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在羅恩手裡最後轉動的那一下,發出的聲音很輕。
可那一下之後,內室裡的空氣發生了質的變化。
整個空間裡長期處於繃緊狀態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開了。
羅恩把魔方放在桌面上,看著那幾何體復位。
這個排列,應該是魔方真正的“完成態”。
亞歷山大留下的生物計算機結構,在最後一組解執行完畢後,同樣安靜地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殘餘。
魔方不再旋轉,也不再自行重組,靜靜躺在那裡,和一件普通玩具沒甚麼區別。
他起身,看向那道通往深處的入口。
入口已經無聲無息洞開了。
羅恩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伸進了空間袋,取出了一副新的占卜牌。
克洛依晉升大巫師後,就把自己經常使用的占卜牌都給了他,說“會比一般的牌好用”。
兩次大洗之後,他停下來,在心裡開始提出問題。
第一個問題——此行是否有遺漏?
抽出一張,翻過來。
【塔·逆位】
牌面上,是一座被雷電擊中的高塔,磚石從頂端向四周飛濺。
逆位,意味著災難的來臨已經無法避免。
但其中有個關鍵細節被顛倒了,來源不在外部,在內。
羅恩盯著這張牌看了很久。
塔牌是自己的老朋友了,它是穩固的象徵,也是權力與秩序的具象。
逆位的塔,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刻……
他把這張牌壓在手邊,沒有展開推演,先抽第二張。
第二個問題——離開內室的路是否暢通?
【紅月·正位】
命運織女在上一次占卜裡用過這張牌的逆位,而此刻是正位。
紅月,幻象與欺騙,是那些在表面之下流動的、不被直接看見的力量。
正位的紅月,代表這種力量正在生效。
有甚麼東西在影響局面,但你看不見它,它就在你和目的地之間的某個位置。
羅恩的手指在牌面邊緣停了一下。
第三個問題,他在措辭上想了更久。
最終他問的是——誰隱藏於幕後?
第三張牌翻出來的時候,內室光線出現了極微弱的抖動,和蠟燭被風吹了一樣。
【審判·正位】
號角吹響,死者從棺木裡升起,回應上方降臨的光與聲。
這是一張表示“召喚”與“回應”的牌,代表有龐大的力量正在主動發出訊號,等待系統響應。
也可以是有機制已經被預先設定好了,正在等待觸發條件的到來。
羅恩把三張牌並排放在面前。
【塔·逆位】,【紅月·正位】,【審判·正位】。
遺漏,來自內部而非外部的某種顛倒;
路途中,會有看不見的力量在運作;
還有預設機制,在等待自己觸發。
這三張牌合在一起,沒說有人要來攻擊他,卻說有甚麼東西早就安置好了,就等他邁出那一步。
他把牌收回,危機感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一點。
想到這裡,他追加了第四張。
【倒吊者·正位】。
畫中人雖然在倒掛著,但卻神色平淡,甚至帶著點悠閒。
倒吊者這張牌,屬於是破而後立,在危機後會獲得新生。
靈性微微跳動,這是感知超載之前的訊號。
他把牌組收好,重新看向那道通往內室深處的入口。
有甚麼東西在那扇門後面。
危機預感對那個方向給出的訊號是中性的,介於“需要謹慎”和“可以前進”的灰色地帶。
問題出在別處。
羅恩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試著把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排查每一個可能的來源方向。
一無所獲。
威脅感來自哪裡,根本找不到。
這恰恰是他心裡那根細弦開始繃緊的原因。
能找到來源的危險,是可以應對的危險;
找不到來源的危險,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那種。
他在這個判斷上停留了大約三次深呼吸的時間,邁開了步子。
總不能到這裡還駐足不前,先走過去,看看是甚麼。
門洞的邊緣,在他踏入後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光從邊框裡滲出來,隨即消失。
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
他繼續往裡走去。
造物主的沉睡之所,和工匠迷宮其餘地方的氣質截然相反。
