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姝骨頭錯位,回了母親的住處後不久,就迎來了有過幾面之緣的張太醫。
張太醫醫術了得,內科外科精通,治療跌打損傷和骨折骨裂也很有一番心得體會。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減少掰斷骨頭,又重新正骨的疼痛。
趙靈姝多能忍一個人,早先被困火海,被大火燒灼的麵皮疼痛,頭髮都燒焦了,手上都起了水泡,她都一聲不吭。可被張太醫斷骨又正骨,趙靈姝痛苦的吼聲把滿院子的鳥都嚇跑了。
她自己咬著牙,疼得面色扭曲,到底是沒落下淚來。可旁觀的胖丫和常慧心,早已經哭成了淚人。
骨頭被重新掰正,趙靈姝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汗水把她衣裳都打溼了,趙靈姝都無暇去理會。
她哭笑不得的看著她娘和胖丫,“到底是我正骨還是你們正骨?你們快別哭了,哭的我更難受了,我本來身上就不舒服。”
胖丫和常慧心用力止住淚。
可隨後,張御醫又要給趙靈姝清洗胳膊上的傷口。
掉下山洞的擦傷好說,那不是大事,要命的是燕青芸給她那一劍。
那一劍傷的深,事後又沒好生處置,她也沒有好好休息,就導致傷口潰膿腐爛。
要想傷口快點長好,就需要先把腐肉剔除,再用烈酒消毒,如此一番程式走下來,趙靈姝疼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冷汗淋漓,像是剛從河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常慧心和胖丫也沒好到那裡去,兩人的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想收都收不住。
常慧心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從肅王那裡得知,姝姝他們之所以會有此劫,全是因為陰差陽錯。
錯在他們被燕青芸看到,又被那女土匪認為他們和秦孝章有舊。
燕青芸為讓秦孝章答應成親,就將他的親友綁架過來,逼迫與他。
可以說,姝姝和胖丫被動攪合在這件事情中,完全在眾人的意料之外。
而為了不讓那些匪徒起疑,能夠一舉揪出乾州水匪背後的那把黑傘,肅王連胖丫都顧不上了,更不用說姝姝了。
道理她都懂,常慧心也能理解。
可從沒有一刻,她如此痛恨他。
哪怕是他們早一刻鐘進入山寨呢,姝姝也能避免掉入那山洞中,她的姝姝就不會受這麼大的苦楚。
她的姝姝啊,她從小不錯眼的看著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她如珠如寶一樣疼到大的姝姝,在她面前疼得快要死去了。
常慧心跑到門外,蹲在地上,捂著臉痛苦嚎啕。
肅王就是在這個時候匆匆趕回來的。
他身上還穿著鋒利的鎧甲,甲冑上都是猩紅的血絲。他寒衣凜冽,佩劍在太陽的照耀下,刀鋒如雪。
男人的神色雍容凜冽,當真是一副軍中主帥的沉重自持。
可他看到了在門外嚎啕大哭的常慧心,不由的攥緊了手中的劍,喉嚨發緊,渾身僵硬。
他到底是走到了常慧心跟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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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你的夫人,那個是你的夫人?你把我的姝姝害慘了。你走啊,你快點走,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你害的我的姝姝差點命都沒了。”
常慧心拍打著,怒吼著,眼淚洶湧而出,順著她的面頰,一下下滴落在男人寬大的手掌上。
肅王瞬間感覺,心像是被燙到了,他整個人手足無措。
“夫人,夫人且息怒,且聽我一言。”
“那個要聽你說話,我不要聽,我也不想見到你。你走,你趕緊走。”
常慧心將肅王推出門外,而後狼狽的回了院子。
房間中,趙靈姝在聽見肅王的聲音後,就忍不住支稜起耳朵。
太醫還在這裡,趙靈姝有些話不好開口問,但她還是看向了胖丫,希望胖丫給她解惑。
其實,那裡用胖丫說甚麼,她比胖丫更清楚那兩人到底是個甚麼情況。
之前肅王哄她娘一手拿,現在倒好,因為她重傷,肅王理虧,兩人的相處模式整個掉了個個。
趙靈姝不能說肅王無辜,但剿匪一事事關重大,為了不驚動水匪,壞了全盤計劃,肅王連胖丫都捨出來了,更是坐視秦孝章這個皇親貴胄親身涉險。
這兩人身份可比她貴重多了,連他們都只能老老實實的呆在棋盤裡,她又怎麼能希望肅王會因為她娘,砸了棋盤,拯救她與水火之中?
