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今年剛剛30歲的柳琴站在鍍銅雕花的大門口,門前停了一排豪車,顯然都是今天為這位比自己只小兩三歲的首富兒子、女兒滿月道賀而來。
其實她要比自己父親更先關注到這位後來才聲名鵲起的青年導演。
2004年,路寬將帶著黃安娜、陳士駿、邁克所羅門等嫡系班底運營了一年多的Mytube賣身給了谷歌,拿到了10億左右的現金和谷歌、安卓公司的股份。
後來這10億美元也成為CDS的主要資金來源,暫且不提。
但彼時意氣風發的路老闆在拉里金現場暢談“美國夢”的節目,柳琴是全程看了直播的。(310章) 說實話,那時候已經在高盛任職兩年的柳琴,認為他是和父親一樣的人。
在全美最火訪談節目中的路寬談笑風生,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場,不知道是他演員、導演的身份作祟,還是商業鉅子的自信露出鋒芒。
這讓柳琴想起了小時候看著父親在公司改制時,面對中科院元老們圍攻的從容不迫,恰似路寬在鏡頭中面對拉里金的刁難駕輕就熟。
包括連想收購IBM和問界收購奈飛,在她眼中是同一種“資源置換”操作。
當然,在從小耳濡目染的柳琴眼裡,她不認為利己是資本的缺點,而是值得驕傲的能力和手段。
因此,在她眼中對路老闆的認可和歎服,某種程度上講,也是發自真心。
一直到2008年,柳琴做了高盛的亞洲區執董,跟著父親幾番接觸、試探過這位青年導演之後,才深深地發現——
這位面上把自己包裝成國際公民、卻又能在國內混得風生水起的首富,真實面目實在是太模糊了。
是一顆紅心的赤子嗎? 不見得,手段太凌厲、狠辣了些,和美國一些猶太資本的勾結也頗深。
是無政府主義的資本梟雄嗎?
似乎他的各種正面表態、捐款又太多,多到看起來幾乎不像是演的。
怔忡間,鍍銅大門在柳琴面前緩緩開啟,只留了個可供幾人透過的門縫。
阿飛側身引路:“柳小姐,不介意走兩步吧?”
柳琴笑道:“當然,你稍等,我去車裡拿一下禮物。”
個人道德立場不論,柳琴這種家庭出身、在哈佛又唸了很多年書的高知女性,儀態風度是不缺的。
這處住所在劉伊妃懷孕產子後就不是甚麼秘密了,只不過外界一直以為是問界自己開發的核心領導層別墅區。
總之又沒人進得來,更加拍不到,除非現在大疆還在研製中的的最新款無人機暢銷海內外,可能會給不怕死的狗仔們一個找死的機會。
但也許在那之前,莊園裡就會裝上本公司自研的無人機電磁干擾、禁飛裝置。
柳琴跟在阿飛身後不疾不徐地走著,看著六月的陽光將沿途草坪曬成金綠色,目光掃過遠處被修剪成波浪狀的黃楊綠籬,那裡藏著自動噴灌系統的銀色旋鈕。
一座溫馨又現代的私人莊園。
包括一路走來的羽網球、籠式足球場,恢弘大氣的半開放穹頂泳池,還有施工到一半的滑滑梯、木屋等設施,應該是給寶寶準備的兒童樂園。
她在感慨這處住所大氣、別緻的同時,心裡對這位首富的享樂主義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也更加傾向於認為,這樣的人一定會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
畢竟這副資本家的做派,和她在高盛接觸到美國頂級資本家們也沒太大的不同……
不對,還是有一個很大的不同。
至少他現在只有一個妻子,即便不知道私底下究竟是多麼光怪陸離。
柳琴目光所至,這位首富妻子立在西式戶外婚禮一般的佈置中,身邊圍滿了親朋。
即使寶寶還欣賞和享受不了眼前這一切,但莊園主棟別墅外還是被佈置得非常浪漫溫馨:
兩張鋪著亞麻白桌布的長桌宛如月光凝成的河流,桌心玻璃花瓶裡的粉雪山玫瑰、紫鳶尾與白繡球簇擁成團,彷彿把普羅旺斯的夏日收藏搬進了北平的莊園。
這裡面不乏劉曉麗自己栽種的收穫,不過自從有了寶寶就暫時荒廢了,她有更重要的人生園丁任務。
待柳琴走近,才發現這些人幾乎都是銀幕上出現過、以及她作為高盛亞洲區執董,這兩年因研究問界才認得出的熟面孔。
