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50章 第731章 喚醒

魔方在羅恩手裡最後轉動的那一下,發出的聲音很輕。

可那一下之後,內室裡的空氣發生了質的變化。

整個空間裡長期處於繃緊狀態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開了。

羅恩把魔方放在桌面上,看著那幾何體復位。

這個排列,應該是魔方真正的“完成態”。

亞歷山大留下的生物計算機結構,在最後一組解執行完畢後,同樣安靜地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殘餘。

魔方不再旋轉,也不再自行重組,靜靜躺在那裡,和一件普通玩具沒甚麼區別。

他起身,看向那道通往深處的入口。

入口已經無聲無息洞開了。

羅恩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伸進了空間袋,取出了一副新的占卜牌。

克洛依晉升大巫師後,就把自己經常使用的占卜牌都給了他,說“會比一般的牌好用”。

兩次大洗之後,他停下來,在心裡開始提出問題。

第一個問題——此行是否有遺漏?

抽出一張,翻過來。

【塔·逆位】

牌面上,是一座被雷電擊中的高塔,磚石從頂端向四周飛濺。

逆位,意味著災難的來臨已經無法避免。

但其中有個關鍵細節被顛倒了,來源不在外部,在內。

羅恩盯著這張牌看了很久。

塔牌是自己的老朋友了,它是穩固的象徵,也是權力與秩序的具象。

逆位的塔,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刻……

他把這張牌壓在手邊,沒有展開推演,先抽第二張。

第二個問題——離開內室的路是否暢通?

【紅月·正位】

命運織女在上一次占卜裡用過這張牌的逆位,而此刻是正位。

紅月,幻象與欺騙,是那些在表面之下流動的、不被直接看見的力量。

正位的紅月,代表這種力量正在生效。

有甚麼東西在影響局面,但你看不見它,它就在你和目的地之間的某個位置。

羅恩的手指在牌面邊緣停了一下。

第三個問題,他在措辭上想了更久。

最終他問的是——誰隱藏於幕後?

第三張牌翻出來的時候,內室光線出現了極微弱的抖動,和蠟燭被風吹了一樣。

【審判·正位】

號角吹響,死者從棺木裡升起,回應上方降臨的光與聲。

這是一張表示“召喚”與“回應”的牌,代表有龐大的力量正在主動發出訊號,等待系統響應。

也可以是有機制已經被預先設定好了,正在等待觸發條件的到來。

羅恩把三張牌並排放在面前。

【塔·逆位】,【紅月·正位】,【審判·正位】。

遺漏,來自內部而非外部的某種顛倒;

路途中,會有看不見的力量在運作;

還有預設機制,在等待自己觸發。

這三張牌合在一起,沒說有人要來攻擊他,卻說有甚麼東西早就安置好了,就等他邁出那一步。

他把牌收回,危機感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一點。

想到這裡,他追加了第四張。

【倒吊者·正位】。

畫中人雖然在倒掛著,但卻神色平淡,甚至帶著點悠閒。

倒吊者這張牌,屬於是破而後立,在危機後會獲得新生。

靈性微微跳動,這是感知超載之前的訊號。

他把牌組收好,重新看向那道通往內室深處的入口。

有甚麼東西在那扇門後面。

危機預感對那個方向給出的訊號是中性的,介於“需要謹慎”和“可以前進”的灰色地帶。

問題出在別處。

羅恩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試著把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排查每一個可能的來源方向。

一無所獲。

威脅感來自哪裡,根本找不到。

這恰恰是他心裡那根細弦開始繃緊的原因。

能找到來源的危險,是可以應對的危險;

找不到來源的危險,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那種。

他在這個判斷上停留了大約三次深呼吸的時間,邁開了步子。

總不能到這裡還駐足不前,先走過去,看看是甚麼。

門洞的邊緣,在他踏入後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光從邊框裡滲出來,隨即消失。

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

他繼續往裡走去。

造物主的沉睡之所,和工匠迷宮其餘地方的氣質截然相反。

外圍走廊展示的是數量,是層迭,是其耗費漫長時光積累下來的恐怖體量。

可這裡,甚麼都沒有。

石室不大,大約是個普通書房的尺寸。

石壁沒有任何雕刻,聯接縫都打磨掉了,每一面都是連續均勻的深灰。

地面也是石頭,未經修飾,但極其平整,平整到任何細小顆粒都不存在。

除了一件東西之外,這裡空無一物。

一本書,放在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

比他預想的薄很多,看起來不超過兩百頁的體量。

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標註,沒有任何裝飾。

但羅恩在走進石室的第一秒,感知就被炸出了密密的波形。

說是書,是因為它採用了書的形態,採用了書能夠被攜帶、被翻閱這個特性。

但它裡面封存的東西,與任何一本書所能容納的資訊密度,都不在同一個層級上。

造物主對創造這一行為的全部理解,就這樣凝縮在這兩百頁不到的體量裡。

所有的彎路,彎路上發現的所有東西;

