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的意思是,張御醫挾私報復,故意折騰你?
趙靈姝一副“你在說甚麼大瞎話”的模樣。
“你別害我!我甚麼時候有那個意思了?我還指望張御醫給我換藥呢,殿下你別在張御醫跟前給我上眼藥。”
“不是你說,張御醫給你診治過後,你渾身都不好了?”
“正是因為渾身都不好了,才說明張御醫醫術高明。這證明我的身體正在逐漸康復,新的皮肉正慢慢長出來。”
秦孝章強忍著將欲要翹起的嘴角壓下去,“原來你是這個意思。”
“可不是。”
時間不早了,秦孝章確實有要事要忙,也不和趙靈姝扯些有的沒的了。
他帶著下人很快離去,李騁跟屁蟲似的緊跟在他身後。
臨走前,李騁對著大姑娘豎起大拇指。
論口舌之利,大姑娘是這個。
兩人走後,趙靈姝就帶上小胖丫,繼續去看寒霜了。
寒霜眼上蒙著一層白布,她視力受損,如今還在緩慢康復,但耳力還在。
聽到趙靈姝和胖丫的腳步聲,寒霜直接將手中的劍插進劍鞘中,大步朝兩人走過來。
“兩位姑娘,你們怎麼過來了?”
趙靈姝看了看寒霜腰間的配劍,“寒霜,你眼睛真看不見了麼?”
不等寒霜好奇她怎麼會有如此一問,趙靈姝說,“你剛才直接就把劍插進劍鞘裡了。”
寒霜嘿嘿一笑,“姑娘,這就是手感練出來了。就和賣油翁似的,熟能生巧罷了。”
“這樣啊。”趙靈姝又問,“你眼睛現在怎麼樣,還疼麼?”
“疼倒是不疼,張御醫特意給我調配了藥膏,讓我用來敷眼睛。只是張御醫說他不精於此道,而且我雙目受損嚴重,怕是得去宮裡尋專精此道的御醫,才能給我治好。”
趙靈姝鬆口氣,只要還有機會治好就行。
“回頭我去找殿下,讓他幫忙請一位擅長此道的御醫來。”
“不勞煩殿下了姑娘。張御醫說,乾州境內就有一位從宮裡致仕的老御醫,如果長壽的話,現在應該還活著。張御醫前兩天已經給那位御醫去了信,相信這兩天就有回信。若是人不在了,再勞煩姑娘去幫我尋殿下。”
“不勞煩,這本就是應該的。”
胖丫想插話,最後也沒插上話。
她其實想說,寒霜是受她爹之命,來保護姝姝姐姐的,現在她受傷,肅王府不會坐視不理。等她爹騰出手,必定會請人來給寒霜治眼。
不過不管是她爹,還是六哥,要請人只能去宮裡請。那也沒所謂,具體是誰出面請人了。
看過了寒霜,幾人就回了院子。
才剛走到院門口,他們就遠遠的看見常慧心扶著門框左顧右盼。
趙靈姝遙遙的衝她娘揮揮手,“您在等我們麼?”
常慧心看見他們安然無恙的回來了,提著的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你們出去的時間太長了,娘有些擔心。”
“有甚麼好擔心的,這邊裡裡外外不知道藏了多少暗衛。”
“我聽人說,那石頭寨的三當家潛回來了。有人在渠縣看到過他的身影,可是一轉眼的功夫,那三當家又不見了。渠縣是他們的地盤,他們經營許久,娘擔心他走了別的路子潛進來,報復你們。”
趙靈姝一聽這話,神色瞬間嚴肅起來。
這兩天,她已經從胖丫哪裡,得知了她和秦孝章消失之後的事兒。
他們掉下山洞後,肅王的人馬已經攻上山來。燕駒和燕青芸趁著爆炸脫身,尋到了密道鑽了進去。
若不是侍衛發現的及時,真就讓他們給跑了。
好在兩人都受了傷,一人斷臂,一人胸口中劍,他們滴落的血液給眾人引路,眾人到底是活捉了這對父女。
乾州知州自殺,渠縣縣令自殺未遂,被人先一步制服。
再就是前去參加喜宴的,流雲寨等四個寨子的寨主。
那幾個寨主中,刀疤臉走投無路跳下懸崖,屍首至今沒被找到,胖丫說,這人有很大可能活著逃了;美豔婦人被生擒;腿短嘴歪的老頭兒趁人不備咬舌自盡;再就是那最先反水的中年文士,如今雖說不能被待為上賓,但他把知道的事情都如實交代了,後續會從輕發落他。