女明星蘇暢、周訊、範兵兵、井甜、唐煙、童麗婭,歌手張靚影、姚貝娜;
和李守成一起從香江飛來的梅燕芳、霍文熙;導演圈和電影業的田狀狀、張一謀父女、韓山平、郭帆、陸洋、寧皓、薛曉路等人。
她最熟悉的還是劉鏘東、董雙槍等被業界戲稱的“問界十二黑奴”,還有一個面孔較為陌生、氣質內斂的男子,柳琴猜測是今日風聞被挖角的企鵝的張曉龍。
剩下就是問界和吾悅文化關係較親近的男演員,在北平的都來湊了熱鬧,官面人物自然都沒有親至,只派人送了禮物。
其餘基本都是小劉的孃家人,柳琴就認不出了。
小劉把出來“會客”的寶寶交給劉曉麗和周文瓊兩人,產後豐潤的腰身被束腰勾勒出溫柔的弧度,面色恬淡地看著被領來的柳琴。
“你好柳小姐。”
“你好伊妃,我冒昧了。”柳琴穿著米白色Dior套裝,珍珠耳釘在鬢邊泛著柔光,手裡捧著禮盒,按照西方人的禮儀當眾開啟:
“這是給兩個寶寶定做的長命鎖,聊表祝賀,希望他們健康成長。”
眾人打眼看去,這對純銀長命鎖頗為精緻,鎖面鏨刻祥獸紋樣,鎖鏈特意用紅繩編織成“五毒繩”樣式。
端午剛過,五毒繩有驅邪寓意,暗含“壓勝”的隱喻,現在呦呦和鐵蛋腳脖子上正戴著。
“謝謝,你先坐吧,路寬一會兒就下來。”小劉沒有直接拒絕,很有豪門太太的風範招待客人。
惡客也是客,剩下的決斷交給男主人便是。
柳琴父女和大麥網扮演的角色不言自明,有她在,在場眾人聊天玩笑的興致稍減,也不知道這位是怎麼厚著臉皮要來湊這個熱鬧的。
寶寶們稍做亮相就被帶回房間照顧,傍晚的溫榆河畔景色秀美,大甜甜這個常客自告奮勇做起了嚮導,大家也三三兩兩地走遠了些,給主人家留下“待客”的空間。
“柳琴啊,又見面了。”路寬面色淡然地從別墅緩步走出來,襯衫袖口隨意挽起,身材修長挺拔,既沒有刻意健身的壯碩感,也不顯藝術家的單薄。
而是像柳琴一貫的印象一樣,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精悍,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劍,內斂卻蘊藏鋒芒。
“路總。”剛剛落下屁股的柳琴又不自覺地起身,沒想到男子打了個招呼就轉向自己的夫人:“寶寶呢?”
劉伊妃面色溫婉:“媽媽跟小姨帶回去了,剛剛表現很好那,這麼多人看著他們都不哭不鬧的。”
滿月的嬰兒已經能清晰聚焦10-20厘米的人臉或顏色鮮豔的玩具了,原始反射和協調性都大大增強,也能初步透過皺眉、噘嘴、咧嘴笑等表達舒適或不適。
“那好啊,從小就大氣,以後是見得了大世面的。”路老闆的思維跳躍性似乎有些強,倏然間又轉向柳琴:
“柳女士就是個見多了大世面的,今天也不是專程來送禮物的吧?”
柳琴愣了半秒又回過神來,微笑道:“的確是我父親吩咐我來表達祝賀的,大麥網只是連想投資的一家公司而已,大家都是國內企業家,他也希望能夠競爭與合作並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草坪上嬉笑的人群,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我父親說,商海行舟就像黃河九曲,急流處各自爭渡,平緩時也要借水勢共濟。”
“問界旗下的優質企業應該明後年就要上市了,希望我們兩家有合作的一天。”柳琴站起身,顯然是隱晦地傳達了意思就準備告辭,不做這個討人嫌的角色了。
小劉並沒有離開、更沒有插話,面色恬淡地聽她這番名為祝賀道喜、實為“警告勸降”的話,心裡只覺得好笑。
她很期待一兩個月後這幫人又是甚麼姿態、何種嘴臉,屆時想要登門的應該就是老狐狸了吧? “這話說得好啊!”路老闆欣然起身,一副送客的姿態:“老會長是國內商界的領袖,改開後民營企業家能夠做到這個位置的,屈指可數。”
柳琴眼前一亮,父親是全國共商聯副會長,也是連續多屆的人代,參與立法與政策審議,在科技產業、企業改革等領域擁有話語權。
上一世改開40週年時,他還被授予“改革先鋒”的稱號,這是和“共和國勳章”、“七一勳章”並列的國家級榮譽體系。
同列的還有誰?
