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府一行總體還算順暢。
雖宴時有跳蚤蹦出來煩人,但那些人也只敢私下裡嘀咕,根本不敢耍到他們面前來。
更甚者,被趙靈姝一眼就嚇破了膽,繃住嘴巴再不敢說些有的沒的了。
趙靈姝對此很滿意,領著胖丫在暢快的吃了一頓蘄州風味的宴席後,又跟著聽了半場戲,隨後就跟著她娘回了家。
在回府之前,趙靈姝與幾個小姑娘約好了,過幾天大家一起賞菊花去。
對於趙靈姝這麼受歡迎,胖丫一邊震驚,一邊吃醋,常玉琴倒是接受良好。
“姝姝姐姐在蘄州名聲很大的,不少小姑娘都與她交好,她還有個靈書公子的雅號。”
“靈書公子,這名號怎麼來的?”胖丫好奇。
趙靈姝捂住眼,不想聽往日之恥。
但是常玉琴可一點都不覺得那是恥辱,她把那些當做是姝姝姐姐的榮光。
“是因為表姐會說書啊,她還特別喜歡給我們說一些妖魔神鬼的精怪故事。這些故事都與靈異掛鉤,偏姝姝姐姐名叫靈姝,就有一個姐姐給姝姝姐姐取了個外號,叫靈書公子。”
原來靈姝公子是這麼來的。
細想想,還挺貼切。
只是,姝姝姐姐竟然還會講靈異故事,她竟然一次也沒有給她講過。
胖丫鬱悶,常慧心則是納罕。
她都不知道姝姝在蘄州名聲這麼廣,更不知道那靈書公子的稱號。
姝姝會講故事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趙靈姝本來只感覺羞恥,可當她娘和胖丫用那麼黯然神傷的眼神看著她,她突然感覺自己罪孽深重。
羞恥甚麼的全都不翼而飛,趙靈姝舉雙手投降,“等回到府裡,我也給你們講故事。”
“一言為定。”
趙靈姝:“……”
突然感覺被她娘和胖丫套路了是怎麼回事兒?
一行人回了常府,趙靈姝跟在眾人身後去見了外祖父和外祖母。
她一頓乾嚎,“我好想外祖母啊”“院子裡好無聊,我要憋瘋了”“跟坐牢差不多,我腦子混混沌沌,都快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老太太聽了心疼的要死,瞪著常慧旻說,“再敢讓姝姝閉門思過,我老太太也陪她思過去。”
一句話將趙靈姝救出苦海,閉門思過的事情無疾而終。
被解了禁,趙靈姝可是精神了。
今天去找大表嫂二表嫂逛街,明日又約三表嫂四表嫂打吊牌,五表哥還未成親,只是定了親,趙靈姝騷擾不到五表哥。同樣的,六表弟遠在書院,她也逮不到人。
沒別人可霍霍,又恰好沒到趙靈姝與眾人約定好的賞菊的日子,趙靈姝只能亮亮嗓,給眾人講起《倩女幽魂》的故事。
這靈異故事受到一眾親眷的熱烈追捧,就連外祖母,小老太太連佛堂都不去了,也全神貫注的挺著並不直流的腰桿專注的聽。
等聽到黑山老妖被消滅,聶小倩得以轉世投胎重新做人,老太太流下唏噓的眼淚來。
“他們竟然沒在一起,唉,故事是好故事,就是外祖母以後都不想聽了。”
你看這小老太太,這玻璃心的,只是一個故事而已,她還當真了,還流不完的淚了。
趙靈姝好笑的哄老太太,併發誓以後再不講愛情故事了。
本來她還準備將《紅樓夢》也搬出來的,那裡邊又是和尚、又是道士,又是太虛幻境、又是大荒山的,非常符合“靈書”的主題。
但《紅樓夢》的結局比《倩女幽魂》還要悲,黛玉慘死,寶玉出家,後世多少人都為之抑鬱不平。
放在這時候,不敢想,她怕老太太直接哭死。
那就講《西遊記》!
