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中的公告如一道驚雷劈開混沌的棋局,瞬間扭轉了戰場的天平。
對於連想和泛海等交易方而言,手拿把攥的拍賣錘懸而不落,被問界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到的方式攔停。
泛海等資本猛獸不得不緊急收住衝刺的鐵蹄,這種突如其來的尷尬,已經原原本本地具現在交易室內的盧至強面上。
他和柳琴要比老會長早十分鐘知曉這家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詭異”的鴻蒙資本。
柳琴第一時間衝出去要找父親,在交易室門口差點和路寬撞了個滿懷,後者很有紳士風度地側身請她先走。
“謝謝……”小閣婊看向男子的目光尤其複雜、震驚、慌亂。
她也算是在高盛輾轉騰挪了五六年的資本行業專家,此刻在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鴻蒙資本”的來歷,卻一無所獲。
這位後世意氣風發的女總裁,踉蹌著跑向已經被記者圍攏的老父親,背後已然是一身冷汗。
“路總,幸會。”盧至強看著步伐輕鬆地邁入交易室的路寬,只有硬著頭皮上前打交道。
路老闆笑著同他握手,看起來似乎是老友相見般熟稔:“是我幸會,泛海的大名我也是欽佩許久了。”
這倒不是他客氣或者吹噓,所謂的傳統意義的“資本”,是必須要掌握金融渠道的,這才是真正的現金奶牛。
眼前這位盧總就是此中好手。
他在2000年民生銀行上市前夕以1.6億元拿下1.3億股,成為民生銀行第二大股東。
隨後,這筆民生股權長期抵押,期間分紅不斷、股價暴漲,賺盡了好處,而民生銀行大股東的身份,又讓他可以源源不斷獲取貸款。
2007年,心浪財經發布“中國資本市場控制榜”,盧至強憑藉民生銀行、泛海控股合計2609億的總市值,登上了“A股市值第一人”的寶座。
這一次給泰山會老大哥援手的近三十個億怎麼來的?
就是從今年一月開始,源源不斷地減持民生銀行的股份換來的現金,也足見泰山會內部成員之間的團結和老會長的信望。
商場上沒有絕對的朋友和敵人,盧至強雖然對眼前這位年輕首富頗感忌憚和棘手,卻沒有太過和老會長“同仇敵愾”,言語中透著客氣。
“路總,做生意其實……還是要和氣生財的。”老盧無奈道:“這次真的叫兩敗俱傷了,你跟柳總想必日子都過得不大好。”
路老闆擺擺手:“害!我就一拍電影的,哪兒懂甚麼做生意啊!瞎鼓搗罷了。”
盧至強無奈地笑了笑,心道跟這小子聊天真叫人折壽,不由得有些關心起外面的老會長。
“路總,你稍坐,我出去看看。”
“好啊,我們待會兒見。”
一家競標可以直接落槌,兩家競標必須競價,特別在資格初審合格後,不然就是明擺著的利益輸送。
現在這種從上到下萬眾矚目的情形,誰敢?
稽核辦公室內,盧至強關心的老大哥已經化身為老大爺,正對著北交所的工作人員怒火中燒:
“我請你們務必要嚴格審查這個新增的甚麼‘香江鴻蒙’的資質,難道這短短几分鐘就足夠確認合規嗎?”
北交所的資格審查人員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柳總這話就是在開玩笑了。”
“第一,我們已經嚴格按照企業國有產權交易規則和本次混改特別條款進行了稽核。”
“包括經德勤審計的驗資報告,近三年該公司旗下控股的金融企業鷹皇資本、地產企業鷹皇國際、能源企業香江燃氣的審計報告等。”
“第二,考慮到混改競標入圍合規審查的效率問題,今天一早市裡的工作小組就與所裡溝通,進行了資格預審,剛剛他們不過是過來提交紙質材料和補充材料,因此遠不止您所說的短短几分鐘。”
“第三,您也是德高望重的企業家了,這種競標是要預先驗資和劃扣保證金的,近28億的標的光保證金就要7億多,資質作假我們是要沒收保證金的,這家香江企業應該還沒這麼傻吧?”
老會長面色鐵青,倒還沒有昏聵到直接詰問“為甚麼沒有提前通知我”的地步。
隨著歐洲考察的結束,正義力量也隨之復位,之前北交所的象徵性函件還歷歷在目,現在顯然要更加公正、公平、公開了。
柳琴冷臉看著面前的稽核員:“你哪個部門的,上次來怎麼沒見過你?”
小姑娘是老蔡從市裡協調過來的精兵強將,她眨巴眨巴眼睛:“哦,我前幾天剛調來的,專門負責合規准入這一塊。”
老會長臉一黑,瞬間明白了甚麼。
但他顯然不認為這種臺前辦事的小人物有和自己對話的資格,直接命令女兒: “聯絡朱副總,我要請北交所分管領導重新審查他們的資質!”
他路寬怎麼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再刻一個蘿蔔出來?再聯想到面前這個臨時調來的稽核人員,顯然裡面有貓膩。
只可惜這個伶俐的“小人物”偏不叫他好過:“別打了,朱副總家裡有點兒事,前天就請假了。”
“混賬!有些人到底想做甚麼?還要不要公平公正了!?”
老會長義正詞嚴,本就被“給老婆買禮物”的某人氣得不輕,這會兒腦中嗡鳴作響、氣血翻湧,頗有些搖搖欲墜的意味。
“老柳。”盧至強和路老闆閒敘了兩句匆匆趕來,一把托住老友的手臂:“先別激動,我們到邊上講。”
隨從和工作人員擋住了記者,三人尋了一間空置的交易室。
“我剛剛聯絡過北交所的領導,市裡前幾天就派駐了工作組,本來就是簡單的業務指導,結果一直到現在都沒走。”
這邊的父女面色陰沉,兩顆心幾乎要沉到谷底——
北交所受誰管轄?
一是北平資產管理公司,是最大股東和實控人; 二是市府,對北交所履行直接的監管、審計、合規審查和政策指導;
三是郭資委,根據大政方針進行專業的業務指導。
在兩股力量的博弈中,此前是老會長佔據了上風,因此才會有那則不痛不癢的公告出現,爾後平穩過渡至今。
但現在稽核換人、工作小組入駐、朱副總被休假,是極為明顯的東風壓倒西風。
於老會長一方而言,權力固然令人著迷,但一朝反噬,也精準無比地剖開了他苦心經營的規則牢籠,將自己困在了被告席上。
人情是最奢侈的消耗品,之前的權力給予的每一分便利,此刻都化作勒緊脖頸的絞索。
而這,恰恰是體質中最冷酷、最終極的公平。
半路殺出的鴻蒙資本資審透過,保證金交齊,下面就是競價環節。
怎麼辦? 交易室內空氣凝固如鉛,掛鐘的秒針每走一步,都像在敲擊三人的神經的刻度在慘白燈光下格外刺目。
沒有交談,沒有對視,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垂死般的嗡鳴。
“爸爸,競價就競價吧,難道我們還比不上他東拼西湊的這點資金嗎?”
