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姝到達秦孝章的院門口時,小院裡燈火通明。透過微微閉合的門扉,甚至能看見正在提水進正房的小廝。
看見這一幕,趙靈姝後知後覺意識到,現在已經很晚了。她大晚上跑到一個男子院子裡,是不是不太好?
但她已經到了,總不能現在再回去吧?
她娘這幾天看她看的緊,幾乎是不錯眼的盯著她,她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她娘顧不上她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趙靈姝正在琢磨,到底要不要進去打擾一下秦孝章,然後她就看見面前的院門被開啟了。
徐橋出現在門後,一臉無語的看著被飛羽背在背上的趙靈姝。
他似乎是想吐槽趙靈姝,都傷成這樣了,你還不在床上躺著,還出來泡騰甚麼?
況且這都大半夜了!你是想騷擾我主子對不對?
可又想起大姑娘現在非同凡響,徐橋只能將肚裡的腹誹都咽回去。
“大姑娘請進吧,殿下聽說您在外邊,讓我請您進去。”
趙靈姝挑眉。
這個聽說是聽誰說的?
無處不在的暗衛麼?
話說那些暗衛怎麼比石頭寨的匪徒還可怕,這個無處不在的勁兒,不會以後他們主子行房的時候,他們也在旁邊盯著吧?
不能想,一想就感覺好可怕。
心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趙靈姝手下已經拍了拍飛羽的肩膀,示意飛羽快進去。
一路走進書房,趙靈姝就見秦孝章此時竟坐在書案後寫東西。
是寫信還是寫奏摺?
她還以為他現在已經準備沐浴休息了呢。
“隨便找個凳子坐吧,待我寫完這些在於你說話。”
“哦,行,反正我的事兒不忙,你先忙你的。”
趙靈姝被飛羽放在凳子上,飛羽則轉身出去。
趙靈姝百無聊賴,將這臨時書房打量了又打量。
這就是個臨時書房,面積不小,但裡邊的白色伐善可真。趙靈姝看來看去,覺得最有觀賞性的,還是對面的秦孝章。
秦王面如白玉,劍眉星目,他下頜線條稜角分明,凸起的喉結微微滾動……
秦孝章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狼毫,“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可是有甚麼要事要和我說?”
趙靈姝聞言衝秦王殿下豎起了大拇指,“殿下神機妙算。”
秦孝章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角,“和三寨主有關?”
趙靈姝瞪大眼,“你是我肚裡的蛔蟲麼,這你都能猜到。”
“你一直呆在府裡,能讓你惦記的,也就石頭寨那些匪徒。其餘人俱都被逮捕,唯有三寨主流落在外。這件事宛瑜是知情的,她不會不告訴你。”
趙靈姝聞言說,“好吧,我就是為三寨主來的,殿下,現在找到三寨主了麼?這人能做寨主,應該是有些能力的。咱們毀了石頭寨,他不會善罷甘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反正這人不死我是不能安下心來過日子的。”
“別擔心,已經在挨家挨戶尋找了。只要他還在渠縣,就總有被找到的一天。”
這話趙靈姝不太信。
都說狡兔三窟,她不覺得這些人在石頭寨做大的時候,會不提前安排好後路。
若是他們早做安排,官兵就是挨家挨戶搜查,怕是也查不出哥甚麼來。
“沒有從那些匪徒口中審問出甚麼來麼?燕駒等人呢,他們也沒給出有用的訊息麼?”
“燕駒和燕青芸骨頭硬,至今沒招,二寨主已死。”
石頭寨總共就這四個說話有用的,一應秘密也只有他們四個知道。燕駒和燕青芸寧死不降,其餘人即便說了些訊息,也大多沒太大用處。
趙靈姝聞言蹙緊了眉頭。
她真沒想到燕駒和燕青芸骨頭這麼硬。
但他們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家人的死活麼?
秦孝章似乎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當即就說,“朝廷計程車兵攻上來時,燕駒的兒孫已經全部死亡。”
這個訊息趙靈姝真不知道,她當即震驚,“誰做的?”
“燕駒的髮妻。那位老夫人許是早有所感,在早膳中下了毒藥,士兵攻上來時,那些人正好毒發,一個也沒救回來。”
“那位老夫人呢?”