道理都想得通,可一想到她受了這麼大的罪,甚至險些死掉,她娘更是因為她痛不欲生,趙靈姝就覺得,讓肅王吃些教訓挺好的。
若不然,她真以為他們母女倆多好拿捏呢。
張御醫全程眼觀鼻、鼻觀心,明明聽了那麼大的熱鬧,他卻像是聾了啞了一般,甚至連眉峰都沒挑一挑,就好像外邊一直風平浪靜,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終於,寫好了藥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張御醫跨上藥箱,拱手離開。
常慧心看見了張御醫,這才像是回過了神。
她忙擦乾淨眼淚,紅腫著眼睛親自送張御醫出去。
兩人的說話聲漸漸聽不見了,胖丫這才提著心走到了趙靈姝跟前。
“姐姐。”
“先別說話,先給我拿些水來喝,渴死我了。”
她出了一身冷汗,又因為恐懼和疼痛的原因,嘴皮子發乾,現在整個人渴的厲害。
胖丫忙去給趙靈姝倒水,可一碰茶壺,才發現裡邊的茶水是涼的。
“我去給姐姐拿些熱水來。”
“有的喝就不錯了,還甚麼熱的涼的。我跟你六哥掉到山洞後,我們倆喝的都是河水。”
那河水繞著整個石頭寨,水裡不知道被丟過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可為了活命,她和秦孝章不是一樣喝?
不能想了,再想她要吐了。
胖丫倒來了水,又用力扶起了趙靈姝,給她餵了半杯茶水。
等趙靈姝搖著頭說不喝了,胖丫才又輕輕的將她放下,將茶盞放回原地。
做完這些,她磨磨蹭蹭的湊到趙靈姝身邊。
“姐姐。”
“有甚麼話你直說,別在這兒吞吞吐吐的。”
“那我說了,姐姐你可不要打我。”
趙靈姝看看自己的胳膊,又費力的看看自己的腿。
“我就是想打你,你不會跑啊。你跑遠了,我還能追到你麼?”
“也是。”
胖丫嘿嘿笑,然後小聲的和趙靈姝咬耳朵,“就是我爹,他辦事不厚道,他,他竟然騷擾嬸嬸!”
胖丫一臉義憤填膺,羞愧窘迫。
顯然,在她看來,常慧心之所以和她爹糾纏不休,都是肅王逼的。
趙靈姝仔細品了品“騷擾”兩個字,雖然這兩個字說出了精髓,但是胖丫,那是你爹啊,你親爹,你怎麼一點都不護短?
鑑於胖丫眼明心亮,明顯是站在他們這一方的,趙靈姝心情大好。
“你爹……”
“我爹……有點無恥。”
“我娘……”
“嬸嬸肯定是畏懼與我爹的權勢,才不敢和我爹撕破臉。”
“那以後……”
“以後要怎麼辦我心中已經有數了,姐姐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
趙靈姝好奇的看著胖丫,“你準備怎麼做?”
胖丫挺起胸膛,“嬸嬸不喜歡我爹,那肯定不能讓我爹繼續騷擾嬸嬸。我會和我爹誠懇的談一談的,他若再冒犯嬸嬸,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嚇死他。”
趙靈姝:“……”
趙靈姝許久後才吐出一句話,“你可真是你爹的親閨女!”
“唉,有這樣的爹,我也挺無奈的。”
“難道你就沒有……”
“你想說甚麼啊姐姐?”
趙靈姝問,“難道你就沒想過,你爹能抱得美人歸,以後你也叫我娘一聲娘?”