盧至強沉聲:“我聯絡一下老郭他們,這時候總要伸一把援手的。”
老會長沉默不語,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萬一被壞種把價格抬得虛高,自己要怎麼回購的問題。
上一世的泛海在以億購得股份後,悍然違反了五年的鎖定期協議,僅在兩年後就迫不及待地轉讓給了幾位私人股東,且交易價格未公開。
他再是泰山會的龍頭老大,總不能叫會員企業的老兄弟們給自己買這種天價賬單吧? 僅是盧至強為了湊這近28億的資金,就已經瘋狂減持民生銀行的股份到持股底線了,已經無法要求更多。
關鍵的問題,是他和包括老蔡在內的所有人一樣,根本搞不清楚路寬真正的目的所在。
“單論資金實力,我們自然沒甚麼好怕,可錢不是這麼用的,事也不是這麼辦的。”老會長喉頭滾動,嗓音因為心火虛妄略有些沙啞。
“現在請你們先緊急管好這兩件事——”
“第一,路寬這種小人慣會搞內外勾結,團隊裡肯定有內鬼,否則他憑甚麼信手拈來這家所謂的合規公司?這是要效仿華藝故事!”
“回去查!”已是花甲之年的企業家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咬出字句,“無論是誰,給我狠狠收拾這種吃裡扒外的傢伙!”
“第二,他在最後一天狗仗人勢要來截胡,求的就是速戰速決,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的錢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盧至強和柳琴聞言一怔,他們被一葉障目,迄今才來得及思考除開“真實目的”之後的第二樁怪事。
作為國內企業,即便問界的股權封閉性再強,但以各家的規模,資金流情況大致如何,還是有一個寬泛的猜測範圍的。
你問界要說瞬間掏出10個億,我可以當做那是劉伊妃從吾悅上市後套取的現金。
哪怕是15億!18億!我權當你這個壞種家的別墅底下有金礦好吧? 可現在是近28個億啊! 況且考慮到競價的因素,起碼要準備35-40億才保險——
如果他真的準備競標吃下股份的話。
“就國內部分而言,問界融資的每一筆錢都不算甚麼大秘密,銀行系統一查便知,短時間內不可能湊出這種數量級的資金。”
“那這錢從哪裡來?”
老會長似乎只是自顧自地推理,不等兩人回答,突然眼神陰鷙地看向女兒:“柳琴,你下午就回美國、回高盛總部去!”
“爸,你是說……”
“找保爾森!請他幫忙查路寬在美國的資產,這筆錢除非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砸中這個壞種,否則就只能從海外來!”
柳傳之面露厲色:“他不是總標榜自己是世界公民、喜歡對著美國人大談美國夢,講自己不從美國帶走一分錢嗎?”
“我倒要看看他這筆錢怎麼解釋!他還能不能兌現當時收購奈飛時,對美外資委員會的承諾?”
柳琴眼前一亮,正欲答話,沒想到父親的言辭更加狠厲: “如果資金來自他交好的那幫迪士尼、米拉麥克斯,甚至是福克斯這樣的猶太資本,就更能彰顯他的狼子野心!”
“這是甚麼?”老會長輕叩桌面,“連想是國家科技產業的標杆,承擔著國家資訊保安的戰略重任。”
“他膽敢這麼做,就是勾結國外資本,企圖控制我國核心的科技基礎設施!”
“這不正是路寬拿收購IBM說事,栽贓給我們的屎盆子嗎?他路寬本來就是徹頭徹尾的買辦!”
盧至強和柳琴對視一眼,在老會長的三言兩語下,均感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
這一手反客為主確實也算巧妙,屬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絕妙棋路。
既四兩撥千斤地卸去指控,更借力打力,將罪名原封奉還,再佈下更險惡的殺局。
基於路寬自我標榜的國際公民和愛國者這兩個身份,去仔細剖析這筆資金流向:
如果是從他的在美企業流出,那他就是美奸; 如果是從他在美國的資本家盟友流出,那他就是漢奸。
總之能夠戳破的他兩張面具之一,也許能叫壞種知難而退。
柳琴面露喜色,她就知道一向崇拜的父親會有反制的急智,這偌大的國內商界,能和那位掰一掰的的確也不多了。
“我待會兒先打電話給他,保爾森剛剛卸任財長,但以他的人脈足夠操辦這件事。”
誠然,也許路寬在施行計劃之前可能就已經對資金來源做了掩藏,但絕逃不脫保爾森的追索。
父女二人所述的保爾森是前高盛CEO,叫做亨利·保爾森,並非路老闆的好夥伴、大空頭約翰·保爾森。
亨利·保爾森是美利堅政商兩界的資深權利人士,他在1974年水門後進入高盛年擔任董事長及CEO,大權獨攬。
2006年卸任後,保爾森宣誓就任財長,但因剛就任的觀海重新組建自己的團隊,前朝臣子保爾森在今年一月離任,目前是博鰲理事。
眾所周知,美國頂級投行高管歷來深度滲透政壇與財政體系,形成“旋轉門”機制,具備調動政府資源調查跨境資產的能力。
至於保爾森憑甚麼會伸出援手?
只需拿著放大鏡細細考究頂級資本高盛在東大的動作,便可見一斑: 2004年,連想、高盛合資成立高盛高華證券,高盛持股33%,連想透過關聯方“方某”間接持股。
高盛向關聯方提供了約億元貸款,用於成立高華證券的三家股東公司,再透過合資公司實現控股;
同樣是2004年,連想與高盛聯合重組了海南證券,雙方各持股33%,方某持股34%。
由此,高盛成功繞過了外資准入限制,成為國內金融市場的新玩家。
以上,面上均合法合規。
甚至此前在萬眾矚目的IBM收購案中,高盛就是主導力量年滴滴繞開監管赴美上市,高盛也是承銷商,乃至於上市後因曝出資料安全風險,被國家重罰80億。
包括了現在正聽著老父親耳提面命的柳琴的職業歷程:
2002年畢業於保爾森就讀的同一所大學哈佛,進入高盛亞洲投行部年升任執行董事年成為亞太區董事總經理。
凡此種種,不勝列舉。
柳琴心頭泛起些雀躍,只不過調查尚需時日,就算她現下立即聯絡,隔壁磨刀霍霍的壞種怎麼辦? 合規審查結束,今天就要開始競標,那人難道還會給他們找茬的時間嗎? 老會長沉聲給出解決方案:“你立即打電話聯絡保爾森,再飛過去配合他,居中和國內聯絡。”
“以他的能量,一兩天內至少能有些可靠的線索,已經足夠成為呈堂證供,叫官方再去審查他們的資金安全了。”
“北交所這邊我會想辦法拖住,正好再找機會試探他的真實目的。”
老會長長嘆了一口氣,似乎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急智感到自得,仍舊有些白頭搔更短的無奈。
和這種人對壘,不看著他真正地在自己面前投子認輸,永遠別想鬆一口氣。
提前鬆了這口氣,很可能自己就要嚥氣。
盧至強訕笑道:“我剛剛勸了路寬幾句無果,沒有正當理由,以現在市裡的強硬態度……”
“很難拖。”
“沒有正當理由?我來給!”老會長氣得鬚髮皆白,默默地摸了摸前胸口袋的藥片,無奈地往椅子上一躺。
“柳琴,我心臟病要犯了,過會兒打120直接把我帶走。”
“這混賬如果非要得寸進尺,就叫他今天在這麼多記者面前逼死我吧。”
盧至強和大侄女柳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表情裡看到難言的苦澀。
根據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管理辦法,如果交易方出現“可能影響標的資產權屬或經營連續性的重大變故”,程式需考慮暫停。
國內上市公司連董事長更換都可能停牌,更別說老會長這樣組織混改的靈魂人物了。
他的健康問題將極大地影響對企業未來治理結構的質疑,完全符合“重大變故”的定義。
柳琴心疼地看著往日威風赫赫、堪稱國內商界柱石的父親,就這麼無奈地後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這一躺,不僅是放棄了自己一向的氣度和威儀,更有一種虎落平陽、英雄末路的悲哀。
她望著父親佯裝病痛卻難掩真實衰頹的面容,喉頭滾動著嚥下一聲嘆息,想必他的心裡也很不好受吧?