再說石頭寨的其餘人:二寨主慘死,那些匪徒死的被一把火燒了,活的則不管男女老幼,統一押進大牢嚴加看管。
因為匪徒眾多,渠縣監牢人滿為患。
若非肅王足足帶來五萬兵馬,能不能將這些人鎮壓住還是個問題。
石頭寨看似就這般解決了,然而,三寨主受命去閔州查詢李章的身份。
因為路途遙遠,他沒能及時趕到渠縣參加燕青芸的婚禮,但也因此,他逃過一劫。
若是他就這麼藏起來,說不定要成一大患。但他突然露了面……
露面好,只要狐狸尾巴露出來,就總有抓住他的機會。
斬草要除根,不然後患無窮。
想起石頭寨的三寨主,趙靈姝一時間心頭想法頗多。
但她這些想法不能告訴她娘,不然她娘要被她氣個半死。
她已經害她娘傷心了,可不能再讓她娘提心呆膽。
“好了,我知道了娘,之後我一定會小心的。我今後一段時間也不出去了,就老老實實呆在這府裡,堅決不給那些想殺我的人機會。”
常慧心輕呼一口氣,“不僅是你,胖丫也是如此。”
胖丫趕緊舉手,“我發誓,我都聽嬸嬸的,我保證不管去哪裡,身邊都帶好幾個人。”
“這樣我就放心了。”
這一天很快過去了。
夜幕降臨時,肅王終於回了府。
他如今也不藏著他的心思了,回府後洗漱完畢,直接就過來敲這邊的院門。
開門的是劉嬤嬤。
看見站在院外的肅王,劉嬤嬤蹙著眉頭,小聲說,“王爺,夫人和兩位姑娘都已經歇下了。”
肅王看看正房那邊亮著的燭火,微啞著聲音說,“我知道夫人還沒休息,你喊夫人出來,我與夫人說幾句話就走。”
“可是……”劉嬤嬤想說,可是夫人並不想見你。
但面前的人可不是甚麼販夫走卒,而是大權在握,領兵五萬前來剿匪的肅王。
他那五萬羽林衛,如今都在城裡駐紮著呢。
劉嬤嬤嘆息一聲,妥協說,“那王爺在這裡稍等片刻,我去請示夫人。”
肅王微頷首,“勞煩你與夫人說一聲,夫人不出來,我便一直在這裡等著她。不管是明日也好,後日也罷,我等到夫人願意見我為止。”
劉嬤嬤當即深呼吸,隨即硬邦邦的丟下一句“知道了”,然後掩上門,轉身去尋常慧心了。
常慧心顯然也被這人氣到了,就見燭火搖曳下,美人懊惱的胸口起伏不定。
忽而她將面前的繡件猛一下放在桌子上,趿拉上鞋子,便走出房間。
肅王透過門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眸中泛起些許淺笑。但秋風攜裹著美人身上馥郁的幽香而來,佳人的身影近在咫尺,肅王又輕咳一聲,趕緊繃緊了臉。
伴隨著“咯吱”一聲輕響,院門被人從裡邊拉開了。
常慧心繃著臉看著暗夜中的男人,“天這麼晚了,你還過來幹甚麼?你是怕別人說我閒話說的少了?”
“夫人見諒,本不欲打擾夫人清淨,可常兄今日來信,說是不日就要過來渠縣。”
常慧心呼吸一窒,瞬間頭腦一片空白,“我三哥要過來?他怎麼沒跟我寫信,反倒將此事告知你了?”
“姝姝被匪徒帶走那一天,常兄安排的管事不敢貿然行事,又不敢讓夫人為之憂心。他動用所有人脈,四處打聽姝姝的去向……”
可那去向不是好打聽的,念在瑜兒被一道綁走,常慧昌派來的管事,就將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那時候他還帶著常慧心住在留在大空寺,常家那管事不知他距離如此近,焦心之下直接飛鴿傳書去了京城。
之後見他露面,管事猜測事情應該另有隱情,姝姝他們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放出去的飛鴿收不回來,常慧昌很快得知了這邊的事情。
至於常慧昌為何會傳信給他,他覺得常慧昌應該是從自己的訊息渠道上,得知了渠縣的事兒。
這些猜想肅王並不會告訴常慧心,他只是善意的提醒,“夫人可要和我對對口信,以免常兄來了說漏了嘴。”
“甚麼口信?”