“一頭撞死了。”
趙靈姝震驚且無語,遲遲說不出甚麼來。
她在山寨中住了一晚,多多少少聽到點閒話。
她又有意打聽,對於這位老夫人還真知道一些。
據說這位老夫人早先也是官家千金,聽說是隨父母赴任的途中,遇到了劫匪劫掠。她父母都被人殺害,唯獨她,因為容貌嬌美,留下一條命來。
後來她為燕駒所救,便跟了燕駒。
說實話,趙靈姝見過燕駒,那等凶煞之人,可一點都不像是會做善事的。
與其說是燕駒從劫匪手中救下了那位姑娘,趙靈姝更相信,那姑娘的父母就是被燕駒所殺,而她本人更是被燕駒劫掠到山上,做了他的壓寨夫人。
似乎只有如此解釋,才能解釋的通,老夫人將一眾兒孫全都毒害的事實。
但斯人已去,這些也只是趙靈姝的猜測,事情究竟如何,許是問燕駒能得到了確定的回答,但這件事和趙靈姝沒甚麼太大的關係,她那點好奇心過了一會兒也就收起來了。
趙靈姝現在煩惱的還是三寨主。
“得想辦法把他釣出來。”
秦孝章的視線當即銳利起來。
他幾乎是一眼看破了她的打算,“你想以身涉險,親自把人引出來?”
不等趙靈姝回答,秦孝章鐵青著臉說,“這件事你想都別想!”
“喂,是我以身涉險,又不是你以身涉險,你反應那麼大做甚麼?”
秦孝章想掩飾甚麼似的,輕抿了一口茶,隨即又將茶盞放回桌上。
他輕哼一聲,“我還不想回頭你出事了,宛瑜跑我這兒來哭,我更不想應付常夫人。”
“就因為這?”
“那還能因為甚麼?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讓你出事?”
趙靈姝頷首,“難道不是麼?”
“你若非要這麼想,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引誘林洪不是非你不可。你回去好生休息,最遲明後兩天,我給你好訊息。”
趙靈姝嘀嘀咕咕,“說的這麼確定,好似林洪就那麼傻,你一誘惑,他就出來了似的。”
“這事兒你心裡知道就行,不用說出來。”
趙靈姝撇撇嘴,懶得再說話了。
外頭一更的梆子敲響了,趙靈姝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起身招呼飛羽來揹她回去。
就在飛羽進屋前一秒,秦孝章從書案後轉了出來。
秦王一條腿是跛的,但他若走的慢一點,這點異樣別人根本看不出來。
就見秦孝章不緊不慢的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趙靈姝,“回頭讓丫鬟量一量你的身高、臂長、腿長等尺寸,明日一早把資料送與我。”
趙靈姝好奇,“怎麼,你要給我做衣裳?”
秦孝章眉心一跳,矜貴的眉眼間閃過無語,“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要給你定製輪椅。”
“定製輪椅還需要我的身高、臂長和腿長?這麼麻煩的麼?早知道我就不……”
“你就不定了?現在說也不晚,我還省得麻煩了。”
“那個說不定了?我想說的是,早知道程式這麼複雜,我就早做安排了。我還可以提前提出設想,比如在輪椅中多給我準備兩把放匕首的地方,另外,還得給我弄個嚴實的機關,讓我在裡邊放藥丸……”
趙靈姝把輪椅想象成一個無所不能的代步工具,她還想讓這輪椅擁有自動駕駛功能,還能自行升高和降低,當然,輪椅若是能變成床就更好了,這樣她累了隨時隨地能躺一躺。
秦孝章:“……”
這一刻,秦王殿下的神色之複雜,簡直不能用任何一個詞彙來形容。
要說趙靈姝的提議沒有可行性,其實也有;可若說有,她全想到舒服享樂上去了。
若是能把這些心思,用在提高輪椅的防備與攻擊效能上,難道不好?
秦王心裡有許多話,但是秦王不想說。
槽多無口。
輪椅的事情提過,趙靈姝真的準備走了,秦孝章也準備回房沐浴休息了,就與她一道踏出書房。
往外走時,秦孝章似是很隨意的說,“你要在蘄州留多久?是準備今後就在蘄州定居了,還是待一段時間就回京?”