那些在失敗裡提煉出來的可以傳遞的結晶,種種神秘學通往至高的路徑……全在這裡。

等著某個古代鍊金士走進來,看見,然後自行決定能讀走多少。

羅恩在書旁邊蹲下來,把手掌懸在書皮上方大約三寸的位置。

感知在這個距離開始受到明顯的侵蝕,靈性被持續損耗。

他在腦內做了一個粗略的估算:

按照當前的感知強度,如果他持續讀下去,大約三個小時後會觸及損傷閾值,再往後則是真正的永久性消耗。

所以這裡考驗的不是貪婪,或者說,貪婪只是表層。

更深的那層考驗,是自知。

你知道自己需要甚麼,知道在得到足夠多之後,能在正確時機停下來。

他翻開書的第一頁。

第一章的內容,是靈界與物質界之間的那層膜的本質。

職業資訊的收錄同步啟動,把每一個能被壓縮成資訊格的內容,無聲納入存檔。

“靈界主宰”的進階資訊出現了,像顆被投入模組輸入埠的彈珠,卡進去,鎖定,標綠。

然後是“神秘學家”、“輝耀君主”、“時光守衛”、“歷史蛀蟲”……

幾個四星或四星半職業的資訊,一個接一個地被收入存檔。

整個過程出奇地順暢,似乎有人早就把這本書裡的索引整理好了,等著他來對號入座。

靈性損耗在這段時間裡,達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羅恩把感知往回收了一些,快速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幾頁和前面的內容在氣質上有明顯的差異。

前面的文字工整系統,帶著被反覆磨礪和修訂過後才定型的沉穩。

最後這幾頁的筆跡,開始有些雜亂。

那是【造物者(五星)】的職業資訊。

成為創造系頂點的路徑,被收錄在這本書的最後。

收錄模組在接收到這段資訊的時候,出現了不到半秒的卡頓。

隨後,確認標記亮起,變成一種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深的金色。

羅恩把手從書上撤離,慢慢站起身。

他感到有些輕微眩暈,靈性損耗達到臨界點之前發出前兆訊號,讓他知道自己該停了。

“謝謝。”

也不知道是說給造物主的,還是說給書的。

又或者,兩者其實是同一件事。

書在原地沒有任何變化,它就這樣待著,對這一切完全漠然。

………………

薩爾卡多的羽毛筆,在這段時間裡,從未停下來過。

這本不是甚麼異常的事。

記錄之王的筆已經不停歇運轉了整整一個紀元,任何巫師文明史已知大事件裡,從未見祂缺少過記錄。

可這一次,那支筆的節奏變了。

不再是那種勻速的、莊重的、帶著史官自持感的穩健划動。

它以一種近乎狂熱的頻率,在各份文件之間跳躍。

每隔五分鐘,整套記錄系統就會完成一次全域掃描。

精確標註所有出逃囚徒的方位、魔力餘量、當前對現存防線的威脅評級,以及附近半徑之內可被調動的戰力分佈。

這些記錄,被自動推送進一個名為“公開備案頻道”的存檔節點。

從技術層面講,這個頻道自建立以來幾乎沒有人主動使用過。

它只是記錄之王文件系統裡,一道極普通的程式出口。

按照規定,任何具備正式巫師資質的人都有許可權讀取。

問題在於,以前沒有人在戰時會想到來這裡找地圖。

伊芙得到荒誕之王提醒,第一個登入。

她把頻道入口的查詢方式弄清楚後,就把它嵌進了通訊頻道的輔助介面裡。

實時的囚徒座標流,就這樣成了她的戰場感知層。

那些跳動的標記點,在頻道里每五分鐘重新整理一次,精度高得讓崔維爾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哪來的?”