外圍走廊展示的是數量,是層迭,是其耗費漫長時光積累下來的恐怖體量。
可這裡,甚麼都沒有。
石室不大,大約是個普通書房的尺寸。
石壁沒有任何雕刻,聯接縫都打磨掉了,每一面都是連續均勻的深灰。
地面也是石頭,未經修飾,但極其平整,平整到任何細小顆粒都不存在。
除了一件東西之外,這裡空無一物。
一本書,放在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
比他預想的薄很多,看起來不超過兩百頁的體量。
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標註,沒有任何裝飾。
但羅恩在走進石室的第一秒,感知就被炸出了密密的波形。
說是書,是因為它採用了書的形態,採用了書能夠被攜帶、被翻閱這個特性。
但它裡面封存的東西,與任何一本書所能容納的資訊密度,都不在同一個層級上。
造物主對創造這一行為的全部理解,就這樣凝縮在這兩百頁不到的體量裡。
所有的彎路,彎路上發現的所有東西;
那些在失敗裡提煉出來的可以傳遞的結晶,種種神秘學通往至高的路徑……全在這裡。
等著某個古代鍊金士走進來,看見,然後自行決定能讀走多少。
羅恩在書旁邊蹲下來,把手掌懸在書皮上方大約三寸的位置。
感知在這個距離開始受到明顯的侵蝕,靈性被持續損耗。
他在腦內做了一個粗略的估算:
按照當前的感知強度,如果他持續讀下去,大約三個小時後會觸及損傷閾值,再往後則是真正的永久性消耗。
所以這裡考驗的不是貪婪,或者說,貪婪只是表層。
更深的那層考驗,是自知。
你知道自己需要甚麼,知道在得到足夠多之後,能在正確時機停下來。
他翻開書的第一頁。
第一章的內容,是靈界與物質界之間的那層膜的本質。
職業資訊的收錄同步啟動,把每一個能被壓縮成資訊格的內容,無聲納入存檔。
“靈界主宰”的進階資訊出現了,像顆被投入模組輸入埠的彈珠,卡進去,鎖定,標綠。
然後是“神秘學家”、“輝耀君主”、“時光守衛”、“歷史蛀蟲”……
幾個四星或四星半職業的資訊,一個接一個地被收入存檔。
整個過程出奇地順暢,似乎有人早就把這本書裡的索引整理好了,等著他來對號入座。
靈性損耗在這段時間裡,達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羅恩把感知往回收了一些,快速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幾頁和前面的內容在氣質上有明顯的差異。
前面的文字工整系統,帶著被反覆磨礪和修訂過後才定型的沉穩。
最後這幾頁的筆跡,開始有些雜亂。
那是【造物者(五星)】的職業資訊。
成為創造系頂點的路徑,被收錄在這本書的最後。
收錄模組在接收到這段資訊的時候,出現了不到半秒的卡頓。
隨後,確認標記亮起,變成一種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深的金色。
羅恩把手從書上撤離,慢慢站起身。
他感到有些輕微眩暈,靈性損耗達到臨界點之前發出前兆訊號,讓他知道自己該停了。
“謝謝。”
也不知道是說給造物主的,還是說給書的。
又或者,兩者其實是同一件事。
書在原地沒有任何變化,它就這樣待著,對這一切完全漠然。
………………
薩爾卡多的羽毛筆,在這段時間裡,從未停下來過。
這本不是甚麼異常的事。
記錄之王的筆已經不停歇運轉了整整一個紀元,任何巫師文明史已知大事件裡,從未見祂缺少過記錄。
可這一次,那支筆的節奏變了。
不再是那種勻速的、莊重的、帶著史官自持感的穩健划動。
它以一種近乎狂熱的頻率,在各份文件之間跳躍。
每隔五分鐘,整套記錄系統就會完成一次全域掃描。
精確標註所有出逃囚徒的方位、魔力餘量、當前對現存防線的威脅評級,以及附近半徑之內可被調動的戰力分佈。
這些記錄,被自動推送進一個名為“公開備案頻道”的存檔節點。
從技術層面講,這個頻道自建立以來幾乎沒有人主動使用過。
它只是記錄之王文件系統裡,一道極普通的程式出口。
按照規定,任何具備正式巫師資質的人都有許可權讀取。
問題在於,以前沒有人在戰時會想到來這裡找地圖。
伊芙得到荒誕之王提醒,第一個登入。
她把頻道入口的查詢方式弄清楚後,就把它嵌進了通訊頻道的輔助介面裡。
實時的囚徒座標流,就這樣成了她的戰場感知層。
那些跳動的標記點,在頻道里每五分鐘重新整理一次,精度高得讓崔維爾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哪來的?”