柳琴深吸一口氣,跟盧至強對視了一眼,拿著手機撥通急救電話報上地址,隨即準備推門出去。
……
“他們在搞甚麼鬼?耽誤我回家看小崽子!被這幫人搞得這個月都要三過家門而不入了。”
第一交易室裡的路老闆看著牆上的掛鐘走到了10點45分,不是很有耐心地敲了敲桌面,臉上的不耐之色愈甚。
拖?拖就能解決問題嗎?
李守成笑道:“路生是男人的榜樣,只關心孩子,至於會不會耽誤給老婆生日,倒是不怕的。”
“哈哈,也怕,也怕。”
“我去找北交所的人催一催,待會兒時間到了如果泛海不出現,算不算自己棄標。”
莊旭起身準備去給點壓力,只是剛剛推開交易室的大門,走廊已經被衝破保安攔截的記者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北交所的玻璃門外,耳的120警笛聲由遠及近,閃光燈瞬間如暴雨般傾瀉而來。
他眉峰驟然壓緊,身後的路老闆等人已經跟了出來。
柳琴臉上猶然掛著淚痕,衝著記者失態地嘶喊:“你們讓開行嗎?讓120進來,我父親心臟病犯了!”
“讓開!快讓開啊!”
北交所的一眾領導們也風聞而至,這踏馬死哪兒也別死這兒啊,不是平白惹一身騷嘛! 記者們一邊被保安強行架開後退,一邊七嘴八舌: “柳小姐,是老會長身體欠佳嗎?能不能透露些訊息?”
“柳先生現在情況如何?是因為甚麼心臟病發的呢?”
也有記者悄然看了眼另一間交易室門口的路寬等人,大著膽子問道:“柳小姐,是因為問……是因為剛剛廣播裡的鴻蒙資本嗎?”
柳琴抹了抹眼淚,似有若無地瞟了眼第一交易室門口的路寬等人。
見急救人員抬著擔架衝了進來,又搖搖頭匆匆返回。
這廂眾人都有些面色不虞,只是一時不能確定老會長到底是在唱大戲,還是真的被路老闆給氣著了。
“柳琴這一眼,有小劉十分之一的功力了。”路寬看得一臉無奈,冷不丁側頭看見莊旭等人瞧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
“幹啥?都看我幹啥?”路老闆氣悶到爆了個粗口,“就算是真的,我踏馬給老婆買禮物他也要氣,能怪我?”
“壞種”決定壞到底,嗤笑一聲就邁步上前,準備跟著醫護人員去瞧個究竟。
他自然不信老會長能這麼巧就“非對抗狀態負傷”,只是拖這一時半會兒的意義何在? 路過的記者想問些“狂野”的問題,可見他一副肅然的神態都不敢造次,更不敢大庭廣眾搞些莫名其妙的噱頭。
從另一個角度講,即便再是笑貧不笑娼,大家都還是有樸素的善惡觀。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問路寬甚麼問題,都免不了給他惹一身騷。
這兩位的口碑現在根本無法同日而語,交易室裡那位現在確實已經臭得不行,又何必要給路老闆添麻煩呢?
室內的泛海總裁正背對著眾人,跟醫護人員們講些悄悄話,想必很快能招聘這些人變成臨時演員。
柳琴站在門口寸步不讓,轉向北交所的幾位領導:“很抱歉我父親有些突發狀況,我們現在要立即趕去醫院。”
“我父親雖然不是競標方,但他代表連想和中科院的意見,是混改規定的參與人員,上午的競價按規定請延期。”
北交所打頭的悄悄瞥了眼路寬,想起昨夜領導的指示,沉吟了幾秒才斟酌道:“我們會彙報上去,請柳會長先去就醫,其他遲些再講。”
路老闆施施然走近,身後跟著莊旭等一眾香江鴻蒙資本的工作人員。
“柳琴,我來看看老會長。”男子在門口被攔住,柳琴面色陰冷:“不合適,醫生正在搶救,請暫避吧路總。”
她面色堅定地像個無產階級戰士:“無論生意怎麼做,沒有比人命再大的事情了,請您高抬貴手。”
“讓開讓開!”柳琴決絕的話音未落,白大褂們已經抬著擔架往外奔。
她忙不迭地護著父親離開,餘光瞥見男子站在原地未動,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再看著擔架上六十多的老父親,嘴唇因為憋氣發紫,眼皮下有些微微顫動。
這位曾經在商界翻雲覆雨的教父級人物,如今竟要被那人逼到蜷縮在“心臟病”這把破傘下避雨,也真是難為他了。
記者們蜂擁而至,又跟著救護車魚貫而出,想著哪怕有人給個隻言片語也好編啊!
北交所領導們寒暄了兩句便離開,只剩問界一方站在交易室門口,默然無語。
“呵。”路老闆突然嗤笑出聲,“要麼說中國電影現在勢頭這麼好呢,好演員一抓一大把。”
“老會長如果願意轉行去拍大明王朝,這嚴嵩的角色我看是非他莫屬的。”
明實錄·嘉靖實錄五千二百四卷載:嵩佯稱風痺,臥邸中不起,而陰使子世蕃入直西苑代票擬……
而今成了老頭假裝心臟病,速遣小閣婊返美求援。
莊旭沒有他這麼好的興致,沉聲道:“我去請市裡協調吧,他是連想推選出代表企業參與混改競標的不假,現在不能因為一個人影響大局,連想完全可以推選出中科院背景人士替代。”
“試試吧。”路寬嘆氣道:“領導考慮的要比我們多,畢竟誰也不能承擔逼死一個人代和共商聯副會長的惡名。”
他回頭衝李守成揶揄道:“李總,今天這場戲看得如何?這江湖上還是臥虎藏龍的吧?”
“即便走到這一步,還是叫他病遁避了難去。”
“精彩至極。”李守成笑著搖頭,對眼前的年輕首富仍然充滿迷信,於是說出的話不免又帶了些玄之又玄的意味: “人全憑一口氣撐著,今次他在你面前病遁容易,再想撿起這股子精氣神,就難了。”
成大事者最重勢,身子一軟,脊樑就折,脊樑一折,魂就要散,往後縱有千般算計,也不過是具行屍走肉。
這出大戲在上午11點多暫時落幕,柳琴一面緊急聯絡了保爾森、一面請楠方的楊社長幫著“伸張正義”,大打同情牌。
不可否認的是,在慣於同情老者、病者,喜歡把“人死都死了”類似的話掛在嘴邊的國人,還是不可避免有生髮出同情心的。
畢竟每個人從網路接收的資訊不同,老胡不胡說又不能放在央視八點半播。
局勢再次發生微妙的變化,無論是中科院還是部裡、市裡,以及有關方面的領導,都對老會長心臟病突發的事情頗為關心。
畢竟人家的正智身份擺在這裡。
只是對於路老闆而言,老會長這一頓華婊獎最佳男演員級別的發揮,完全把他今天做模範丈夫和爸爸的計劃攪亂,暫時顧不上小劉的生日了。
中午和莊旭、李守成等人吃完飯,下午便去了市府溝通本次競標事務、向領導彙報工作,但實際上聊的問題不消多說。
大體還是一些對目前局勢的判斷,溝通訊息有無,在目前已經初現勝勢的情況下,達到最終的戰略目的。
劉領導最終給北交所以及負責協調的工作小組都下了指示:
請老會長安心休養,如果實在無法承擔代表企業參與、審查議標的工作,請國科和職工持股委員會另行推選人選,這也是為了老會長的健康考量,不忍心叫他再承擔工作的重負。
期限只有三天。
六點鐘從市府離開,路老闆在車上撥通了老婆的電話,轉而直奔問界大廈會客。
早晨給他打來電話的那位,現在正坐在他的辦公室裡。
能夠說服他在這樣激烈的商業鬥爭背景下達成合作意向,還是殊為不易的,今天說不得就是一錘定音的良機。
路寬上了總裁辦公室樓層的專用電梯,手裡的電話還沒結束通話:“我馬上到了啊,你們先吃,我這指不定要幾點呢。”
“對了,晚上穿上次那件得不得啊~”
電話另一頭的小劉嬌嗔:“滾蛋!就想著這些破事兒!”
