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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第726章 你怎麼還活著?

就在這一刻,極其遙遠的迴響之音,從主世界的方向傳來了。

一種東西決定性地碎裂了。

和你站在屋外,突然聽到室內有甚麼重物的墜落一樣。

主世界實力層次達到大巫師級別的存在,都在這一刻若有所感。

有人擔憂、有人無所謂、有人……欣喜若狂。

樂園,終於崩塌了最後一根地脈柱。

整個封印結構的垮塌,和雪崩那種喧囂轟鳴的形式不一樣。

更接近於一張被撐張過度的網,在無人注意的節點裡,悄悄斷了最後一根經線。

斷了之後,一切都接踵而至。

維度夾層裡存續了近兩個紀元的囚牢,開始將自己的內容物向外嘔出。

被遺忘的禁忌知識不需要任何載體,它們本身就是資訊,以概念形態向外漫溢,像是一墨滴入水,在最短時間內染透最大半徑。

某些概念被人的意識無意間觸碰到,就會在那個人的思維框架裡留下一個缺口。

缺口不痛,不出血,但邊界從那裡開始悄悄往裡坍塌。

中央之地的守衛頻道里,第一批預警訊號在警報系統還沒來得及觸發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以一種非常混亂的形式湧入。

“海區九號浮島,上層居民出現集體記憶替換,有人聲稱自己的名字是某位早已死亡的古代大巫師……”

“海區東南十四號,重力發生區域性反轉,持續時間兩分四十秒,正在核實……”

“外圍聯絡站失聯,最後一次通訊顯示站內所有人同時開始以未知語言低聲絮語,內容無法辨識……”

這些訊號堆疊在一起,讓第一批值守的正式巫師們的本能反應是:這不是他們能處理的事態。

嚴格定義的話,這屬於是一種侵蝕效應。

魔力濃度高的地方與其它地界接軌後,裡面洩露出來的東西天然便具備侵蝕性,和大深淵邊界點的那些地方別無二致。

火焰第一次反向燃燒只持續了不到四秒,而後火焰重新歸位,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可那四秒裡,站在火旁邊的巡邏者被向下燃燒的火舔過,創口形態和普通燙傷完全不同。

那個創口,後來被記錄在應急檔案裡:

“被‘反向的熱’燒到了,整個人的痛感也顛倒了一樣,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總之不對。”

不對這個詞,在接下來的數小時內,以各種不同形式,出現在了無數人的描述裡。

偏遠大陸那邊,感知到的只是邊緣。

但邊緣本身,已經足夠讓那些從未見過偉大者力量、從未經歷維度裂縫、不知道“樂園”是甚麼東西的凡人們,陷入徹底無法消化的恐懼。

無盡海的水線,在深夜出現了不正常的退潮。

一個沿海小城的漁民,站在乾涸了一大片的礁石區前。

他看著面前那些因退潮裸露出來的奇異生物死在空氣裡,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向海的深處望去,他看到了地平線。

地平線在夜晚有著陰天裡遠處閃電的藍白光,不規律地閃動,間隔時間也不固定。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轉身回去叫醒了妻子,讓她把家裡的蠟燭都點上。

說不清為甚麼,漁夫只覺得那樣做,比甚麼都不做要讓人安心一些。

類似的場景,在那個夜晚遍佈了無數偏遠大陸的海岸線沿線。

有人說看到了遠處天空裂了一條縫,光從裡面往外漏,沒詞彙可以形容,他們就說那道光不像活的”。

有人說聽到海里有甚麼在哭,聲音又低又長。

也有天生鈍感的傢伙,甚麼都沒有看到,沒有聽到。

他進到房間,卻發現自己的孩子在哭泣。

他的孩子說我夢見了很多臉,但我不認識任何一張,但他們好像都認識我。

這些描述被後來的學者們收錄進一本厚厚的檔案,檔案標題很平實,叫做《偏遠大陸凡人記錄》。

其中有一個記錄者,在前言裡寫道:

▪Tтkā n ▪C〇

“這些人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沒有力量去應對任何一件事。

他們點上了蠟燭,守著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看不懂的東西賦與了一個名字,哪怕那個名字並不準確。”

“這或許是整個崩解期間,我所見到的最接近‘理性’的行為之一。”

很快的,大巫師級別的囚徒開始逃出來了。

第一個出現在有記錄位置的,是在中央之地東部海域的一座無人島礁上。

島礁本身不大,早年是一個被廢棄的觀測站。

因為站內發生了汙染失控事故,後來就再沒有人回去過。

那個囚徒降落在那裡,守望塔上的自動監測魔具發出了感應。

隨後傳回來的畫面裡,一個身形模糊的人形正立在廢棄站臺頂層。

他背對著鏡頭,面朝遠海,保持著一種極其安靜的姿態。

安靜到讓人以為那是甚麼雕像,或者殘留的靈魂迴響。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窺探,那個人形扭過頭,視線轉移到了監控探頭。

“嘭!”