袁隆平院士、屠呦呦院士、霍英東先生等等。
這的確不是一般的民營企業家能走到的位置,也是柳琴私以為路寬和父親某些方面很相似的原因——
他們都非常懂得給自己“塑金身”。
只不過柳琴眼睛亮得有些早,他以為這位年輕首富怎麼也要再吹捧兩句,卻不熟諳商業片敘事的節奏,歷來喜歡來先揚後抑這一套。
至於抑完後是再揚還是一直抑到底,就不得而知了。
路寬看著傍晚的霞光漫天:“做企業就像在航船,柳會長是老艄公,德高望重、深諳這片大河的水性,一向是走在前列的。”
“但總盯著水底的漩渦,就很難望見三峽大壩其實已經開了閘,當萬噸巨輪碾過時,有些小舢板上的合縱連橫,看起來會不會顯得有些可笑?”
他話音頓了頓,一改沉著穩健的氣度,似乎根本沒有把這對父女放在眼裡: “問界是不屑於搞一些小舢板之間的蠅營狗苟的,我們的目標是開閘、出海,所以兩家根本沒有合作的基礎。”
“對於老會長的好意我只能心領,順便請你代為回覆,後浪推前浪時,前浪的體面最好是躺在博物館當水文標本。”
從今天進門開始表情一直都淡定釋然的柳琴怔住了,他憑甚麼這麼早就武斷地拒絕,好像避自己一家如同仇寇般?
你聯合韓日的希傑和東寶株式會社、美國的猶太資本攫取利益,引狼入室的時候,就要比連想好了很多嗎?
她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手包的金屬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更令她心驚的是他話中的篤定: 這不是虛張聲勢的恫嚇,而是猛獸俯瞰獵物的從容,是後浪面對前浪的嘲笑。
劉伊妃是一位合格的旁觀者,看著這幾分鐘之間,柳會長透過女兒柳琴和丈夫字字機鋒的對話。
在她這個崇拜者看來,老會長只願做“黃河舢板”,而問界則是初成的“深海航母”。
前者是河道思維,在國內的內河中,藉著老艄公的經驗和熟諳的水系迂迴、刨食。
泰山會的“黃河舢板”們,已經習慣於在漩渦中結盟壯大,就像這一次泛海的盧至強配合老會長的大計。
但問界是海洋思維,要的是先安內再攘外,開闢新航道,去和西方人搶奪文化話語權。
從2001年起,這位新航母的艦長,將要花費近十年的時間打牢在國內的產業基礎,再配合韓日、香江、美國的盟友和佈局先手,奏響新時代的鳴笛出海,大炮開兮轟他娘去! 無論成功與否,這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構想。
“哇哇哇!”別墅二樓窗戶開著透氣,這是寶寶醒了。
呦呦的啼哭突然拔高,像把小銀錘鑿穿暮色,緊接著鐵蛋的嚎啕加入戰局,兩股聲浪在莊園上空碰撞出生命的驚雷。
在此刻心神不定的柳琴耳中,也許就是面前這位新手爸爸所謂的“後浪”吧?
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柳琴塗著裸色唇膏的嘴角勉強維持著微笑的弧度,臉卻僵硬得像一張面具,半晌才訥訥道:“路總,那我先告辭,打擾了。”
“去吧。”
兩口子沒有再多的心思管她,轉身回房間去看小崽子。
劉伊妃喂完了奶,依偎著丈夫靠在窗邊,莊園里拉起來的彩燈已經亮起,六月的一絲暑意也被微風吹散, “我感覺,柳琴是把你當成了跟他父親同樣的角色。”
“正常。”路寬莞爾:“問界的股權是封閉的,電影合作方要麼是中影上影這樣的國營企業,要麼是韓日的資本,最多的是好萊塢的猶太資本。”
“他們可不就把我看作同類了?”