“哎,提起來我特麼恨死這個老王八蛋了,本來要小別勝新婚的,這都憋了要一年了!”
今天是辣媽身體恢復、小兩口解禁的快樂“日”,洗衣機正待重新插電猛甩,沒想到生生被耽擱了。
“叮!”路老闆出了電梯,跟老婆笑談了幾句即告結束通話,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路總,你到了。”正陪客人喝茶的老董起身,身邊的男子也笑呵呵地看著這位內地首富:“路總,有兩年沒見了吧!”
路老闆笑著上前握手:“可不是兩年嘛!那會兒我們還是在K街抓耳撓腮的難兄難弟呢!”
他面前這位個頭不高、但身形挺拔如松的男子,正是2007年在美國相識的任政非。
彼時的路寬正為奈飛的公關焦頭爛額,找到了K街的遊說團隊;
同一時間,老任也聯手貝恩資本,以22億美元的價格競購3com,只是因為後者曾經為美國軍方提供裝置,最後未能如願。(346章) 這是兩人第一次交集,後來只是在各種退卻不了的會議場合偶見,並無深交。
說實話,兩個月前這位電影導演找到自己,言明想要在手機業務上有合作時,老任是滿心拒絕的。
華威主業是通訊裝置製造,和問界所屬的影視傳媒行業存在天然壁壘。
老任素來堅持“力出一孔”的聚焦戰略,對跨界合作持審慎態度年的華威正全力突破歐美市場,無暇分心於與核心業務無關的嘗試。
況且公司現在的手機業務80%都是運營商定製機,就是老百姓充話費贈送的那一類手機,走的是純B2B的貼牌模式,根本不存在品牌一說。
這也導致了2009年華威手機銷售額雖然高達40億美元,卻只有5%即2億美元不到的淨利潤,連研發成本都收不回,全靠資料卡反哺手機虧損。
在這樣的情況下,和你問界有甚麼合作的空間?
別說你不是做手機的,就算你是做手機的,華威目前的貼牌加工的模式,也根本不需要合作方。
只是彼時的路老闆很真誠地問了他一個問題,叫老任有些懷疑自己這麼多年的商海生涯,是不是都餵了狗。
這會兒他猶自面帶唏噓地回憶道:“講實話,我不是懷疑路總你的人品和信譽,只是昨天你突然打電話來講——”
“‘老任,你要連想的手機業務不要?’”
“就這一句話,可真把我說蒙了,我一想你這大導演怎麼也幹起掮客的生意來了?騙我老頭子呢?”
路寬哈哈大笑:“這個話題我們可以先放到一邊,我相信很快就有結果。”
“之所提出這一點,主要是連想的手機業務確實能跟你們形成互補。”
他耐心分析道:“現在他們已經模仿蘋果推出了3G OPhone,雖然技術專利都是買來的,但能夠有效補充你們只能貼牌的尷尬局面。”
“旁的不說,現在TD-SCDMA終端協議棧專利全捏在連想手裡,中國移動明年的TD終端補貼可能超百億,光是連想的O1射頻校準方案就能讓你省兩年研發時間。”
“再者,連想確確實實是在踏實地做市場、鋪貨,他們透過自己的PC渠道國美、蘇寧的電器部門,甚至是我們的問界商城做線上、線下的終端。”
“現在在國內已經超越摩托羅拉成為GSM國產的第一品牌,僅次於諾基亞和三星。”
路老闆面色無比真誠:“任總,前年蘋果的智慧機的誕生可以說是劃時代的傑作,未來貼牌的利潤空間會越來越小,我認為這個時間點轉型,是絕佳的選擇。”
老任內心其實還是有些懸而未決,畢竟貼牌業務每年也能給公司帶來2億美元的收入。
如果真的轉向研發,勢必要將部分基礎業務的研發資金做傾斜,況且這個賽道真的適合華威現在介入嗎? 他曾在回憶錄裡寫過自己的“糗事”——
華威的手機業務從2003-2008年連續虧損,老任拍桌怒吼:誰再提做手機,就捲鋪蓋走人!
更何況,他現在又怎麼能確定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年輕人,就一定能夠拿到連想的手機業務呢? 路寬見他沉默不語心中暗歎,只好準備繼續加碼。
這一手本是為了在合資公司中佔股更多考慮作為談判條件,但現在如果連說服他都做不到,自己就算這次能夠費盡心思吃下連想的手機業務,也意義不大。
因為這本就不是問界的主業,他不可能帶領企業做這種跨越性的轉型,那必死無疑。
在國內找合作方,還有比“現在”的華威更合適的嗎? “任總,之前電話裡不大方便講,其實有個情況,我想還是能幫助你更好地研判形勢的。”
老任點頭:“請講。”
“也許你覺得蘋果的品牌和研發都叫人很難望其項背,但別忘了從去年年末到今年新出現的、繼OS和塞班之後的第三種作業系統——”
“安卓。”
任政非被他說得更加恍惚了,我當然知道安卓!
或者說,今年但凡做手機的還有誰不知道安卓? 從去年HTC推出第一部搭載安卓的手機開始,今年年中三星、惠普、戴爾全部推出了搭載安卓的智慧手機。
這本就是一場不得不參與的行業變革,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iPhone的瘋狂的誇張利潤率。
可是,這跟你路寬有甚麼關係? 於是他眼中這位內地首富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北美問界持有安卓公司超過31%的股份,是繼谷歌之後的第二大股東。”
驚! 安卓算是今年剛剛走紅,本身也不是上市公司,國內鮮有人知他在安卓公司真正的持股情況。
2006年,Mytube賣身23億美元。
10億現金被他用於推特等公司的運營以及特效技術的引進,再質押了分眾等公司股票在當年交給了保爾森成立CDS基金。
剩餘13億美元轉成了對谷歌和安卓公司的持股。
以2006年穀歌450美元/股的價格,這筆“鉅款”只能佔比不到1%的股份,因此當時路寬未雨綢繆,在交易條件裡把對安卓公司的持股寫進合同。
最後綜算下來,透過母公司谷歌和在安卓的直接控股,他的股份比例達到了%左右。(472章) 而在未來的2020年,安卓公司將會以超過35%的營收佔比成為谷歌的核心部門。
任政非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事實上,華威的第一款智慧機就是2010年推出的U也是安卓系統,只不過仍舊是代加工模式,沒有自己的LOGO,消費者認知度為零。
現在的華威手機部門也許剛剛開始跟谷歌、安卓公司溝通相關事宜,沒想到安卓的第二大股東,竟然就是自己眼前這位年輕同胞?