胖丫捧著臉,一臉滄桑,“這事兒我怎麼會沒想過呢?但是,姐姐你連我喊嬸嬸乾孃都不願意,我爹和嬸嬸真要成親,你會同意麼?即便你同意,嬸嬸也不會同意的。我可看出來了,嬸嬸經了之前的事兒,覺得所有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我爹是好,但只有我覺得他好沒用。嬸嬸不樂意,我總不能讓我爹強迫了嬸嬸去。”
“唉,這件事我若是不知道且罷了,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說通我爹,保證不讓我爹再來打擾嬸嬸。”
趙靈姝一臉意味深長,“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你……盡力就好。”
“放心了姐姐,我出馬,肯定手到擒來。”
“……但願吧。”
又兩日,紅葉、金嬤嬤和劉嬤嬤等人都趕了過來。
手中有了伺候的人手,趙靈姝也有了舒服的輪椅,她就讓人推著她去看看寒霜。
往寒霜的住處去時,趙靈姝百無聊賴的往輪椅上戳戳點點。
可惜,這真就是個普通的輪椅,雖然是從州府買來的最好的輪椅,但是,和秦孝章那個私人訂製的,那肯定還是不同。
正想到秦孝章,就碰到秦孝章被徐橋從一間院子中推了出來。
他坐在輪椅上,輪椅和她的輪椅同款。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李騁一邊大聲吆喝著,“這輪椅沒你的輪椅好使,殿下啊,得趕緊讓御監坊再給你製作一輛輪椅送過來,不,送兩輛過來吧,我也想坐你那輪椅很久了。”
秦孝章坐輪椅,李騁坐輪椅,她也坐輪椅……
眼前的畫面突然變得好好笑,趙靈姝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笑聲引來了那兩人的注意,趙靈姝一邊衝兩人笑,一邊舉起右胳膊,“我也想要殿下的同款輪椅。”
不知道是不是趙靈姝的錯覺,她發現秦王殿下的嘴角似乎抽了抽。
秦孝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面色還好,微微放下些心。
他說,“等定做好的輪椅送過來,你的腿都好全了。”
“那不能,我這腿最起碼要修養三個月。殿下你現在就給京城去信,等輪椅送來,撐死過去一個月時間。也就是說,我還能坐兩個月。話又說回來,那輪椅放著又不會壞,等我老了,腿腳不好使喚了,那輪椅還能繼續派上用場。”
李騁嘴賤,想說你能不能活到腿腳不好使喚的時候都難說。畢竟大姑娘太能折騰了,又四處結仇,說不定都等不到變老,她就先一步嗝屁了。
但這話都滾到嘴邊了,李騁又趕緊將話嚥了回去。
趙靈姝現在是不能動,但她的狗腿子——胖丫可手腳健全。
別看他對胖丫有救命之恩,可是他敢說,只要他對上趙靈姝,胖丫一聽會偏著趙靈姝。
這小白眼狼,一點都不記他的好。
“六哥,李二哥,你們這是要出門麼?六哥你身上傷的重,張御醫不是讓你這幾天好好臥床修養?有甚麼事兒,你讓我爹去做就是,你還是留在府裡休息吧。”
李騁嘴快,聞言就說,“你爹來信,讓殿下儘快去一趟。好似是在知州府裡發現了一些要命的東西,你爹不方便處理,勞動殿下親自走一趟。”
“啊?這樣啊,那你們快去吧,別耽擱了大事兒。”
秦孝章微頷首,這就要與兩人錯身而過。可就在離開前一瞬,他到底是看向趙靈姝,“你的傷這兩天可好些了?”
那天趙靈姝正骨以及挖腐肉時,慘叫聲之大連他們這邊都能聽到。
當時李騁手中的杯子直接脫手而出,他更是不受控制頭皮一麻。
這兩天他雖然讓人特意送了些姑娘家補身子的東西過去,也讓人拿了點名貴藥材給她,但到底沒見面,也沒親自過問過她的情況。
不過看她面色粉潤,杏眸中熠熠發光,依舊是那副狡黠又頗有算計的模樣,秦孝章就知道,她這兩天應該恢復的不錯。
趙靈姝的回覆,卻與他的猜測正好相反。
就見剛才還笑眼盈盈的大姑娘,表情瞬間變得苦大仇深。
“不太好,腿骨哪兒疼得要死。而且用木板固定著好難受,腿又不能打彎,我感覺我的血液都要不流通了。胳膊也又疼又癢,難受的我恨不能把胳膊砍了來。哎呀殿下,之前在山洞中我也沒覺得我這麼難受啊,反倒是張御醫給我治過後,我覺得我渾身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