路老闆低聲地笑道:“你看著吧,等阿凡達席捲全球和國內了,簽了獨家協議的問界就是引狼入室的吳三桂,到時候楠方要把問界和中影綁在一起煽動輿論。”
從起勢開始,他打著的就是“挾洋自重”的旗號,確保自己在國內外的聲望、口碑和話語權,為產業保駕護航。
這片土地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自上而下”的,當一個想做事的人為免遭到掣肘,他只有“自外而內”。
在這個時代,“自外而內”能夠提供更強的話語權和統戰價值,和上一世的劉伊妃用國籍保護自己一個道理。
只不過他是黑麵紅心,有人是紅面黑心。
路寬想起柳家父女,看著小床上的呦呦和路平,有些感慨道:“在柳琴眼中,所有的一切都要為資本讓渡,規則不過是用來鑽營的漏洞,行業不過是可供收割的韭菜地。他們永遠在計算,永遠在權衡,永遠在尋找那個最優解——”
“一家一姓的最優解。”
“最可怕的是,柳琴在從小的耳濡目染和成人後的西方教育下,似乎從來不覺得這有甚麼錯。”
他目光溫柔地看著酣睡的兒女:“希望他們不要也這麼長歪了,人利己沒有錯,但總歸還是要有些敬畏心的。”
劉伊妃螓首輕靠在丈夫肩頭,產後略顯豐潤的臉頰泛著柔和光澤,她伸手撫平路寬微蹙的眉間紋路,指尖沾著淡淡的嬰兒潤膚乳香氣。
“不會的,他們是你的種,錯不了。”
是夜,溫榆河府內觥籌交錯,薔薇花架下親友們舉杯相賀,路老闆穿梭席間敬酒,暮色漸濃時,賓客三三兩兩散去,只剩梧桐葉影在草坪上搖晃。
還有一直聊到深夜的香江大佬李守成。
早在去年元旦讓子彈飛首映式上,路寬就已經未雨綢繆請旗下具備金融和地產資質的鷹皇幫手,整出一個可供隨時填充的殼公司。(503章) 四月莊旭南下撬張曉龍的牆角那一次,他又親自去了香江,一是確定SPV境內主體,承接CDS洗回的資金,二是落實鷹皇這個殼公司的準備情況。(521章) 邪惡軸心們不乏有猜測問界是不是資金又捉襟見肘的,但只有今晚暢談的李守成知道,現在問界的資金實力就是明末清初的晉商票號。
表面低調蟄伏,實則地下銀窖堆滿了官錠,又被稱作“白銀帝國”。
保爾森和黃安娜妥善處理後的15億美元CDS從三月次貸危機放緩後就逐步落袋,也逐步透過境外的“有限合夥人基金”和境內主體配合的方式,轉移到了第一站香江。
目前到賬的部分近10億美元左右,可謂蓄勢待發,因為要靠香江的地頭蛇盟友鷹皇幫手,自然也不便瞞他。
2009年的鷹皇有包括鷹皇國際、鐘錶珠寶、娛樂酒店、鷹皇資本和文化等產業在內的集團公司,僅上市部分的總市值約150億港元左右。
從體量上講,現在的李守成已經遠不如內地這位當初第一部電影就和他“不打不相識”的首富;
從個人交往上講,自從當初陳伯在青城山身死道消前給他留下的親筆,叫深夜閉目躺在床上的李守成,猶然歷歷在目:
此子天庭地閣平平,只憑一雙慧眼改命,造就五嶽四瀆、而成福涵東海的千年不遇之命,應是汝之貴人,宜相交、勿掛礙,辨之!慎之!(148章) 李守成壯年時從陳伯處受益良多,爾後因為他的建議與路寬交好,至今仍常感念老道長誠不我欺。
……
大麥網佔領道德制高點的公告是上午發出的,滿月酒是晚上辦的,直至翌日,路寬準備辭別愛妻、愛女、犬子,外出“打工掙錢”。
北平懷柔基地的戲份暫時拍完,下面是國內的幾個特殊的取景地,最後一站要到加拿大。
晨光透過紗簾在臥室地板上投下光斑,劉伊妃盤腿坐在敞開的行李箱前,指尖撫過防潮夾層裡剛迭好的襯衫。
行李箱裡每件物品都帶著女主人的縝密:防水袋裝著的電子裝置,密封藥盒裡分裝好的常用藥,還有他必備的眼藥水。
青島六月的海風溼黏,她特意多塞了兩包除溼劑,又想起甚麼似的突然起身,赤腳踩過往衣帽間而去。
“拿甚麼?不是都裝完了?”路老闆一邊扭著襯衫紐扣一邊跟了進去。
“防曬霜!”她踮腳從頂層抽屜摸出支兩支沒用過的,轉身時髮梢掃過路寬下巴,“青島紫外線比北平強得多,你別出去一圈回來變成非洲爸爸了,他們再不認得你。”
“你認得我就行!”路寬手臂環住她腰肢往懷裡一帶,鼻尖在小少婦耳鬢廝磨。
小劉癢得厲害,回頭媚眼如絲地看著丈夫,偶覺有些癢痕在心尖尖爬著,揪住男子的衣領就吻了上去。
洗衣機甘之如飴,右手託著她的後腦勺,真絲睡裙像是千堆雪般被推至一處,劉伊妃再反應過來已經遲了。
晨光在衣帽間的鏡面上流轉,將兩人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挲聲響傳出,被“囚禁”在劉曉麗處的劉東東等貓兒似乎也聽到些微不可聞的聲音,好像來自他們的女主人,於是嗚咽著應和。
“好了好了!現在還不行!只能先這樣了。”小劉擔心某人走火入魔,忙整理好衣裙從衣帽間裡出來。
她猶自被溫存得有些雙股戰戰,快步去衛生間開啟水龍頭。
路老闆意猶未盡地靠著門框,看老婆仔細沖洗掌心:“再多段時間你就解禁了,偏偏這個時候要出去拍戲,真恨啊!”
劉伊妃嬌媚地白了眼有些上腦的老公:“我又沒法離開北平,你想我們娘仨不知道自己回來一趟嗎?”
“再說了,解禁了你也要溫柔些,我現在很脆弱的。”
洗衣機笑眯眯地調戲老婆:“放心吧,我會像這次去的地方一樣溫柔。”
“啊?甚麼?”劉伊妃沒反應過來。
“輕搗啊!”
“滾!” —— 路寬又一頭扎進了自己的藝術生涯,帶著大部隊先赴青島、再登泰山,本身為成本計,電影取景不應該追求這麼沒有價效比的方案。
給後世一些洗錢的劇組,全程在綠幕前就能把景兒給拍了。
但這部電影是會聯合日韓美歐的合作者全球公映的,他也想把很多國內的原生態風景融入到電影中,展示給各國的觀眾。
橫豎不過少賺點兒錢罷了,也就沒在這方面做太多的成本控制。
路老闆樂得清閒,還是照慣例安排好大政方針後,把公司工作全部丟給了黑奴們,張曉龍樂在其中,一頭扎進了微信的研發工作中去,但高駿、董雙槍等線上票務的主要負責人可就有些如坐針氈了。
他們可不像莊旭一樣知道大老闆的計劃啊!
