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趙靈姝終於等到有兩隊人馬靠近了這處的山洞。
一隊人馬乘船行駛在河面上,不時用力在河水中打撈著甚麼。
另一隊人馬,則沿著河水與崖壁中間,窄小的一點可以借力的地方,一點點的摸索過來。
趙靈姝聽見他們喊“殿下”,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她回到山洞,火速將秦孝章的衣裳整理一番,然後用力搖醒他。
秦孝章還有些低燒,但已經沒有太大妨礙。
被趙靈姝叫醒時,他眸中一片混沌,仿若不知身在何方。
趙靈姝低聲與他說了一句,“救兵來了,就在洞外,我喊他們進來?”
秦孝章面上茫然的神情瞬間一收,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從一個無害英俊的少年,變成了那個目光銳利,讓百官敬畏的秦王殿下。
秦孝章“嗯”了一聲,用力撐著身子坐起來。
趙靈姝幫他打理好衣衫,最後又抹去黏在他嘴角的一縷髮絲,這才衝著山洞外揚聲喊。
“有人麼?我們在這裡,快來救我們。”
外邊有一瞬間的靜寂,很快,靜寂變成了歡呼和喧譁。
“是殿下和趙姑娘。”
“終於找到了,快去給王爺覆命。”
“謝天謝地,人是活的,總算不用擔心掉腦袋了。”
人群一擁而上,趙靈姝甚至都沒來得及看清,面前這些擠進來計程車兵的臉,就接連聽到了幾聲“噗通”“噗通”的磕頭聲。
趙靈姝和秦孝章就這般被救了出去。
一個時辰後,他們被眾人送到了渠縣縣城的一處四進宅子。
秦孝章的太醫被第一時間送到兩人面前,趙靈姝和秦孝章一併坐在桌旁,任由兩位太醫診脈。
趙靈姝的症況輕一些,也就兩條胳膊上有劍傷和劃傷,劍傷因為這兩天處理不當,有發炎潰膿跡象。再就是斷了腿,接好的骨頭因為活動太大而有些錯位,需要打斷重新正骨。
與她相比,秦孝章的境況就嚴重多了。
那常年跟在秦孝章身邊的兩個太醫,神色如喪考妣。
最後一番問診下來,秦孝章的五臟六腑俱都受到十分嚴重的挫傷。他內臟有持續性出血,脾臟還有破裂風險,持續燒熱不退,俱都是因為這些緣故。
得出這個結論後,兩個太醫真想去死一死。
與他們兩人相比,秦孝章的神情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多的不用問,去開方吧。”
兩個太醫面面相覷,遲疑片刻後,俱都低嘆一聲,躬身告退。
也就在兩位太醫即將踏出房門時,胖丫和李騁聞訊趕來。
胖丫胳膊腿俱全,身上也無明顯的傷口,反觀李騁,走路一瘸一拐,不時齜牙咧嘴,害的胖丫明明著急趕過來,可因為顧忌他的情況,也只能跺著腳,呆在原地等他。
好不容易進了院子,看見了坐在桌旁的趙靈姝和秦孝章,胖丫再顧不上李騁,一溜小跑衝進了屋子,然後狠狠的抱住了趙靈姝。
接著便有響亮的嚎啕聲在屋內響起,“姐姐,你嚇死我了姐姐。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和六哥了。我怕死了,晚上做夢都夢見你們被地下的洞窟吞噬。姐姐我都想要去陪你們了,還好你們活著回來了,嗚嗚嗚,姐姐,姐姐……”
胖丫語無倫次,鼻涕眼淚抹的趙靈姝身上到處都是。
趙靈姝很能理解胖丫激動的心情。
她自己其實也挺激動的。
畢竟這次是真正的死裡逃生,能活誰又想死?
但是,能不能稍微離她遠一些。
她不是嫌棄她的鼻涕眼淚,她是不想才剛撿回來的一條命,又斷送在她手裡。
她摟那麼緊,用那麼大的力氣,她快要喘不上氣了。
最後是秦孝章替趙靈姝解了圍,說小胖丫,“你再不鬆手,你就可以去下邊陪她了。”
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胖丫訕訕的鬆開了胳膊,緊挨著趙靈姝坐下。
但不摟趙靈姝脖子了,她卻又緊緊的摟住她的胳膊,生恐趙靈姝飛了似的。
“六哥你還好麼?”
秦孝章微頷首,“如你所見。”
“可我剛才進來時,看見你身邊的張太醫他們神色都不太好。六哥,你傷到哪裡了?”