“記錄之王那邊的公開檔案。”伊芙一邊翻看另一份通訊,一邊答:
“你去讀一讀許可權說明,理論上所有人都可以看,只是大家以前沒想到去看。”
崔維爾沒有再多說甚麼,把那個介面固定進了自己的通訊節點,立刻著手根據新資料重新調整南線的攔截部署。
頻道里陸續傳來其他人的動靜:
鐵砧把接入確認發過來;
海區的協調員問了一遍重新整理間隔,得到答覆後同樣沒有廢話;
連一些向來不輕易開口的老巫師,也在幾分鐘內完成了接入。
整套系統在戰局縫隙裡,悄悄完成了一次自發的整合。
河水找到了地勢最低的那道縫,不用有人去挖,依靠水本身的重力就夠了。
事後,有大巫師特意詢問了薩爾卡多,關於此次大規模實時推送的“用意”。
記錄之王放下羽毛筆。“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記錄職責,如果這份記錄恰好對某些人產生了實際價值,那是記錄本身的屬性,與我的主觀意圖無關。”
那個大巫師明智的沒有再追問下去。
有些答案,反覆追問只會越追越模糊。
在工匠迷宮的外圍,完美之王沒有離開。
他蹲在那片花圃前,把復原植物從浸潤液裡取出來,仔細擦拭根部的殘餘水分。
三十七號格位的土層溼度偏高,需要等一等再種。
他就這樣等著,自那次提醒之後,就沒看迷宮的內室情況,也沒去關注主世界方向的任何動靜。
但工匠迷宮四周的空間穩定系統,在這段時間內,悄然經歷了一次引數調配。
幾處原本通往中央之地邊緣的時空路徑,出現了折迭迴路。
從空間感知角度來看,和正常通道沒有任何區別。
路面直,方向對,前方視野沒有任何遮擋。
但每走一百步,回到原點。
三個出逃囚徒撞進了那段迴路,花了相當於他們預期行程兩倍以上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哪裡都沒去。
他們在那裡兜了很久的圈,像被困在莫比烏斯環上的螞蟻,焦躁又困惑。
這三人後來被封鎖在了外圍,從未進入主戰場的核心範圍。
關於這段空間迴路的成因,完美之王沒有發表過任何宣告。
之後被側面求證時,祂只低下頭繼續做園藝:
“防止某些東西弄亂我的花圃,這有甚麼好記錄的?”
中央之地城市的天際線,也短暫地出現了一個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那比任何已知的巫師虛骸都要龐大數倍。
它懸在浮空城核心區上方,是一口無底的漩渦,邊緣是內卷的吞噬弧線。
見過卡桑德拉全力出手的人,以及那些只讀過相關記錄的人,都在同一刻有些應激反應。
貪食漩渦,第四紀元大巫師中,正面戰場戰績最高的記錄保持者。
此刻以完整狀態、全功率運轉,懸在城市上方。
但卡桑德拉本人卻疑惑不已。
她此時站在核心區廊道里,並未進行任何虛骸展開。
真正的貪食漩渦,正待在它應該在的地方,沒有動彈。
星域主看到那比上次見到時更加威勢驚人的虛骸,如臨大敵,停止了自己正在推進的格式化程序。
祂的感知系統開始掃描,評估那個漩渦的真實性。
這需要時間驗證,伊芙要的就是這段時間。
廊道的另一側,她已經在移動了。
荒誕之王的第二枚卡片,在它判斷出幻象真實性的七秒後啟用。
“一切都很荒誕”——法術失效區域在大範圍內展開。
無形結界完全成型,仿若有個頑皮孩子在水缸裡滴下墨汁。
墨跡從中央擴散,把整片中央之地核心區的水域都染成了不可逆的曖昧。
星域主在那個時刻,感受到了自己的處理手段失去了著力點。
第一枚卡片,在緊隨其後的時刻落下——“誰在說謊”。
星域主從不撒謊,祂對謊言深痛惡絕。
可祂也從不承認自己在做甚麼,沉默或者說默許,有時候是和謊言無限接近的東西。
當“誰在說謊”的場效應開啟,這就變成了指向自身的反光。
伊芙沒有去仔細看那片反光裡照出了甚麼,那超出了她目前的能力範圍。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成功了。
原本顏色正在消失的區域,顏色開始慢慢回來了。
與此同時,死之終點也更新了棋局記錄。
一筆一筆,不帶任何情緒色彩,和記錄之王相比不遑多讓。
祂開始加速。
紀元更迭機制的啟動,需要一系列相互依存的關鍵節點。
…………
工匠迷宮石室的另一側,有甚麼開始活動了。
羅恩還沒來得及確認來源,那團光就已經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成型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虛骸自發地進入防守狀態。
一個聲音在他心中響起:“你來做甚麼?”