“記錄之王那邊的公開檔案。”伊芙一邊翻看另一份通訊,一邊答:

“你去讀一讀許可權說明,理論上所有人都可以看,只是大家以前沒想到去看。”

崔維爾沒有再多說甚麼,把那個介面固定進了自己的通訊節點,立刻著手根據新資料重新調整南線的攔截部署。

頻道里陸續傳來其他人的動靜:

鐵砧把接入確認發過來;

海區的協調員問了一遍重新整理間隔,得到答覆後同樣沒有廢話;

連一些向來不輕易開口的老巫師,也在幾分鐘內完成了接入。

整套系統在戰局縫隙裡,悄悄完成了一次自發的整合。

河水找到了地勢最低的那道縫,不用有人去挖,依靠水本身的重力就夠了。

事後,有大巫師特意詢問了薩爾卡多,關於此次大規模實時推送的“用意”。

記錄之王放下羽毛筆。“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記錄職責,如果這份記錄恰好對某些人產生了實際價值,那是記錄本身的屬性,與我的主觀意圖無關。”

那個大巫師明智的沒有再追問下去。

有些答案,反覆追問只會越追越模糊。

在工匠迷宮的外圍,完美之王沒有離開。

他蹲在那片花圃前,把復原植物從浸潤液裡取出來,仔細擦拭根部的殘餘水分。

三十七號格位的土層溼度偏高,需要等一等再種。

他就這樣等著,自那次提醒之後,就沒看迷宮的內室情況,也沒去關注主世界方向的任何動靜。

但工匠迷宮四周的空間穩定系統,在這段時間內,悄然經歷了一次引數調配。

幾處原本通往中央之地邊緣的時空路徑,出現了折迭迴路。

從空間感知角度來看,和正常通道沒有任何區別。

路面直,方向對,前方視野沒有任何遮擋。

但每走一百步,回到原點。

三個出逃囚徒撞進了那段迴路,花了相當於他們預期行程兩倍以上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哪裡都沒去。

他們在那裡兜了很久的圈,像被困在莫比烏斯環上的螞蟻,焦躁又困惑。

這三人後來被封鎖在了外圍,從未進入主戰場的核心範圍。

關於這段空間迴路的成因,完美之王沒有發表過任何宣告。

之後被側面求證時,祂只低下頭繼續做園藝:

“防止某些東西弄亂我的花圃,這有甚麼好記錄的?”

中央之地城市的天際線,也短暫地出現了一個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那比任何已知的巫師虛骸都要龐大數倍。

它懸在浮空城核心區上方,是一口無底的漩渦,邊緣是內卷的吞噬弧線。

見過卡桑德拉全力出手的人,以及那些只讀過相關記錄的人,都在同一刻有些應激反應。

貪食漩渦,第四紀元大巫師中,正面戰場戰績最高的記錄保持者。

此刻以完整狀態、全功率運轉,懸在城市上方。

但卡桑德拉本人卻疑惑不已。

她此時站在核心區廊道里,並未進行任何虛骸展開。

真正的貪食漩渦,正待在它應該在的地方,沒有動彈。

星域主看到那比上次見到時更加威勢驚人的虛骸,如臨大敵,停止了自己正在推進的格式化程序。

祂的感知系統開始掃描,評估那個漩渦的真實性。

這需要時間驗證,伊芙要的就是這段時間。

廊道的另一側,她已經在移動了。

荒誕之王的第二枚卡片,在它判斷出幻象真實性的七秒後啟用。

“一切都很荒誕”——法術失效區域在大範圍內展開。

無形結界完全成型,仿若有個頑皮孩子在水缸裡滴下墨汁。

墨跡從中央擴散,把整片中央之地核心區的水域都染成了不可逆的曖昧。

星域主在那個時刻,感受到了自己的處理手段失去了著力點。

第一枚卡片,在緊隨其後的時刻落下——“誰在說謊”。

星域主從不撒謊,祂對謊言深痛惡絕。

可祂也從不承認自己在做甚麼,沉默或者說默許,有時候是和謊言無限接近的東西。

當“誰在說謊”的場效應開啟,這就變成了指向自身的反光。

伊芙沒有去仔細看那片反光裡照出了甚麼,那超出了她目前的能力範圍。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成功了。

原本顏色正在消失的區域,顏色開始慢慢回來了。

與此同時,死之終點也更新了棋局記錄。

一筆一筆,不帶任何情緒色彩,和記錄之王相比不遑多讓。

祂開始加速。

紀元更迭機制的啟動,需要一系列相互依存的關鍵節點。

…………

工匠迷宮石室的另一側,有甚麼開始活動了。

羅恩還沒來得及確認來源,那團光就已經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成型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虛骸自發地進入防守狀態。

一個聲音在他心中響起:“你來做甚麼?”