如果說連想的“買來專利”和線下渠道,只能給老任今天來到問界總部和他交談的動力,那現在獲知的這個關於安卓公司的訊息,則叫這位戰略家不由自主地開始暢想——
暢想華威手機的未來和出路。
歷史上的華威是何時下定決心,全面放棄低端貼牌模式,轉向自主研發中高階智慧機的?
是2010年華威內部的“遵議會議”上,貴州籍的老任面對自身艱難求生的貼牌模式,以及外界烈火烹油的智慧機市場,一狠心、一跺腳,走上了康莊大道。
可以說在2009年的當下,當面前這位內地首富一手拿著連想的專利和渠道,一手擎著安卓第二大股東的大旗,不由得他不動心。
老任又習慣性地沉默、思考,剛準備再一狠心、一跺腳,半晌才猛然抬頭,看著一臉真誠的路寬!
瑪德,差點被這小子誆了! 連想現在還是人家老會長的呢! 你上午剛給人家幹出心臟病來,這事兒到底能不能成啊?! “路總,我雖然比你痴長許多,但也敬佩你為社會做的這麼多事情,相信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
任政非正色道:“論交朋友,我認非常同你這樣有著赤子之心的小同志,但論做企業,這是實打實的功夫,容不得半點虛言。”
“請你告訴我,你憑甚麼說自己能拿到連想的手機業務。”
“實話講,我和柳會長雖然不算太熟,但總算有幾分交情,如果叫我們配合問界做一些越界的事……”
“恕難從命。”
“這是哪裡話!”路寬失笑道:“中國人誰不知道我一向遵紀守法,只在規則內辦事?”
“我從不為難領導和朋友,這是有口皆碑的,任總在京城也不是沒有跟腳,你自去打聽便是。”
他臉色微斂:“至於你的疑問,我現在就可以坦誠地講,也不怕任總你不小心說出去。”
“連想股改的29%股份我們勢在必得,屆時老會長將面臨兩個選擇,到底是要這部分股權、還是要手機業務。”
“現在連想的手機業務規模不算小,但和他苦心孤詣要握在手裡的整體的PC業務相比呢?”
“恐怕就太不值一提了吧?”
任政非心下慨然,他和老會長是同年生人,這段時間看著雙方火星四濺的輿論大戰,一直到今天上午的北交所風波。
不得不承認,如果把老會長換成自己,也無法在路寬這樣強勢的壓迫下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現在問界就是擺明了車馬要來取你的29%股權,一旦取得,就會繼國科和職工持股委員會之後,成為連想第三大股東。
老會長無疑會夢斷藍橋,再無實現宏偉大業的可能。
但現在給你這個已經要靠裝心臟病求得一線生機的溺水之人一個選擇:
切分、打包連想手機業務和相關專利、渠道資源以“友情價”出售,鴻蒙資本在取得股權後擇機轉讓。
如果你是老會長,你會怎麼選? 老任砸吧砸吧嘴,想起某位心臟病人,半晌還是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聽得路老闆哈哈大笑。
大事抵定。
老任是個工作狂人,話匣子一旦開啟就再也止不住,在大名鼎鼎的問界食堂吃完晚飯後,就手機的話題和路寬聊了很久。
從安卓系統架構到TD-SCDMA專利佈局;
從中科院微電子所的專利交叉授權能否繞開高通的部分專利牆; 甚至是未來利用問界商城鋪貨和開發終端的詳情,都事無鉅細地反覆推敲。
一直到晚上九點半,饒是路老闆這樣的工作狂也被老頭搞得有些精疲力盡,看著會議室白板上的專案路線圖有些無奈道: “任大爺啊,時間也不早了,你咱是不是下回再聊?”
任政非肅然道:“小路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剛剛提到我們海思下面要走的路,講起來還是蠻專業的嘛!為甚麼要藏拙呢?”
穿越者心裡一陣腹誹,我要真專業就自己做了,犯得著現在僅限於做個大股東嘛! “不是藏拙,技術我是真的一竅不通,剛剛我提到那些玩意兒都是在國外偶爾聽到的,跟你這兒裝呢!”
任政非心道年輕人就是浮躁,這麼好的時間非要急著回家作甚,這才無奈地乾了杯已經放涼的清茶。
“那走吧!哦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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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著急忙慌地從自己包裡翻出兩張照片,赫然是內地某頂流女星!
路老闆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任大爺,你不會還是小劉粉絲吧?你這個著實有些跨界了啊?”
“不是不是,我小女兒,今年才11歲。”老任一臉憨厚地搓著手,提到閨女貴州口音又重了些:
“她是你愛人的頭號粉絲啊!臥室貼的都是她海報,那簡直叫遮天蔽日。”
老任笑道:“不瞞你說,今天咱們爺倆能聊這麼多、這麼順,你愛人也是有功勞的。”
“要不是桉娜把我纏得不行,非要小劉的簽名照,再加上你告訴我問界參與競標的事兒,這一趟還真夠嗆!”
“哈哈哈!她今天過生日,聽到這個訊息會很開心的。”
老任一拍腦門:“哎呀!她過生日啊,你看看我,老頭子礙事了!”
路寬點了點兩張劉伊妃的照片,一張是小龍女,一張是張純如:“我回去讓她籤個全套的,你這就先拿回去,下回讓安……”
“桉娜,姚桉娜。”
路老闆笑道:“她要願意,下回自個兒去拿就是了,小劉現在在家帶孩子,暫時也沒出去工作,閒得很。”
“是吧?那太好了!”聽著這個訊息,任政非似乎要比公司開拓新業務還要高興。
蝴蝶翅膀扇動,上一世有風裡的許紅豆和謝琴也要提前認識了。
路寬算是打出了身上所有的籌碼,才算是說服了老任比上一世提前步入康莊大道,問界也得以在文化傳媒產業的佈局之外,真正有了順應未來科技潮流的實業基本盤。
於他而言,手機、晶片賽道和安卓系統一樣,也是基於未來三屏合一趨勢、佔得移動網際網路先機的打算。
只不過對於他真正精通的網際網路電影業以外的其他分支,只能透過這種入股的方式佔據賽道,再徐圖後事。
但頗為滑稽的是,這邊的穿越者早已把連想的手機業務看做是自己的盤中餐,等待三日後的競標和談判;
但另一邊的大洋彼岸,有一位美國老鄉接到了請託,正頗有興致地研究這位跨國大亨,看是否有魚肉的可能。
為了掩藏自己的“罪惡”交納保證金的華人大亨多得很,這些都是生意。
如果可以,他想從老會長和這位導演兩位身上都賺些養老錢。
暫時賦閒的前高盛CEO憑藉其在華爾街與政界的深厚人脈開始了無孔不入的滲透調查,更何況2009年高盛本身仍是美聯儲一級交易商,享有跨境資金流動監控許可權,能追蹤離岸賬戶與複雜金融工具。
當這樣的金融業老饕們調動手裡全部的資源,來做這樁生意時,所獲必然是不菲的。
就像2010年高盛就曾協助美國政府調查希臘債務危機中摩根大通的衍生品操作,保爾森自己任財長期間也曾強制銀行披露有毒資產,這些都證明了美國正商協作的調查執行力。
在確認奈飛和猶太財團均沒有透過可以推測的各種方式進行大規模資金輸送後,保爾森買通的SEC內部人員,給他提供了一個頗為可疑的、已經過多重巢狀和離岸後改頭換面的“BS基金”。
……
2009年8月28日中午,北平某高檔私立醫院的特護病房內,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卻仍壓不住老會長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他揹著手在鋪著防滑墊的病房裡來回踱步,病號服下襬隨著急促的步調不斷晃動。
偶爾面帶憂色地瞧一眼床頭櫃上的衛星電話,然後繼續沉默。
再有半天,如果美國的保爾森和柳琴還是找不出任何可靠證據,哪怕是疑似證據來扯下懷中的遮羞布——
要麼自己拖著“病體”去見證很可能失敗的競標,要麼乾脆退隱江湖,餘生都伴隨著功虧一簣的悔恨。
牆上掛鐘分針每走一格都像在碾磨神經,窗外的蟬鳴也愈發刺耳,老會長猛地拉開抽屜摸出硝酸甘油片含在舌下,苦澀的藥味混著隱約的鐵鏽氣在口腔蔓延。
鈴鈴鈴! 衛星電話簡約的鈴聲,叫他身手瞬間矯健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接通: “喂?”