“有關於我和夫人為何會一同出現在大空寺,又為何一同回了客棧。”
“你,你無恥!”
肅王一笑,“若不無恥些,夫人現在還當我是陌路人。我又如何能得夫人另眼相看,芳心相許?”
“你,你胡說八道!那個與你芳心相許了?”
肅王不緊不慢的從衣領中取出一枚平安符來,“難道這平安符不是夫人親自為我求來的?難道這平安符,不是夫人親手贈與我的?”
“我,我那是……”
那還不是為了阻止他走到大師父跟前,情急之下藉口平安符把他拽走了麼。
當日在大空寺,他如從天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之後他從錢娘子哪裡知道了些有的沒的,非得拉她去解籤的大師父哪兒,要讓大師父看看他們的夫妻緣分。
她稀裡糊塗就被他帶過去了,可都排在隊伍中了,被炙熱的太陽一曬,被涼風一吹,她腦袋一激靈,陡然清醒起來。
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之後,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要將他從隊伍中帶出去。
他不肯,她便說有東西要送他。
如此哄著騙著,總算讓他離開了那是非之地。
而她親自求來的平安符,就在那時派上了用場。
當時肅王看到平安符,面上的動容她至今想起來都渾身發顫。
也是這顫抖,讓常慧心突然一嘆。
這嘆息聲中有無奈,有挫敗,有傷感,更有喪氣。
肅王似從這嘆息聲中察覺出甚麼,靠近她兩步,垂首看著她說,“夫人在想甚麼?”
常慧心抬起頭看向他。
今晚涼風陣陣,天上也漆黑一片。黯淡的天幕下,無星也無月,晦暗的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常慧心眸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她開口說,“我知道姝姝受傷這事兒不能怪你,可除了怪你,別的甚麼我還能做甚麼?”
自從知道姝姝失蹤後,就緊緊繃起來的神經線,在這一刻突然繃斷。
“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知道你已經在盡力保全姝姝。我知道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可姝姝險些喪命,重傷的她疼得渾身發抖,夜裡恐懼的一直做噩夢……我太怕了,我是她娘,可我偏偏甚麼也幫不了她。我痛恨無能的自己,便也痛恨有能力卻沒有竭盡所能去幫助她的你……”
常慧心默默的垂淚,“我埋怨你,將一切過錯都歸罪在你身上,原以為這樣會讓我好受一些,可是沒有,我心裡依舊很難受。”
有輕微的啜泣聲在暗夜中響起,那聲音很低很低,若不側著耳朵仔細聽,甚至聽不見。
可那些聲音聽在肅王耳朵裡,卻猶如擂鼓,讓他一時間頭暈眼花,耳鳴目眩。
肅王磁啞的聲音這一刻更喑啞了。
“夫人是在為我難受麼?是在為我不平麼?”
常慧心沒回話,只側過頭去,繼續默不作聲的流著淚。
可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肅王這一刻全身血液都是熱的,熱血上頭,他快速的踏出一步,狠狠的將常慧心抱了個滿懷。
懷中的夫人短短几天內就瘦了一大圈,她的脊背都變得咯手。
可肅王只覺得這具軀體是如此完美,讓他迷戀,想要永久的沉醉在其中。
“夫人儘管埋怨我就是,本也是我做的不夠好。夫人打我罵我都行,我甘之如飴……”
男人說著話,再也忍受不住,突然側過臉垂下首,狠狠的擒住那一抹紅唇……
有嗚嗚咽咽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藏在樹叢後,好似有貓在鬧春。
但趙靈姝知道並不是。
不是貓,是人,而且是她認識的兩個大活人。
視線往那邊湊了一眼,因為天黑的緣故,趙靈姝甚麼都沒看清。
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的嘆了一口氣,然後趁她娘不備,趕緊讓飛羽揹著她,往秦孝章那邊院子走去。
兩人才剛過去,肅王的耳朵就忽然動了動。他聽到了一些動靜,也察覺到熟悉的氣息,好在那人無心過來打擾他們,轉眼離開。
肅王才不管那腿都斷了的小姑娘,大晚上還想跑到哪裡去。
他叼著嘴邊的肉,幾經愛弄和啃噬,恨不能直接吞到肚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