑了笑,暗道真怪不得自己愚鈍。
就現在這樣錯綜複雜的時局,和這位恨不得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的內地首富的做派,想必謎底的揭曉要等到問界正式報名參與股改的那天了。
2009年8月25日,一個月內三次往返青島和北平的路寬再次落地首都機場,隨後和從香江趕回來的李守成和莊旭匯合,隨即直接趕往北交所。
今天是北交所關於本次股改最後的競標截止時間。
算上前兩次,路老闆可算三過家門而不入了。
不是他們非在最後一刻趕到絕殺,是上一次北交所和資產辦要求補充材料後,問界和鷹皇此前準備的合資公司也要按規補充相關材料,檢查無誤後才啟程競標。
這也是避免因為程式問題再被某些場外因素阻撓。
最重要的,是昨天夜裡劉領導提前結束了歐洲考察回到北平,他對這件市裡的大事比較關心,“要求”路寬要審慎對待。
於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行人在上午10點左右來到位於西城區金融大街的北交所。
“你們先進去。”路老闆面露喜色地看著手機的來電顯示,站在玻璃門角落處接通。
李守成、莊旭對視一眼,知道他神神秘秘慣了,帶著抱著厚厚幾沓檔案的工作人員率先進入交易所。
約莫10點10分,又是三輛黑色奧迪停至門前。
面色沉穩的老會長和女兒聯袂走進交易所,因為今天有記者,他穿著一身西裝得體,柳琴也是一身月白的Dior套裝,珍珠耳墜隨步伐輕晃。
柳琴突然臉色微變:“爸,那邊……”
老會長側頭,看著某個令人嫌惡的身影面色一變,他知道昨天那位考察回國,今天這小子難道又有甚麼不甘心的下作伎倆要使? 現在的他在民間已經堪稱聲名盡毀,都是拜幾米開外這位青年所賜。
老會長明色陰翳地沉吟了兩秒,吩咐女兒:“先進去找你盧叔叔,我打個招呼就去。”,即便相當確定不會再有變故,但他還是下意識想去試探一番。
“好。”
他不疾不徐地走近,早就發現其人蹤跡的路老闆也適時地結束通話電話。
只是聽筒最後漏出的那句貴州口音的“再見”,叫老會長有些莫名熟悉,似是故人。
路老闆轉身,齜著一口大白牙先聲奪人:“柳總,巧啊!”
後者臉色淡然地笑看著他,氣度斐然:“應當不算巧,小路同志現在應該在青島拍電影才對,這又是專程奔著我飛回來的吧?”
他微微嘆氣:“作為過來人,我不得不勸你一句,願賭就要服輸。”
“你總這麼糾纏,就真的有些失了氣度,殊為不智。”
“中科院的紅標頭檔案,可比你那些微博熱搜和胡說八道有分量得多。”
路老闆一時間被他的自信噎得講不出話,半晌才無奈道:“老會長,誤會,實在是誤會。”
“今天是我老婆生日,我順便回來看看孩子,想他們了。”
柳傳之被他這副憊懶的姿態激起幾分怒氣,心裡的驚疑不定更甚,一時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有真手段還是假逞強。
“你愛人生日,自去附近商場買些名包名錶送她便是,來交易所做甚麼?”
老會長沉聲道:“路寬!做人不要藏頭露尾,平白叫人看不起你!”
“你看你又誤會了,老會長。”路老闆似乎找到了調戲老年人的樂趣,攤手道:“我這不正是來買禮物送她嗎?”
柳傳之心頭一陣煩躁,正欲甩開風度出言訓斥,交易所的公告喇叭突然響了。
“相關人員請注意!相關人員請注意!”
“國改專案號GZ的連想控股臨時增加競標方,有關單位為‘香江鴻蒙資本有限公司’,經初查符合競標要求,原定於上午11點的競價環節延期,請相關交易方至第一交易室。”
“重複!國改專案號……”
路寬似乎是尊老愛幼的美德突然氾濫,失去了欣賞老會長此刻精彩表情的興趣,看了眼已經蜂擁而入的記者,很顧及形象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得體西裝。
他和呆立在原地的老人家擦肩而過時微微側首,“老會長,你一直打斷我。”
“從一開始我就想告訴你,我想買來送給老婆的禮物——”
“就是連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