尤其是柳琴送完禮回去,一五一十地將自己試探的結果、年輕首富的回覆告訴了老會長,後者面色陰沉了半天沒有講話,只是催促著大麥網眾人的腳步和佔領市場的動作更迅猛了。
你藏你的,我打我的,商海沉浮了四十多年的老會長沒有心思去猜“壞種”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也是問界的股權封閉性極強,上下如同鐵板一塊,外人連想要探聽商業機密的可能性都沒有。
這就是憋足了勁兒不上市,大權獨斷的好處了,股權穩定性高,不然公司法有很多辦法可供股東搗亂。
行業內部人士都看不懂問界蟄伏的原因何在,看熱鬧的網民、媒體、財經博主們就更加無所適從了。
基於線上票務本身以及對於支付通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的情況下,所有人只能有一個猜測: 問界為了完成此前公示的和阿凡達背後福克斯的協議,現金流被IMAX和4K影院的投產消耗殆盡,加上金融危機延遲了旗下企業的上市,現在的問界確實是沒錢了。
只能說如果不是有保爾森操盤的CDS這筆收益,這樣的分析結論是完全符合常理的。
國內電影業依舊紅火,整個六月過去了,內地總票房只差2000萬突破10億,同比環比都創下新高。
為大麥網張目的楠方、財經等媒體大肆吹捧大麥網和背後的幾位股東公司,稱其透過“1元秒殺”、“零點場補貼”等激進策略啟用市場,為中國電影淡季票房破10億立下汗馬功勞,推動了市場繁榮。
於是隨著時間推移,對於問界遲遲沒有回應的質疑更多了。
但因為前期積累的6個多億的資金沉澱,兩家的市場份額雖然繼續拉開差距,但問界始終保持著20%左右的底線。
畢竟影迷們的錢充進了賬戶,不可能不用,這也是路寬放心暫時“綏靖”的底氣所在。
2009年7月1日,建檔88週年。
市裡組織了週年紀念大會,邀請了主要領導和社會各界人士參會,召開了“非公經濟檔建經驗分享”官方論壇。
老會長的資歷不必多提,也欣然應邀參會,做了題為“企業家在改開中的先鋒作用”的講話。
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柳會長擲地有聲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企業家精神首先是對社會的責任感和使命。就像我們連想當年扛著微機走街串巷,是真真切切把資訊科技普及當作使命。”
他特意頓了頓道:“去年我們旗下的君聯資本也很榮幸地進入了中國電影業,能夠為國家的文化事業做些貢獻,我是很高興的。”
“同時,我也希望行業各家主要公司,不要總是把大道理掛在嘴邊,要真金白銀、腳踏實地地去做,給老百姓帶來實惠。”
“市場繁榮從來不是靠畫餅充飢實現的,領頭羊們也不能光做收租的地主嘛,呵呵。”
德高望重的老會長說完這番話就離開了,記者和微觀群眾們無不一臉欽佩。
這番話的力度不可謂不大,結合從去年就開始的線上票務的競爭,以及坊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的“拿破崙”和“反法同盟”們的故事,指向性非常明顯。
並且,這也是第一個國內企業家敢站出來,就差直接點名批評的。
在老百姓們還把連想幫助IBM解決落後產能,神話為“中國企業走出去”的民族驕傲時,老會長的聲望正隆,也不可避免地掀起了對路老闆的口誅筆伐。
但後者在國內的口碑、聲譽也不比柳傳之差得了多少,去年在奧運和天崩地裂中的貢獻誰又能忘掉呢? 網路上的互相對壘、罵戰不止,楠方為首的喉舌們鼓譟異常,卻也遭受了真正眼明心亮的路老闆支持者們的反擊,輿論局勢一時間僵持不下。
不過對於媒體而言,這樣的場面是他們喜聞樂見的。
在內娛和電影業中,現在已經幾乎沒有人敢這麼站出來跟這位“對掏”了。
但是把目光放到整個國內商界,老會長和年輕首富,還真算得上是棋逢對手,這是綜合正商各方面的考量和對比。
7月1號老會長一番“振聾發聵”的表態和抨擊,但“龜縮”在青島海軍基地拍片的路老闆根本沒有回應,似乎也並不打算有甚麼回應。
記者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到這周圍埋伏,只能孜孜不倦地圍攻問界總部,“十二黑奴”們簡直不厭其煩,只有莊旭出面給出了官方措辭: “路寬先生歷來為行業、民生、社會做的貢獻,大家有目共睹,問界成立八年來,也始終秉持文化報國的初心。”
“關於柳總提到的話題,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誰,但就問界自身發展而言,市場繁榮需要良性競爭,而非飲鴆止渴的價格戰。”
“不斷出產主題健康、積極向上、藝術含金量高的作品,才是對中國電影最長遠的投資。”
依舊是一招太極輕輕撥開,叫外人窺不破真相外籠罩的迷霧。
李彥宏和老馬不管這麼多,無論是白度的搜尋競價的熱度,還是支付寶的註冊數、綁卡數激增,都叫他們狂喜。
心頭的隱憂自然是存在的,但就算這次是真的跟路老闆硬碰硬對上了,有老會長在前面頂著,天塌不了! 老會長都敢當著媒體的面含沙射影了,他背後還站著泛海、復興、巨人等泰山會成員,十幾家企業在國內的盤根錯節,真的打生打死難道還怕個年輕後生?