“外面快要支撐不住了。”
羅恩說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腹稿:
“死之終點在推動紀元更迭,祂想趁著重啟編輯規則。”
那團寧靜的光在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反應:
“這不夠。”
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每一次紀元更迭都有人來叫醒我,用相似的理由,差不多的言辭。”
“但紀元更迭本身是正常的,它應當發生,也一直在發生。
它在我醒著的時候發生過,在我沉睡的時候也發生過,沒有一次需要我來阻止。”
“我知道。”羅恩說。
短短兩個詞,把潛在的說服性展開方向關上了。
那團光本來慵懶的注意力,集中了。
“你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是的。”
“我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那團光安靜了片刻。
“說。”
“那個第一件造物,它在您旁邊陪了你多久了?”
那團光,緩緩停滯:
“從我獲得‘造物主’這個名號之前,它就一直都在。”
羅恩想到了那本書:
“我在內室裡試著讀了讀它。”
那團光往他的方向,微微發生了一點位移。
“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只想看看它看到了甚麼。”
“我看到了您走的所有彎路,看到了您每一次覺得自己失敗的時刻,還有您每次失敗之後選擇繼續的原因。”
“你想說甚麼?”光球晃動了一下
羅恩如閒聊般繼續開口道:
“我想說,您能誠實記錄所有失敗,把它一直放在自己身邊,放了這麼久。”
光球再次停在空中:
“這事,和你來喚醒我有甚麼關係?”
“有關係。”
羅恩把這兩個字咬的很死:
“因為,死之終點沒有這樣的東西。”
“祂想要的是重寫、清空,從一個祂認為更有利的起點重新開始。”
“而您留下這些失敗,是因為您知道失敗本身是無法被清空的,您只能選擇把它變成別的甚麼。”
造物主不為所動:“那是我的判斷,不是你的。”
“但它也是我的。”
這一句,羅恩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在您的小棋盤,做過一個文明。”
“它誕生、掙扎,在自己建造的框架裡發展出宗教、哲學、還有思想爭論。
後來在一場內亂裡,以自己選擇的方式走向了終點。”
“我沒有讓它永生,也沒有拉住它。”
“說下去。”
“那個文明裡,有人在知道了自己被設計出來的之後。
沒有崩潰與憤怒,或跪倒在設計者面前尋求庇護。
他選擇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活著,一直到最後,走進那場他自己選擇的火。”
石室裡,原本存在的細微背景音消失了。
“他知道設計者是你嗎?”造物主確認著。
“不知道,他只知道有設計者存在,這件事和他接下來要怎麼活沒有關係。”那團寧靜的光,開始發生變化。
“這是你的問題。”造物主說:“還是你想問我的問題?”
羅恩回答:“兩者都是。”
造物主沉默了很長時間,沒頭沒腦的回了一句:
“外面確實變化很大。”
“是的。”
“我需要一點時間。”
這位第二魔神的甦醒,並不壯觀。
那團寧靜的光,只是慢慢地變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如同一個睡了很久的人,揉了揉眼睛。
工匠迷宮入口處,完美之王正在把鏟子插回土裡。
光球從通道里飄出來,經過自己學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者之間沒有任何話語交換,只那一停,就已經說完了需要說的東西。
造物主繼續往前飄飛,消失在了維度深處。
赫菲斯把鏟子重新拔出來,轉向走廊裡的羅恩:
“做得不錯。”
“也感謝冕下的提示和幫助。”羅恩回答。
“嗯。”
“那就先失陪了,外面情況有點緊張,我需要儘快回中央之地。”
“去吧。”
他在內室待的時間,不知道換算成主世界是多少。
但戰場上的時間從來都是壓縮過的,每一分都比平時要重。
羅恩先發出了通訊訊號,告知克洛依等人自己任務已經完成了。
薩拉曼達的回應,來得幾乎是即時的:
“我們早就在主世界等你了。”
克洛依那邊稍晚,訊號有輕微延遲:
“大家都在戰場上。”
羅恩加快了腳步。
可危機感仍然懸在原處,像釘在空氣裡的針,沒有移動,但也沒有消失。
來源還是找不到。
他把這個訊號放在了意識最前端,走向出口。
通道盡頭,那道出口的光是正常的光,沒有任何異常。
他抬腳,邁了過去。
就在右腳落向出口那一側,懸在空氣裡的針,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