“一點小傷,不礙事。倒是你姝姝姐姐,斷了腿。”
“甚麼?斷腿?誰斷腿了,趙靈姝麼?”李騁被人扶進來,結果一進房間就聽到這樣一個大好訊息。
他絲毫不掩飾幸災樂禍,從上到下將趙靈姝打量一番,然後重點關注了一下她的腿……嗯,趙大姑娘的腿藏在裙子裡,如今到底是個甚麼情況他也看不見他,不過只看大姑娘此時正微眯著眼睛,一臉危險的模樣看著他,李騁就滿意了。
他哈哈大笑著,亦步亦趨的挪到趙靈姝跟前去,“大姑娘,咱們可是同病相憐了。”
趙靈姝回他一句,“誰跟你同病相憐?”
但她對他腿如何受傷這件事很好奇,就問,“是因為爆炸時沒及時跑出去,被餘波衝擊到了,還是被重物砸傷了?”
胖丫解釋說,“是因為救我,被橫樑砸斷了腿。”
從小胖丫的敘述中,趙靈姝等人知道了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當初她和秦孝章一道墜進黑洞中,李騁跑過來救他們,被飛羽和寒霜攔住了。
燕駒和燕青芸趁機引燃了埋在議事堂中的火藥,等胖丫意識到大事不好要往外逃時,已經晚了。
李騁就是在那個關頭,飛撲到她身上,替她擋住了一些危險,因此他被倒掉的橫樑砸斷了一隻腿。
“那飛羽和寒霜呢,他們有沒有出事?”趙靈姝關心的問。
“有。”
飛羽和寒霜攔下李騁後,寒霜飛身而下要去拖拽趙靈姝,可隨即她就聽到燕駒和燕青芸的對話。
她和飛羽撲身過去阻攔,與他們兩人大打出手。
燕駒出陰招,衝著寒霜的眼睛灑了一把石灰,關鍵時候將寒霜一腳踹進議事堂中。
若非寒霜本身能耐過人,早就被炸死了。而如今她雖然還活著,眼睛卻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如今還看不清物體,正在積極治療中。
與寒霜相比,飛羽的情況就好多了。
她察覺不對就去救胖丫,可李騁突然竄了出來,撲到了胖丫身上。她及時轉身去抓捕欲逃跑的燕青芸和燕駒,雖然捅了燕青芸一刀,但她臉上被燕駒狠狠的劃開一道,若非她躲避及時,被劃開的就是她的喉嚨了。
再說飛羽面上的劃傷,雖然有些嚴重,但後續若有玉珍膏使用,也不會留下疤來。
說過了寒霜和飛羽,趙靈姝還想問問燕駒和燕青芸如何了,石頭寨如何了,那些匪徒可都被處置了?
但還沒等她將這些話問出口,她就聽到了她孃的聲音。
趙靈姝耳朵一動,“我怎麼聽見我娘在喊我?是我幻聽了麼?我娘不該在這裡啊。”
胖丫面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是,是嬸嬸。”
她垂著頭囁嚅,根本不敢看趙靈姝的眼睛,“嬸嬸現在也在這院中住著,哎呀,我剛才來的太著急,忘記把你們回來的訊息告訴嬸嬸了。”
胖丫話才剛落音,就有一個神色憔悴的美婦人從院子外跑了進來。
常慧心最是講究規矩體面的一個人,嫁進昌順侯府多年,除了和離之前因趙伯耕口出不遜之顧,與他動過兩次手,其餘時候,她的行為處事再是讓人挑不出一點的毛病。
可就是如此一個夫人,此刻跑丟了釵環,跑散了髮髻,跑的滿臉通紅,眼角帶淚,一路不管不顧衝到了趙靈姝面前。
看到眼前活生生的女兒,常慧心伸出手來,狠狠的將她摟在懷裡。
“我的女兒,我的姝姝,你要是有個好歹,你讓娘怎麼活啊。”
趙靈姝訕訕的摸摸鼻子,示意胖丫快來幫忙。
可胖丫才不敢上前來。
她嬸嬸這兩天可兇了。
她連她爹都撓!
她昨天晚上還看見嬸嬸拍打著爹的胸膛,讓爹把姝姝姐姐還給她……不說了,想想她爹乾的好事,她就覺得愧對她姝姝姐姐。
姝姝姐姐為了不攪亂爹和六哥剿匪的計劃,深入虎穴狼窩,可爹辦事不地道,竟趁著姝姝姐姐和她不在,對嬸嬸大獻殷勤。
忒,這個心機深沉的爹,讓她在姝姝姐姐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了!