王建林這一個月都沒有再參加大麥網的會議,剛剛回國的兒子王四聰代替他參會,並被嚴正囑託只聽不說,不要參與任何臺下的陰謀詭計。
正面的商業競爭,萬噠不懼任何人,但不能捲入某些他也都無法控制的是非。
從過軍、從過正,轉而從商的老王心裡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影,因為至今都沒人猜得到問界為何避戰,拱手將市場讓給大麥網。
人對未知的事物和方向總是充滿警惕,萬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跟著大部隊,但眼要睜得比誰都亮些,以便事有不諧,及時抽身。
除了事關切身利益的競爭者們,南山科技園的馬畫藤也一直默默關注著微妙的局勢,特別是7月1號那一天的記者採訪,簡直叫他驚掉了眼球。
局勢怎麼瞬間就劍拔弩張起來了?
在他和公司核心領導層上一次的議定中,本該趁著問界“毒打”大麥網之時,再去應和老會長拋來的橄欖枝,看能否有“曲線救國”獲得陷入絕境的阿狸股權,以重返電商、支付賽道的可能。(533章) 可路寬怎麼還躲在海軍基地不出來了? 繼“他要張曉龍做甚麼?”之後,馬畫藤和大麥網眾人也萌生了同樣的的疑惑: 問界為何蟄伏,路寬緣何避戰!?
一直到2009年8月1號下午,劉馳平急匆匆地敲門進入馬畫藤的辦公室,帶來一份人報。
“Boss,你看看這兩份報道!”
小馬哥不明所以地翻閱報紙,上載中科院釋出的關於加快院、所投資企業股權社會化改革的決定,要求推動混合所有制改革,實現投資主體多元化。
也即大名鼎鼎的混改,有炒股的朋友應該關注過這個板塊。
關鍵還不在於此,在另一份財經的混改企業名錄中,連想赫然在列!
國科控股:
為深化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最佳化國有資本佈局,經批准,我公司擬透過北平產權交易所公開掛牌轉讓所持連想控股29%股權,轉讓價格為人民幣億元。
受讓方需滿足以下條件:
註冊資本不低於40億元;
近三年年均淨利潤不低於8億元;
在金融、能源、房地產領域擁有控股上市公司。
掛牌公示年8月1日至8月20日於北平產權交易所公開掛牌,掛牌期20個工作日;
付款要求:受讓方需在協議生效後5個工作日內一次性付清全款; 股權交割:交易完成後,我公司持股比例降至36%,仍為第一大股東;職工持股會持股35%不變;新增戰略投資者持股29%。
……
這一刻,不僅是馬畫藤,遠在臨安的馬芸、北平的王建林和李彥宏等人這才猛然間醒悟過來!
為甚麼老會長今年以來就不大管大麥網的事,只全權交給曹傑和幾位股東負責? 為甚麼老會長這次從美國回來後態度倏然間強硬起來,選擇當眾對“不聽話的小朋友”橫眉怒目?
劉馳平靜立在小馬哥一旁,半晌才訕笑道:“Boss,北邊的熱鬧……可真是太大了。”
馬畫藤面沉似水地點頭:“這世上的人傑太多了,何況是吃了這麼多年鹽的老船長,路寬這一次可能還真的一籌莫展了。”
他點了點報紙上幾乎可以稱得上“量身定做”的掛牌條件:
“現在的情況,就是老會長正在家裡請客吃飯,這29%的股權就是給貴客端上來的美味佳餚。”
“貴客登門,高位就座,現在就是跟你問界擺明了車馬炮,直言不諱地批評、壓制你,你路寬難道還敢像之前一樣,拎著刀就這麼衝殺進來嗎?”
“這屋子裡的人,可不都是這位首富現在的關係和實力能完全應付的啊?”
馬畫藤幾乎能想象得到此時這位給企鵝也帶來絕大壓力的競爭對手,碰到這種局面,應當也是無能為力的吧?
除非他也願意把問界拿出來同大家“分享”。
若果真如此,他也就不是他了。
劉馳平默默地點頭道:“這幫人的玩法……跟我們不一樣,Boss你之前的謹慎是對的,我們的跟腳在鵬城,出去容易吃虧。”
“再一個,這位老會長的手段,也確實太高妙了些。東大的企業家裡,應該獨此一份了吧?”