趙靈姝用一隻猴子一隻豬,一隻河妖和一個和尚的故事,成功吸引了闔府人的注意力。
本來這只是消遣用的,可越往後,越成定時打卡了,簡直比上班還苦逼。
就在趙靈姝後悔,不該講述《西遊記》的故事時,時間到了大表姐常玉昕兒子的滿月禮。
常玉昕成親七年,接連誕下三胎。前邊兩胎已經兒女雙全,這一胎她又得了一個兒子,給素來人丁單薄的夫家添了個子嗣。
盧家對她頗為看重,孩子的滿月禮自然也往大了辦。
常家作為孃家,在孩子滿月禮當天一起出動。
趙靈姝與大表姐差著歲數,她能孤身來蘄州時,大表姐已經出嫁了。
但大表姐與她娘年紀差的少,表姐年幼時,她娘沒少帶著她玩兒。常玉昕把這份謝意回饋在趙靈姝身上,每當趙靈姝來蘄州,必然會邀她來家裡做客,或是回孃家親自帶她耍。
如此,趙靈姝與大表姐的關係非常親近。
她對大表姐的夫家也很熟悉,進了她夫家,熟門熟路就能走到她的院子裡。
常玉昕月子坐的好,出月子時身段還有些豐腴。
她看到家中的親眷齊聚,尤其是看到大歸的常慧心,激動的眉眼發紅,想要落淚。
姑母太不容易了,她為了常家不被欺辱嫁給趙伯耕。趙伯耕成親前說的千好萬好,成親後不僅納妾蓄美,竟然還和那連家的女兒勾搭在一起。
連家和他們常家可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若不是殺人犯法,他們恨不能將連家所有人都捅死。
可趙伯耕明明知道他們家與連家的恩怨,還揹著姑母與那連翹廝混在一處,他那人,不得好死!
“姑母回來就好,以後你就和我們一起在蘄州過日子。有我父親他們守著您,必定不會讓你被別人欺負了去。”
“姑母都知道,你快別哭了,才剛出月子呢。”
常玉昕止住了淚,然後一把將睡在嬰兒床上的小兒子抱過來,塞進了常慧心手裡。
“姑母快抱抱我家這小子。這小子一出生,我公公就談了一樁大生意,如今他滿一個月,我家小叔前些時日就傳來中了舉人的訊息。這小子生來帶著福氣,姑母多抱抱她,指不定回頭也能生個大胖小子來。”
常玉昕話落音才意識到不妥,畢竟京城那邊一直傳來的訊息,就是姑母不能生。
也是因為姑母不能生,趙伯耕才花天酒地。家裡更是因為憂心姑母,不僅為姑母送去了求子的血玉麒麟,還給姑母找來的開過光的玉菩薩,其餘一些滋補易孕的好東西,家裡更是沒少往京城送,更甚者還在暗地裡為姑母延請名醫。
雖然家裡人都不相信姑母不能生,但是,昌順侯府卻篤信這個說法。他們將不能生的帽子扣在姑母身上,甚至為此與姑母和離……
常玉昕慌了一瞬,趕緊拍了一下自己的面頰,“哎呀,看我說的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姑母您渴不渴,餓不餓,我讓人給您拿些點心來?”
大表姐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外祖母看見了,出聲阻止她。
“別忙了,你趕緊歇著吧。我知道見了你姑母你心中高興,可你這麼忙下去,我們該擔心你的身體了。”
“我的身體好著呢……”
“聽話。”
常玉昕老實聽話的坐下歇一歇,同時一邊與母親嬸嬸說話,一邊不動聲色的瞅著姑母的神色。
她剛才說錯了話,姑母不會難受吧?
老太太看見大孫女如此模樣,輕輕拍了拍大孫女的手。
若是沒有大空寺那一茬事兒,她聽到大孫女的話,也要黯然神傷。
可三兒早就寫了書信過來,她老婆子也就知道,四娘曾被大師批命,說她命中有三子三女。
就她自己,才生了三子一女,四娘卻比她還多兩個女兒,這該是多大的福氣。
她的女兒啊,福氣在後頭呢。
等成了親,生了兒子,有了夫君和依仗,四娘就不需要任何人可憐了。
這一日的宴席依舊很順利,大表姐的婆母王蓮花是個非常爽利的婦人。
她和夫君白手起家,夫妻兩個咬著牙撐起了諾大的生意。常年奔波在外,大表姐的婆母為人非常有成算計較。
但對於這個給自家添丁的媳婦,王蓮花也顯然非常喜愛,連帶著對親家都熱情無比。
宴至中途,趁著老太太去淨室,大舅母陪同前往的功夫,王蓮花也避開眾人,跟著過去了。
等大舅母攙扶著老太太從淨室出來,就見這位親家含著淺笑湊過來,說是有幾句不方便外人聽到的話要與兩位說。
大舅母與老太太互相對視一眼,到底是跟著去了一間僻靜的廂房。
一盞茶後,三人從廂房中走出,王蓮花說,“知州府的老夫人請託,我也不敢託大,便幫忙傳個話。您要覺得這親事可行,我回頭便告知他們,也好讓他們安排好冰人上門提親;若是不行……”
其實哪裡有不行的?