一瞬間功夫,探頭彼端的監控巫師整個頭顱炸成了爛西瓜,血液濺滿了整個監控室。

第二個被確認位置的囚徒,出現在一處浮空城的底層支架上。

他懸掛在那裡,沒有做任何事。

但只要具備魔力的生靈,全在同一時間開始聚集到他正下方的建築屋頂。

他們全部趴下,保持著一種死亡般的靜止。

清醒的,半瘋的,以及那些只剩下驅動力而沒有理智的。

他們之間沒有聯絡,沒有約定,卻都在極短時間內做出了同一個選擇:往魔力濃度更高的地方走,往中央之地走。

那些大巫師級別的脫困者,一旦開始移動,主世界的應急網路所能做的,就只有追蹤,通報。

以及在他們的行進路線上撒下標記點,儘可能地推遲而非真正阻斷任何一次正面接觸。

每次正面接觸,代價都可能是數個正式巫師的傷亡。

晨星級和月曜級只能做到遠端支援,敢靠近就是被一個眼神殺死的結局。

而應急網路能調動的力量,是有限的。

這個事實在那個夜晚,以一種沉默而殘酷的方式,被所有參與應對的人意識到了。

星域主的到來則沒有任何人預見到,包括那些已經提前感知到樂園崩解的大巫師們。

裂縫從夾層裡悄悄撕開的時候,第一個察覺到的是某個住在中央之地外圍小港的海圖測繪師。

他正在凌晨時分修改海圖。

因為一場無法解釋的微弱磁異常,讓他那套從祖父手裡傳下來的定向魔具,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讀數偏差。

他盯著那個偏差看了很久,把自己的經驗翻出來挨個對照,最後只能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句話:

“來自斜上方,但不是這個世界的斜上方。”

這句話沒有被髮出任何預警,因為這個測繪師不是巫師,也沒有任何通報渠道。

他把那張草稿紙夾進海圖冊的最後一頁,繼續工作。

直到窗外傳來異響,他才重新拿出那張紙,看著上面那句話,感到自己的預感被徹底應驗。

星域主沉默的開始了自己的行動,這一點在它和卡桑德拉那次對抗裡就已經有過印證。

它不宣示自己的存在,它只是開始工作。

中央之地外圍的那個小型巫師聚居鎮,叫月岩集。

鎮子建在兩座相連的小型浮島上,南北各一,中間用三段懸索橋連線。

住著大約四百名不同層級的巫師及其家屬,大多是從事輔助性職業的巫師,或者來往大港的學徒。

月岩集開始被處理的時候,是深夜。

最先注意到的是住在北島邊緣的一個月曜級女巫,她當時以為自己是睡前過度疲勞產生了視覺干擾。

窗外的一棵樹開始變透明。

樹本身的顏色開始減退,像一張畫裡的顏料被不可見的手慢慢擦去。

先是綠色,再到褐色的樹幹,又到了樹幹的輪廓,樹的形狀還在,但近乎於無。

最後,連那個形狀的痕跡也消失了。

整個過程非常安靜,甚至有一種奇異的秩序感。

普通的破壞留下殘骸,痕跡,星域主留下的空位是乾淨的,線索同樣也很少。

月岩集的四百名居民,在隨後兩小時內被完整處理。

月岩集這個地名還在,那兩座浮島的地理位置資訊是獨立存檔的,並非儲存在任何當地的記憶或建築裡。

但任何曾經和月岩集居民有過接觸的人,都發現自己對這個地方的記憶變得非常奇怪。

他們知道有那個地方,知道自己去過,但具體記憶裡那些面孔和聲音,都變成了非常模糊的輪廓。

伊芙是在月岩集事件發生後的一小時,收到全面預警的。

她當時正在王冠氏族祖地的書房裡,面前展開著好幾份來自不同渠道的情報。

預警訊號從通訊網路裡湧入的那一刻,屋裡的魔力燈在沒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忽然變暗了一格。