“甚麼!次貸危機基金?能確認嗎?”
老會長瞬間的狂喜叫臉色顯得潮紅了一些,他幾乎興奮地要蹦跳起來,連日來的壓力差一點就叫那天的表演成真。
“沒事!沒事!沒確認也不要緊,你們還有時間,至少在明天競標開始前給我傳真一些基本資料過來!”
“柳琴,你聽我說,明天的競標現場會有很多領導參加,這就是我們向世人揭露路寬真面目的最好機會!”
“我會在開始之前先找他談,如果他不放棄,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路老闆從次貸危機中賺到的錢回國投資,只是會叫他在國外的聲譽一落千丈,畢竟次貸中家破人亡的美利堅家庭無數。
但就國內的混改要求而言,哪一條法律和規章也沒載明這種境外的投資所得,是非法資金。
因此這條資訊的最大價值,就是拿來跟壞種談判。
“還有機會……還有機會……”此刻死死地握著病床欄杆的老會長,不斷地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亦像是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 2009年8月29日,因為這三個月的無止境紛爭和股權爭奪大戲,已經算是備受江湖、廟堂矚目的“連想混改競標”,在延期三天後,按照有關領導的指示恢復流程。
上午10點不到,金融街北交所大樓前人頭攢動,警戒線外擠滿了手持長槍短炮的記者,閃光燈此起彼伏。
各家媒體的直播車早早佔據最佳機位,主持人正對著鏡頭梳理這場持續三個月的混改爭奪戰。
穿制服的安保人員神色冷峻,不斷揮手阻攔試圖越過警戒線的媒體,現場嘈雜中不時響起“請出示通行證”的喝止聲。
為確保公平公正,今天這一場特殊的競標,會有包括劉領導在內的各條線分管領導參與,防止再有上一次“嚴嵩躺椅”的情況出現,影響太差。
北交所大樓內,三層挑高的競標大廳被臨時啟用,深紅色地毯從電梯口一直鋪到主席臺,兩側佇立著佩戴耳麥的安保人員。
主席臺上方懸掛著“連想集團股權轉讓公開競價”的暗金色橫幅,臺下分設三個區域:
左側是戴著胸牌的評估機構、公證機關代表,正在低聲核對檔案;
右側坐著國資委、正監會等部門的領導,每人面前都擺著燙金名牌和保密協議; 最中間的位置留著幾個座位,等待核心領導的壓軸登場。
正中央的競價區,六張黑色真皮座椅呈弧形排列,每張座椅旁都立著電子報價器,這裡即將迎來莊旭代表的鴻蒙資本、和盧至強的泛海控股的最終對決。
老會長上午早早就到了現場,用意也很明顯,叫各位領導用慧眼瞧瞧自己今天被做舊的尊榮,想必能對自己這幾個月一直被欺辱和壓迫的境遇,泛起一絲同情。
同一時間,他也在焦急地等待美國方面的傳真資訊。
今天這種場合和層次,光是空口白牙來講,不要說現場的劉領導會秉公直斷,就算是一向支援連想的領導們也無法主持公道。
畢竟自己已經靠著裝病賣過一次老臉,確實已經走到了絕路,只看今天的成果如何。
他四處交際寒暄了一陣就行至三樓電梯附近徘徊著,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地期待著路老闆的到來,“商議”鴻蒙資本資金由來的有關事宜。
如果放在法庭中,這叫做庭前會議,而現在只能叫做競價前的苟合了。
老會長心心念唸的內地首富,一直到9點50才穿越記者人群,在安保處刷臉後出現在一樓大廳,身邊赫然跟著黑色西裝的劉伊妃。
記者們在她經過時簡直要忘記今天的主要任務,一頓長槍短炮快門不停,叫小劉又找回了久違的明星感覺。
不然再過幾個月,天性鹹魚的劉伊妃怕不是要直接隱退做全職主婦,在家安心帶寶寶了。
她也是早晨心血來潮,似乎是昨夜的纏綿悱惻意猶未盡,非要黏著老公帶上自己,美其名曰要親眼見證“遲來的禮物”。
孕後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半公眾視野中的劉伊妃身材略顯豐腴,但已經比產前看起來要纖細窈窕得多,更多得透著一股成熟的風韻。
記者鏡頭下的她面龐依舊清麗柔雅,今天的妝容雙眉細長而舒展,似遠山淡墨輕掃,挎著丈夫的手臂偶爾低聲耳語兩句。
活潑靚麗,羨煞旁人。
“今天這也太隆重了吧,感覺要趕上你07年收購奈飛時舌戰群儒的場面了。”小劉算是剛剛解禁復出,頗有些雀躍地東張西望。
路老闆笑道:“我們今天都是看客,看莊旭表演大撒幣就行。”
“早知道你讓我去競標呀!我還沒體會過幾億幾億花錢的感覺呢!”
洗衣機眯著眼看她:“沒體會過?懷孕這大半年你手上起碼捧過我幾百個億了!”
“滾蛋!”小劉俏臉微紅,隱秘地揪著他胳膊上的軟肉:“老實點狗東西!”
兩人說說笑笑出了三樓電梯,沿途人員極少,今天的內場因為重要領導在場,一切閒雜、無關人等禁入。
小劉被老公逗得咯咯直笑,冷不丁看見拐角處一個高大的身影盯著他們,下意識地拉了拉丈夫的衣角: “那邊,那個是……”
路老闆順著老婆的視線望去,老會長正拄著檀木手杖,身形微佝,卻目光如炬。
他穿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整個人似乎又回到了“心臟病發”前的氣度。
“路寬,這麼大的事,還帶愛人來玩鬧啊?”老會長緩步走近,聲音低沉卻清晰,像是刻意壓著某種情緒。
“買禮物不得親自來?老會長你現在真是記性不大好了,前幾天不都告訴過你?”
柳會長已經不會被他這種程度的挑釁激怒,沉聲道:“方便的話,請移步講兩句話。”
他話音頓了頓又強調道:“對你、對我,都很重要的話,可以吧?”
“你最好是有個人陪著。”路老闆聳聳肩:“我沒有那天那幫白衣天使們的手藝,你老人家再出甚麼么蛾子我很難講得清。”
老會長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當先走進隔壁的交易室。
小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面帶笑意地跟著丈夫走進交易室,還很聰慧地開著門。
這兩天的事兒她可一清二楚,別再被老王八給訛上!