馬畫藤聽著這句不知褒貶的話,心裡哂笑。
站在商業利益和資本的立場,沒人不會對這樣的微操運營豎大拇指: 時機卡位上,這是藉助金融危機下的連想股價低谷和上面提出的意見的背景下; 定向設坎上,多維度、全方位的蘿蔔坑要求,加上五日內付款的嚴苛條件,已經足以排除其他競爭者。
說實話,小馬哥推己及人,不是沒想過此時據傳還在青島海軍基地的路寬看到這個訊息,會作何反應?
以他果決、狠辣的秉性,如果可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半路殺出,把老會長的這頓美宴連桌子都掀個底朝天。
可這一時半會,他到哪裡去搞這麼一個量身定做的公司?
問界的現金流情況,又哪裡是像是能在10天之內掏出近28億人民幣、約4億美元的模樣?
隨著8月5號泛海控股在指定媒體刊登參與連想股改、並已經透過交易所稽核的宣告。
此時,距離29%的股份易主只剩下12天的掛牌期。
在行業內人士眼中,持續了一兩個月的戰爭迷霧漸漸消散,沒有人不對老會長的操作歎為觀止。
這是一種怎樣的時機把握和串聯各方的能力啊?
即便網路上有些小小的噪音和質疑,但大多數人都是事不關己,閉口不言。
馬芸、李彥宏、王建林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知道在目前的形勢對比下,這位極聰明、也慣會審時度勢的年輕首富,也許只能嚥下一口悶氣,好好地先把他的電影拍完。
就算要找後賬,也不是這一年半載的事情了。
換句話說,之前我們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一直不出招。
現在的局勢,正如老會長那一日對眾人“訓話”是所講: 一切都要經過資本的檢驗。
這資本的含義就複雜了。
就在大麥網砍瓜切菜之際,問界就算有招、有錢,顯然也不是那麼好出了。
2009年8月8號,正是北平奧運會開幕式紀念一週年。
馬畫藤應柳傳之邀約,早晨從鵬城飛抵北平。
此行,是和意氣風發的老會長接洽,看兩家公司有無可以“共襄盛舉”的合作基礎。
於他而言,如果問界重挫大麥網,他要尋求入股阿狸,殺入曾經摺戟沉沙的賽道;
但現在是問界式微,如果有可能、並且在符合企業戰略的條件下,他就不得不考慮另一種可能性了。
小馬哥的心底,還一直埋藏著關於張曉龍被挖走後,那個他公之於眾的所謂“最壞的打算”的恐懼。(533章) 馬畫藤此刻恰似弈至中盤的觀局者,眼見東西兩線烽煙並起:
東線大麥網鯨吞票務市場、柳會長“神之一手”如黑雲壓城,西線問界蟄伏北平似臥澗伏虎。
棋盤上每一道縱橫紋路都是政策紅線與資本血管的交織,每一處星位都暗藏泰山會與問界系的角力。
時局瞬息萬變,他不得不親至北平尋找機會。
此刻的他還不曉得,這局棋最險惡處,在於棋盤之外尚有執棋之手,將在落子聲裡聞驚雷。
上午十點,從鵬城飛抵的航班通停靠在南指廊。
小馬哥、劉馳平和幾位工作人員進入航站樓核心區,再沿標識前往行李提取層B2。
很巧的是,十分鐘之前有一架從青島返回的航班停靠在北指廊,但同樣需要經過B2提取行李。
大氣寬闊的首都機場穹頂灑下冷白光,戴著墨鏡的馬畫藤心事重重地經過服務檯,身邊的劉馳平冷不迭拍了一下他的小臂。
小馬哥只聽得一道閒散嗓音從身側傳來:
“馬總,來北平旅遊啊?”
他倏然間轉頭,那個在媒體和行業內外人士認知中,應該仍舊躲藏在海軍基地拍片、或者說“挽尊”的青年導演,正單手插兜立在服務檯旁,身邊的冷麵保鏢和服務檯工作人員溝通著甚麼。
馬畫藤怔忡了半秒,正想答話,冷不防玻璃幕牆外一架飛機正轟鳴起飛,震得服務檯旁的綠蘿葉片輕顫。
恰似此刻棋盤外乍響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