伊芙沒有去管那盞燈。

她快速掃完了預警內容,中途只停頓過一次,是在看到月岩集那一條的時候。

停頓維持了不到三秒,她重新開始看後面內容。

卡桑德拉不在書房裡。

自從能從水晶棺出來活動後,她選擇了一間更靠裡的起居室。

通常是白天出來走動,偶爾也會在書房坐一坐,但這個深夜,她在她自己的房間。

伊芙看完預警之後,開啟了書房窗戶。

夜風把窗簾吹起來,帶著一種輕微的潮氣。

從窗戶往外看,祖地外圍的防護結界在夜晚微微發著光。

她在窗邊站了會兒,才回到書桌前,開啟了緊急通訊頻道,向學派聯盟發出指令。

頻道里已經很嘈雜了,各種預警、請求、問詢、爭議疊在一起。

有人在報告自己所在區域的情況,有人在呼叫增援,有人在質疑資訊來源的可靠性。

還有人還在爭論,這是一次有組織的入侵,還是一次系統性的自然崩解。

伊芙沒有等那些聲音安靜下來。

她直接發出了訊號,把其他訊息壓下去了一瞬。

“中央之地的防禦邊界,收縮至浮空城核心區。”

“力量集中在這條線上,不要分散。”

“其他地方能撤的撤,撤不了的,用封鎖代替守衛,延緩而非阻止。”

頻道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很快,就像她預料到的一樣,有人開口提出了異議。

那個聲音屬於一位她不熟悉的大巫師:

“殿下,海區十二號還有一百多名正式巫師和他們的學徒。

他們正在應對一批出逃的囚徒,如果我們現在收縮邊界,等於……”

“等於告訴他們自己去解決,或者撤退。”

伊芙打斷了他:

“防守一個你守不住的邊界,只會讓你在錯誤地方消耗乾淨。”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英雄,是時間。”

她沒有解釋這些時間要用來做甚麼。

頻道里又安靜了幾秒。

第一個回應的是個語調總是帶著點兒煙氣的女巫,她是卡桑德拉曾經的老部下:

“明白,南區協調我來處理,海區十二號的撤退路線我來安排。”

其他聲音陸續跟進,每一個都簡短,都在做事。

伊芙關掉了頻道里的絕大多數支線,只保留了幾個她真正需要聽的。

隨後,她摸了摸發繩,那裡掛著個踩獨輪車的小丑髮飾。

荒誕之王的回應,來得沒有任何延遲。

聲音從通訊的髮飾裡漏了出來,有一種與情境完全不搭調的歡快。

“親愛的小伊芙呀~”

赫克託耳拖著標誌的尾音:

“祖爺爺就知道你今晚要來叫我,特意留了燈等著。”

“先祖。”伊芙沒有在禮節上繞彎子:“我需要能用的東西。”

“哦,知道知道。”

鈴鐺聲停了半拍:

“考慮到這次來的老熟人實在不好對付,祖爺爺慷慨地借給你一些小玩意兒。”

“記得,工具會用才叫工具,不會用就是擺設。”

祂想了想,隨口提到了某人:

“哦對了,還是那句話,你媽那邊……自己看著辦。”

伊芙沒有接這句話,等著後面的內容。

三枚封印卡片很快出現在了她的書桌上。

是那種乍一看會以為是裝飾品的形態:質地偏厚,邊緣光滑,表面符文細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讀清楚。

伊芙把它們一枚一枚拿起來,逐一辨認。

第一枚的符文有一種極其剋制的精巧感,工匠把能簡化的地方都簡化到了極限,只留下那些不得不有的核心筆劃。

資訊自動顯示——權能牌“誰在說謊”。

啟用後,大範圍內所有正在進行的欺騙行為都會被暫時中斷。

伊芙翻過去看背面,背面有赫克託耳習慣在自己物品上留下的戳記,扭曲、隨意,卻辨識度極高。

第二枚的符文密度高得多,權能牌——“一切都很荒誕。”