在王蓮花看來,這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婚事。
她承認長媳的姑母不僅容貌出色,還端莊賢淑,確實是成親的好人選。但再怎麼說,她也是和離之身,身邊還帶著一個女兒。
儘管現在秦朝提倡和離,也鼓勵婦人自立女戶,但成過親的女人就不值錢了,這也是事實。
也因此,在接到知州府的請託後,王蓮花真是為常慧心高興了許久。
可她轉述完此事,卻沒見到親家母與秦家祖母面上的神色有絲毫動容。
王蓮花一顆心頓時沉了沉。
是他們沒看上知州府這門親事,還是說,常慧心被男人傷透了心,真就不準備再嫁了?
一想到後一個可能,王蓮花就真心誠意的建議說。
“慧心還年輕,那能一直一個人守著?咱們都是過來人,誰還不知道深夜悽清,苦寒難熬?趁著慧心還能生,趕緊尋個人家生個兒子是正經。”
“我不是說姑娘家靠不住,只是家裡的姑娘總有出嫁的一天,慧心將來總不能跟著出嫁的姑娘去過日子。再來了,只有一個姑娘,日後受了委屈尋誰撐腰去?堂兄弟表兄弟再好,到底隔了一層……”
王蓮花話說的不好聽,可正是因為不好聽,才看的出真心實意。
換個人,為防得罪人必是不會將道理這麼說出來。
雖然她這麼說,確實有努力撮合這門親事的緣故,但若能多了這麼一門親,可不止是對他們好,受益最大的,還是慧心母女。
王蓮花又耐心的說了幾句,然後才整了神色,隨老夫人與大舅母一道回了宴席上。
他們離開的時間有些久,回來自然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對此,王蓮花只笑的爽朗的說,“好不容易碰見親家母與老太太,我要與他們說些私房話呢。玉昕是我們家的大功臣,我真是怎麼感謝她們都不為過。”
這意思,就是剛才她在感謝親家母了?
那是應該的。
畢竟孩子生的確實好,長得也機靈,這是兒媳婦的功勞,何嘗不是外家的基因好?
這一日,常家的人回府時,已經是酉時初了。
盧家一直要留他們用完晚膳再回去,但沒有這樣的道理。
一家人到底是推拒了盧家的好意,一起回家去了。
趙靈姝這一日說了許多話,見了許多小姐妹,宴席上還喝了一些果子露,她有些昏昏欲睡,腦袋耷拉下來,整個人蔫蔫的。
她讓下人推她回房休息,常慧心見狀就說,“別睡了,現在睡了晚上該走覺了。”
“不行,我實在熬不住了娘。”
“那你晚上怎麼辦?”
“甚麼晚上?眼瞅著天都黑了,我準備直接睡到明天早起。”
常慧心忍不住一笑,“行吧,你想睡就睡去吧。”
“那拜拜了娘,我晚飯也不吃了,到時候別來喊我了,我這就和胖丫先回去了。”
常慧心點了頭,目送女兒離去,才去了爹孃的院子。
方才在馬車上,娘和大嫂就用欲言又止的神色看著她。
等進了府門,娘更是說,讓她稍後去她屋裡坐一坐。
常慧心不知道母親尋她做甚麼,但娘喊她,她就過去。
她本來也準備過去的。
她十多年不曾在父母膝下承歡,如今只想把對爹孃的愧疚彌補回來。
若不是爹孃不允,她甚至想親自伺候爹孃梳洗,照顧爹孃用膳。
可娘不許,她便也只能儘自己所能,在別的方面盡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