看著兩人在桌邊坐下,劉小驢已經開啟了第一人稱看直播模式。
從當年15歲看他在威尼斯電影節忽悠哈維開始,到2007年美國國會大廈的奈飛過會,這些人生中或重大、或有趣的經歷她都不會錯過。
老會長看了看錶,心知競標還有四十分鐘就要開始,即便自己丟擲條件對方也需要考慮時間,於是斟酌道:
“所謂鴻蒙資本,本就是你苦心孤詣創造的截胡工具,它的來歷是不清白的,身體裡流淌的血液也是骯髒的。”
“路寬,你認同我說的話嗎?”
路老闆聽得哭笑不得:“老會長,別跟我拽文,你要真想演電影吱一聲兒,給個角色又不是難事。”
“你聽好!”柳傳之重重地在桌面上一拍,氣血充足地哪裡像個剛剛休養好的心臟病人,“你拿來注入鴻蒙資本的資金,本就是國外猶太資本的黑錢,是你企圖侵吞國家核心科技產業的野心作祟!”
路老闆心頭一頓,這才反應過來他拖了這兩天這在做甚麼,於是面色微斂:“沒有的事。”
“那這筆資金的來源你怎麼解釋?我一定會拿出確鑿材料證明資金非法,即便你今天競標成功,也會被追認無效!”
路寬只覺他這樣的試探無謂又無趣,拍了拍大腿就起身要走:“那你去就是。”
劉伊妃無奈地撇撇嘴,沒想到看了個寂寞。
老會長略微詐了一詐,適才緊緊盯著青年的表情,見他面上一絲慌亂、甚至連眼神瞳孔的變化都無,心道這筆錢確實應該是所謂的次貸資金,這才好整以暇道:
“路寬,既然這些你都不承認,那美國的BS基金跟你總是有關聯的吧?”
背對著老會長的年輕首富腳步一頓,連帶身邊的小劉也第一時間感覺到了丈夫身體的僵硬,當即心有靈犀地預感不妙。
僅僅是一瞬的過渡調整,路寬略微側身看了眼老會長,似乎這種判斷是荒謬到連回應都多餘的構陷,爾後繼續推門離開,一絲猶豫也無。
BS基金,Black Sea計劃!(472章) 這是一筆旅人和黑海的交易。
這也是能叫他此生事業瞬間傾覆的絕密!柳傳之是從哪裡知道? 路寬不能停留哪怕一秒,因為此刻的他和老會長之間存在巨大的資訊不對稱,他不知道後者知道多少、挖到何處。
一旦自己有些異常或者慌亂,馬上就會成為握在敵人手中的把柄。
今天的競標失利事小,萬一叫這幫人無心插柳帶出更多不便示人的隱秘……
身邊的劉伊妃越發能夠感受到丈夫手臂的肌肉緊繃,心有靈犀的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男子會有這種程度的緊張。
究竟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她很想抬頭去看路寬的表情,卻又硬生生忍住,還未走到門口,老會長厲喝一聲便竄到二人面前,狠狠地甩上交易室的大門!
“路寬!你死不承認也沒有用!”
老會長被逼無奈只有丟擲硬通貨:“這件事是一月才退休的美國財長保爾森查到的,他的能量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你現在儘管可以走出這個大門,但我可以保證!明天全美國人都會知道有一箇中國人在次貸危機中瘋狂攫取超額利潤。”
“你以為靠離岸殼公司層層巢狀就能瞞天過海?”
“保爾森已經查到你的‘BS基金’在2008年精準做空美國房地產市場,透過CDS收割了無數破產家庭的財富!”
“那些因次貸危機失去房子、流離失所的美國人,他們的血淚錢,最終進了你的口袋!”
老會長越發激動,也越發篤定,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刀:“華爾街的投行、評級機構固然有罪,但你!一箇中國人,在這場災難中不僅沒有同情,反而像禿鷲一樣撲食殘骸!你知道美國媒體會怎麼報道嗎?”
“你認為你還保得住美國的產業嗎?你的電影還能暢銷全球嗎?”
“路寬,你信不信,只要這份報告被交給紐約時報,明天白宮就會有人要求審查你所有的在美資產!”
“如果你是聰明人,現在就不要再跟我裝傻,請你現在帶著莊旭離開!”老會長緊緊地盯著面前的男子,身體因為言語間的過於激昂微微顫抖。
小劉的一顆心被他這番話一句一句地打落谷底,實在忍不住抬頭去看丈夫的側臉,卻意外地發現他眼中閃過的一絲戲謔,同剛剛掌心感受到的緊繃截然不同! 就這?
你他媽的就查到這?
那你今天不是好死!? 路寬對他口中的這位保爾森不算特別熟悉,但既然是前財長,應該也和高盛有著密切聯絡。
既如此,他在老會長的定點打靶下能夠摸出些隱秘不足為怪,況且迄今為止老會長也還是嘴炮,因為再深的內容他們不可能獲取! 從剛剛他的詰問來看,不過是暗自猜測自己吃美國金融危機的血饅頭,甚至連確鑿證據都還沒取得,咋呼而已。
柏林影帝的心理素質不可謂不強大,他心中這三兩分鐘的驚濤駭浪,在面上給老會長看來完全就是波瀾不驚。
全程也只有緊緊挎著丈夫手臂的劉伊妃知曉。
路老闆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的花甲老人:“老會長,你還想說甚麼,待會兒請盡情發揮,還是不要提前對我劇透了。”
他頓了頓笑道:“人生嘛,總是需要一些驚喜的,哪怕是驚嚇。”
老會長目眥盡裂地看著這對夫妻快步離開,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檀木手杖,手背青筋暴突如虯結的樹根。
年輕人挺拔的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陰影,恰好橫亙在他腳前,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好……好得很……”他喉間擠出嘶啞的低吼,當即便撥通女兒柳琴的電話。
這邊一對小夫妻走遠了些,小劉剛想出言調笑兩句,冷不防丈夫帶著她拐進角落,緊緊地摟住自己低聲耳語。
“聽我說!現在來不及解釋!”路老闆的面色前所未有地慎重、緊張,似乎一瞬間又回到了剛剛的場景中。
他果斷掏出手機:“我給你一個美國號碼,你現在去找阿飛守著,自己撥通這個電話,決不能叫任何人聽見! “打過去直接說兩句話——”
“BSFund是你創立的,前財長保爾森在查它。”
還沒等目瞪口呆的劉伊妃反應過來,路寬又從她屁股兜裡掏出老婆的手機,只不過這會兒沒有閒情逸致順帶捏一把挺翹的豐腴:
“如果剛剛的電話沒人接,立刻撥通這個人的電話,告訴她同樣的事情。”
“誰……”小劉呆萌且不明所以地接過手機,一雙丹鳳眼瞬間瞪得溜圓!