“外面快要支撐不住了。”

羅恩說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腹稿:

“死之終點在推動紀元更迭,祂想趁著重啟編輯規則。”

那團寧靜的光在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反應:

“這不夠。”

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每一次紀元更迭都有人來叫醒我,用相似的理由,差不多的言辭。”

“但紀元更迭本身是正常的,它應當發生,也一直在發生。

它在我醒著的時候發生過,在我沉睡的時候也發生過,沒有一次需要我來阻止。”

“我知道。”羅恩說。

短短兩個詞,把潛在的說服性展開方向關上了。

那團光本來慵懶的注意力,集中了。

“你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是的。”

“我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那團光安靜了片刻。

“說。”

“那個第一件造物,它在您旁邊陪了你多久了?”

那團光,緩緩停滯:

“從我獲得‘造物主’這個名號之前,它就一直都在。”

羅恩想到了那本書:

“我在內室裡試著讀了讀它。”

那團光往他的方向,微微發生了一點位移。

“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只想看看它看到了甚麼。”

“我看到了您走的所有彎路,看到了您每一次覺得自己失敗的時刻,還有您每次失敗之後選擇繼續的原因。”

“你想說甚麼?”光球晃動了一下

羅恩如閒聊般繼續開口道:

“我想說,您能誠實記錄所有失敗,把它一直放在自己身邊,放了這麼久。”

光球再次停在空中:

“這事,和你來喚醒我有甚麼關係?”

“有關係。”

羅恩把這兩個字咬的很死:

“因為,死之終點沒有這樣的東西。”

“祂想要的是重寫、清空,從一個祂認為更有利的起點重新開始。”

“而您留下這些失敗,是因為您知道失敗本身是無法被清空的,您只能選擇把它變成別的甚麼。”

造物主不為所動:“那是我的判斷,不是你的。”

“但它也是我的。”

這一句,羅恩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在您的小棋盤,做過一個文明。”

“它誕生、掙扎,在自己建造的框架裡發展出宗教、哲學、還有思想爭論。

後來在一場內亂裡,以自己選擇的方式走向了終點。”

“我沒有讓它永生,也沒有拉住它。”

“說下去。”

“那個文明裡,有人在知道了自己被設計出來的之後。

沒有崩潰與憤怒,或跪倒在設計者面前尋求庇護。

他選擇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活著,一直到最後,走進那場他自己選擇的火。”

石室裡,原本存在的細微背景音消失了。

“他知道設計者是你嗎?”造物主確認著。

“不知道,他只知道有設計者存在,這件事和他接下來要怎麼活沒有關係。”那團寧靜的光,開始發生變化。

“這是你的問題。”造物主說:“還是你想問我的問題?”

羅恩回答:“兩者都是。”

造物主沉默了很長時間,沒頭沒腦的回了一句:

“外面確實變化很大。”

“是的。”

“我需要一點時間。”

這位第二魔神的甦醒,並不壯觀。

那團寧靜的光,只是慢慢地變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如同一個睡了很久的人,揉了揉眼睛。

工匠迷宮入口處,完美之王正在把鏟子插回土裡。

光球從通道里飄出來,經過自己學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者之間沒有任何話語交換,只那一停,就已經說完了需要說的東西。

造物主繼續往前飄飛,消失在了維度深處。

赫菲斯把鏟子重新拔出來,轉向走廊裡的羅恩:

“做得不錯。”

“也感謝冕下的提示和幫助。”羅恩回答。

“嗯。”

“那就先失陪了,外面情況有點緊張,我需要儘快回中央之地。”

“去吧。”

他在內室待的時間,不知道換算成主世界是多少。

但戰場上的時間從來都是壓縮過的,每一分都比平時要重。

羅恩先發出了通訊訊號,告知克洛依等人自己任務已經完成了。

薩拉曼達的回應,來得幾乎是即時的:

“我們早就在主世界等你了。”

克洛依那邊稍晚,訊號有輕微延遲:

“大家都在戰場上。”

羅恩加快了腳步。

可危機感仍然懸在原處,像釘在空氣裡的針,沒有移動,但也沒有消失。

來源還是找不到。

他把這個訊號放在了意識最前端,走向出口。

通道盡頭,那道出口的光是正常的光,沒有任何異常。

他抬腳,邁了過去。

就在右腳落向出口那一側,懸在空氣裡的針,紮了下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