“這誰說得準?這得看我孃的意思吧。”
秦孝章經她提醒,也猛一下想起了常夫人。
想到了常夫人,就想到了肅王叔。
肅王叔自喪妻後,十多年未再娶,身邊也未有過其餘女人。他歡喜上常夫人,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事情。
可真若認定了常夫人,肅王叔最後必定會抱得美人歸。
常夫人總有一日會回京,也就意味著,趙靈姝會回京。
秦孝章微頷首,“等你回京,我將烏翎送你。”
“好啊……甚麼,秦孝章你說甚麼,你說把烏翎送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趙靈姝看向秦孝章,秦王殿下那張清冷英俊的面龐上,似有尷尬之色閃過。
“不想要可以不要。”
“誰說不要了,那個說不要了。哎呀,我這不是好奇麼?秦孝章你怎麼突然就要把烏翎送我了?你之前不是還賭咒發誓,說除非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不然絕不會把烏翎送給我。現在你自打臉,等等,你不是要報答我對你的救命之恩吧?”
秦孝章黑著臉,“你再多說一句話,烏翎就沒有了。”
“嘿嘿嘿,我不說了。但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事後反悔。”
“呵。”
秦孝章不屑冷嗤,神色那般矜貴傲慢。
但趙靈姝生平第一次,不覺得殿下這神色礙眼。
秦孝章實打實的救了她一命,她都沒想過給他謝禮,可她不過是守了他一天一夜,秦孝章就鬆口,要把她肖想已久的烏翎割愛給她。
誰說秦王寡情冷漠了?
誰說秦王刻薄難纏了?
秦王明明就是個善解人意、體貼熱情的小天使麼。
趙靈姝忽閃著水靈靈的杏仁眼,嘿嘿笑著湊近了秦孝章,“殿下,既然都把烏翎給我了,那你再給我點別的東西唄。”
秦孝章霍然變色。
趙靈姝在秦孝章罵她得寸進尺之前,先巴巴的把她和大空寺老和尚的交易說了。
她沒說大師父具體幫她解了甚麼惑,只說她答應了大師傅,要拿幾本皇爵寺的佛經送給他。
儘管這大師父說話好似不太靠譜——
明明他說她人生的坎坷大多已經過去,可這才幾天啊,她就又遇上了血光之災,且差點把命都丟了。
趙靈姝在山洞中時,沒少罵大師父“裝神弄鬼”“弄虛作假”。
可事後她又仔細回想,就記起,大師父當時和她玩了個文字遊戲。
他說的是她人生的坎坷大多,注意,重點來了,是大多已經過去。那潛意識豈不是說,她人生中有些坎坷還沒到來,或是正在到來的路上。
只是那坎坷無傷大雅,不過是虛驚一場,就不值得大師父特意提及了。
這麼一理解,是不是又覺得大師父字字箴言了?
唉,怪不得寺廟裡的大和尚說話都雲裡霧裡的,為的就是讓人這樣理解也可以,那樣理解好像也對,這樣不就能一直維持他們高僧的人設了?
趙靈姝巴巴的看著秦孝章,“幾本佛經而已,皇爵寺號稱天下第一佛寺,肯定不會敝帚自珍的。殿下你就幫個忙吧,只是幾本經書而已,不費事的。”
秦孝章咬著牙說,“僅此一次。”
“唉,我就說麼,殿下最是善解人意了。對了,殿下,我還有一事……”
“你還想要甚麼?”
“甚麼要甚麼,我是要提醒你還書啊。你不會忘了,你還欠著我的債沒還呢。如今我跟我娘回蘄州了,你可不能賴我的賬。我是這麼打算的,你直接幫我挑幾本的好的,然後派人給我送到蘄州來。”
秦孝章冷呵,“我給你挑?我挑了好的,也怕你不識貨。還是你自己挑吧,省的你說我拿差的糊弄你。將書籍給你送到蘄州這事兒,你想都別想,想要你就自己過來拿。”
“為甚麼不可以?蘄州又沒多遠,乘運河南下,半個月都不用就到了。你派個人走一趟,大不了船資和一應花銷我都出了。”
“那也不行。”
“為甚麼不行,你倒是給我說出個理由啊。”
可惜秦王給不出理由,也實在應付不來咄咄逼人的她。
最終秦孝章藉口天晚,直接讓徐橋送客。
徐橋在趙靈姝面前謹小慎微,“大姑娘快回去吧,您再繼續待下去,被人傳到常夫人耳朵裡,怕是對您不太好。”
趙靈姝瞪他,“這你都知道?”
“嘿嘿,姑娘快走吧,我親自送姑娘。姑娘您有空再來陪殿下說話,到時候我親自伺候您。”
趙靈姝一哆嗦,“那還是不用了。”她怕她茶水都喝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