螢幕上赫然是她在芝加哥大學讀書時結識的鄰居,那位家裡養著兩隻可愛的葡萄牙水犬的米歇爾阿姨!(316章) 可她是……
劉伊妃的指尖猛地一顫,手機差點滑落,饒是她想象力再豐富、這輩子的見識再多,也無法瞬間把這麼多瑣碎的因子連結成為通暢的邏輯。
路寬看她有些過度緊張,捏了捏老婆的俏臉:“回頭再跟你解釋,你不要有壓力,即便打不通也大機率沒事,但我們不能冒險。”
“我一會兒進去就要坐在領導身邊,無暇他顧。米歇爾認得你,也知道你跟我的關係,讓阿飛盯緊一些即可。”
“我知道了。”小劉長舒一口氣,煞白的臉色稍有些血色溫潤。
她抬頭看了眼丈夫,似乎是為了給自己積攢些勇氣,不顧一樓長槍短炮偷拍的記者們,揪住丈夫的衣領狠狠在他嘴唇咬了一口。
“等我訊息。”劉伊妃果決地踩著高跟鞋離開,黑色西裝裙勾勒出挺拔的腰背,與方才依偎在丈夫身邊的小女人判若兩人。
上午十點半,現場競標正式開始。
北交所三層競標大廳內,北交所企業國有產權交易部總監李明遠,手持資料夾穩步上前。
他身著深色西裝,佩戴交易所工牌,環視全場後以標準流程開場: “各位領導、競標方代表及與會嘉賓,上午好,根據政務院關於聯想集團控股有限公司29%股權公開轉讓的批覆……”
與會的領導和企業人員似乎都習慣了冗長的致辭和流程,唯有老會長坐立難安、眼神陰惻惻地盯著跟身邊領導們談笑風生,似乎完全把自己當做局外人的路寬。
他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還是保爾森查實的證據他有足夠的理由推脫? 亦或此刻只是在強裝?好叫自己投鼠忌器,不敢魚死網破? 三個月之前他看不懂,一個月之前他看不懂,直到今天關於宏偉大業能否實現的最後一個舞臺。
老會長依舊看不懂。
再也沒有耐心的他,在主持人李明遠剛剛宣佈自由競標開始就施施然起身,拄著柺杖走到臺前。
“等一下,我有個情況,要和在場各位領導先行彙報。”
劉領導心裡膩煩得緊,面色和藹道:“有事可以坐在座位講,如果不是很緊急的事,我看不妨今天事後再講。”
“不,這件事必須要講,因為涉及到外資惡意滲透、國有資產流失的重大風險!”
老會長聲音陡然拔高,柺杖重重敲擊地面,震得全場一靜。
劉領導面色稍有些不虞,只不過中間位置的另一位領導笑呵呵地發話了:“老會長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慢慢說也行的,今天我們時間充裕。”
“好,謝謝兩位領導關心。”老會長眼神瞟過路寬的方位,面色鄭重道:
“今天,我要在這裡實名舉報!”
“我要舉報問界控股董事長路寬,勾結境外資本,以美國次貸危機的收益為掩護,透過香江臨時註冊的殼公司‘鴻蒙資本’,企圖以不正當手段奪取連想29%股權!”
“他利用CDS金融工具做空市場,收割美國家庭血淚錢,再透過離岸金融手段洗白資金,偽裝成‘合法投資收益’,妄圖染指我國科技產業核心資產!”
“其心可誅!”
全場一片譁然! 即便全封閉的競標大廳內只有寥寥十幾人,但沒有一位現在能夠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自覺地要去看依舊一臉淡定的路寬。
“更卑劣的是!他為了掩蓋陰謀,不惜動用旗下媒體對我進行輿論迫害!唆使倪廣南、張傑等人實名舉報,試圖干擾混改程序!”
德高望重的老會長,今天終於能夠迎來對罪惡之人的正義審判,他眼眶中泛著熱淚,像革命時期忍辱負重的老戰士。
劉領導面色鐵青:“老會長,你也是人代、是工商聯的副會長,今天這樣的場合,你覺得這麼無謂洩憤和構陷有意義嗎?”
“凡事要論證據,我們很相信你的品格、立場,但路寬同志一直以來對國家和社會的貢獻,也是有目共睹的。”
“有!我有證據!”
老會長心知只能拼死一搏,他高高地舉起自己的手機,像是一面鋤奸的旗幟:
“我的女兒柳琴為了收集他的非法資金材料,已經不眠不休地在美國跑了兩天兩夜,十分鐘之後就會有……”
鈴鈴鈴! 尖銳的手機鈴聲如驚雷炸響,瞬間撕裂競標大廳的沉寂。
全場目光齊刷刷射向老會長手中那部嗡嗡震動的手機,連劉領導都微微前傾身體,眉頭緊蹙。
他不免看向斜前方的路寬,見他抱胸坐在原地依舊未動,面色波瀾不驚,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老會長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手機,眼底迸出狂喜的火光,他幾乎是顫抖著按下接聽鍵,沙啞的嗓音因激動而變形:“柳琴?是不是材料拿到了?!”
“快!按我給你地址傳真到會場來!”
不知電話另一頭的柳琴講了些甚麼,老會長喂喂了兩聲,聽她聲音實在小,乾脆按下擴音。
柳琴急促而微弱的喘息聲傳來,背景音裡隱約有警笛的嗡鳴:“爸……保爾森剛剛被FBI帶走了!他們說……說他涉嫌內幕交易和違反反海外腐敗法……我、我現在躲在樓梯間……”
電話裡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冰冷的英文呵斥:“Freeze! FBI! Put your hands where I can see them!”
柳琴的尖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手銬的碰撞聲。
老會長如遭雷擊,手機“啪”地砸在地上。
全場只聽見揚聲器裡最後一句模糊的“You have the right to remain silent……”,接著便是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整個競標大廳的空氣彷彿凝固。
很顯然,應該是為老會長提供材料的那位名叫保爾森的私家偵探,和柳琴一起,都被帶走了。
所有人看著剛剛被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十多分鐘一言不發、此刻已然勝券在握,也依舊泰然處之的路寬,再去看場地中間石化如雕塑的老會長,均不禁心中暗歎。
即便完全搞不清這出鬧劇的前因後果,但現在的情狀,只要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 某些像裝作心臟病發一般的陰謀詭計,再一次破碎了。
而在破碎之前,它甚至叫被攻擊的當事人都無法投去更多關注。
這位適才被瘋狂攻擊的當事人心中哂笑,BS還算謹慎,沒有用作為大總統貼身護衛的特勤局(USSS)。
他漠然地搖了搖頭,看著“那幾位”領導的表情凝重,禮貌出言道:“各位領導,競標是不是可以繼續?請你們指示。”
還沒等居中的領導回應,雕塑般的老會長彷彿也被他這一聲請示喚醒。
像被抽走了全身筋骨般踉蹌幾步,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向前抓撓,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吼叫: “漢奸!他是漢奸啊!”
老人家眼球暴突,聲淚俱下:“領導們,你們要相信我啊!這次我說的是真的!”
“路寬……”
“路寬他真的是漢奸啊!你們都被他騙了啊!他在美國有保護傘啊!”
正義的老會長終究還是擺脫不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命運,他踉蹌著向前,聲音嘶啞而破碎,收穫的卻只有不解和嫌惡的眼神。
“不知所謂!”居中的領導終於耐不住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場面,怫然不悅地起身離開,眾人景從。
競價大廳入口處,小劉可愛地推開門,露出一張俏臉,看著眼前的涕泗橫流不由得撇撇嘴。
待她看著那位身材挺拔、丰神俊逸的“漢奸”起身,想起剛剛的電話內容,心道他應該要算一位偽裝成國際公民的“潛伏者”吧?
小劉頗有些好笑地想起旅遊衛視熱播劇潛伏中,與潛伏者話題有關的一段場景、一句臺詞: 峨眉峰,還TM獨照,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