胖丫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就是不敢上前來。
趙靈姝沒辦法,只能自己哄她娘。
“我這不好著呢麼。娘你快別哭了,聽得我怪難受的。哎呀,娘我腿好疼,我腿摔斷了!”
還是最後一句話管用,常慧心情急之下,趕緊鬆開手,掀起裙子就要去檢視趙靈姝的斷腿。
可裙子都掀起來了,常慧心又陡然意識到,現場不止有她和姝姝和胖丫,還有李騁和秦王。
對了,秦王。
常慧心趕緊收斂了面上悲慼的表情,略微扶正了跑歪的髮髻,恭敬的給秦孝章福了福身,“多謝殿下救小女一命。”
秦孝章起身避開了她的禮,同時伸手來扶她。
“該我謝令愛才是……大姑娘是為了救我,才掉入山洞中,我沒有保護好她,反倒要她回過頭來照顧我,我愧受夫人這一禮。”
常慧心道,“可若沒有殿下誠心相護,姝姝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卻只是摔斷一條腿?殿下,您救姝姝一命,便等同於救我一命,日後殿下若有吩咐,常氏義不容辭。”
秦孝章想將他燒熱後,趙靈姝拖著斷腿,照顧了他一天一夜的事情說出來,但趙靈姝急切的給他使眼色,那眼皮子眨的都快抽風了。
秦孝章一眼就看出來,趙靈姝是怕她娘知道了那些事心疼。
他一怔,心中劃過些許多情緒。
最終他到底是嚥下了那些話,只再一次對常慧心強調說,“大姑娘對我亦有救命之恩。”
如此又說了幾句,常慧心就要將趙靈姝帶走。
不親自檢查一番姝姝的傷勢,她不放心。
趙靈姝臨走前,和秦孝章說,“殿下也早點休息。若御醫開了藥來,您好生喝藥,爭取早日康復。”
秦孝章點頭,“你也是。”
他又吩咐身邊的徐橋,“去張御醫那裡,拿些上好的傷藥給大姑娘。”
徐橋點頭,趕緊領命而去。
這位大姑娘以前就不得了,現如今對殿下有了救命之恩,那就更不得了了。
若說以前他還不服氣她,想和她掰掰腕子,較較勁,現在他只想距離大姑娘遠一些。若不能遠著這位大姑娘,他也一定要交好了這位大姑娘,萬不能讓這位主,再去殿下跟前上他的眼藥。
以前大姑娘上眼藥,殿下頂多罰他一頓鞭子或俸祿,以後麼,怕是殿下將他攆走的心都有。
唉,誰讓人家是患難之交呢。
不一樣了,這位大姑娘以後真不一樣了。
趙靈姝隨常慧心離開,一同離開的還有胖丫。
等屋中只剩下李騁與秦孝章兩人,李騁關心的問道,“你的傷到底如何了?我方才沒問你,是怕惹胖丫擔心。可我見你外表雖無傷,臉色卻白的厲害,你是傷了內臟麼?”
秦孝章點頭,喝了一口茶潤口,“嗯,沒大事。”
“沒大事才怪。我都聽人說了,你們直接掉到山底了。那得多高?沒把你們摔死,是你們倆命大。”
李騁滿臉憂心,“你可快點把傷養好吧,不然我對陛下和娘娘沒法交代。”
“知道了。”
說了兩句閒話,秦孝章問李騁,“常夫人怎麼過來了,肅王叔帶她來的?”
李騁一下子噎住了。
秦孝章這話聽著簡單,好似就是簡單的在問,是不是肅王叔把常慧心帶到了渠縣。
可這其中隱含了另一個關鍵問題:無緣無故,肅王叔要把常夫人帶過來,常夫人就跟著來了?
得是甚麼關係,兩人才能攪合在一塊兒?
李騁撓撓頭,想打哈哈將這事兒糊弄過去。
但他轉瞬又想,這事兒是他想瞞就能瞞住的麼?
那位王爺大張旗鼓的將常慧心帶到這裡,應該就不想藏著他那些心思了。
李騁念及這些,抹了一把臉,就說,“還不就是那麼回事兒。”
繼而,他又斟詞酌句,將他在大空寺看到的畫面說了。有了那件事打底,對於肅王攜美同行,李騁不覺得太意外。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沒想到不近女色的肅王,在萬千美色中,獨獨看上了常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