啟用後,任何試圖在此區域實施法術的行為,都會失效。

這一枚,應該是專門為對抗星域主準備的。伊芙在這枚卡片上停留的時間比第一枚長了一些。

星域主的處理行為,從那個測繪師的描述,從月岩集的結果來看,那是一種帶有系統性邏輯的“操作”。

它認為那些地方有甚麼需要被清除,於是它清除了。

如果將那種“操作”的底層機制,也歸類為一種法術……

那麼赫克託耳給這枚卡片賦予的規則,就是在區域性範圍內,讓星域主失去它最主要的處理手段。

她沒有想太久,把這兩枚放在一邊,拿起了第三枚。

空白的。

乾乾淨淨的空白,沒有符文,以及感知上的任何前置資訊。

連那種習慣性的戳記都沒有,就一張普普通通的卡片。

背面也是空白。

唯一有字的是卡片的右下角:“等你想明白了,自己寫。”

伊芙嘆了口氣,把三枚卡片都放進了內袋,拍了拍,確認它們都在。

她起身來到走廊,卡桑德拉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黑髮公主剛剛站到門口,裡面就傳來聲音:“進來。”

伊芙推開門,看到母親坐在靠窗的椅子裡。

“這麼晚來找我,是因為樂園的事吧?”

她沒說話,徑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有一個杯子,茶已經涼了。

“先祖給了我三枚卡片。”伊芙展示著那三張權能牌:“最後那枚,是空白的。”

卡桑德拉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輕輕磨蹭著:

“祂一般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

這時候給空白的應該不是想逗你玩,可能就想讓你根據需要,自己給它寫內容。”

伊芙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也可能……”卡桑德拉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頜:

“祂自己也還沒有想好寫甚麼,所以把決定權交給你了。”

“你的狀態……”伊芙打量著自己的母親:“能上正面戰場嗎?”

卡桑德拉把手邊那杯涼茶端起來,輕輕晃了晃。

茶液在杯底蕩了個來回,又靜止下去。

“短時間沒問題。”

她放下茶杯,有些無奈:

“但你要是指望我像以前那樣,和人連打幾天幾夜,還能越打越精神……那是不行的了。”

“以前打仗,魔力補給靠甚麼你知道。”

伊芙當然知道。

“吞。”卡桑德拉說得很坦然,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對手的魔力,散兵的殘餘,戰場上漂著的東西都能被我拿來用。

那時候虛骸的狀態,甚麼進去都能消化,反倒越打越肥。”

她自嘲地笑笑:“現在不一樣。”

“虛骸好不容易純淨了一點,這還是花了幾十年才有的進展。”

“這時候要是再亂吞東西進去……舊傷復發,好的那點又全廢了。”

伊芙點點頭,她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其實,我就沒打算讓你上正面戰場。”

卡桑德拉抬眼看她。

“你去中央之地最核心的位置坐鎮,甚麼都不用做,站在那裡就夠了。”

卡桑德拉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要用我當震懾。”

“不是當,是本來就是。”

伊芙把兩隻手疊放在膝上,

“過了這麼多年,中央之地上上下下,那些真正見過你全盛時期的,現在還活著的有很多吧?”

卡桑德拉想起了那個叫韋恩的老巫師,這道題不需要答案。

“巫王不理俗務,以前的大遠征時代,對外的仗從來都是你去打的。

那些大巫師,正式巫師,他們記得的不是哪位巫王,是你。”

“所以。”伊芙最後說:

“你這顆最大當量的鍊金炸藥不需要炸,掛在那裡,本身就是威懾。”

卡桑德拉盯著她看了片刻。

那雙眼睛此刻的光澤已經不如全盛時期那般令人窒息,可審視人的習慣,顯然一分沒變。

“又是跟那小子學的?”

“好的東西值得學。”伊芙重複了之前說過的話,眉眼間多了點笑意。

卡桑德拉沒再說甚麼:“行。”

伊芙起身開始張羅,先來到衣櫃前:

“把衣服換一換,備的那套拿出來穿。”

這套衣服是前不久讓薇薇安送來的,和卡桑德拉記憶裡的全盛時期幾乎一致。

紫色長袍,銀質權杖扣,肩部有一圈極細的刺繡,用的是那個時代大巫師間流行的紋樣。

卡桑德拉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還挺貼心的。”

“那肯定,我是你女兒嘛,用導師的話來說,女兒就是貼心的小棉襖。”

小棉襖……她看著嘴裡絮叨著幫她穿外袍,句句卻離不開自己丈夫的女兒。

這個小棉襖,多少是有點漏風了。

在幫自己母親穿戴整齊後,內部通訊頻道里已經嘈雜很久了。

伊芙坐回書桌前,把頻道調到了一個相對寬頻的段位。

幾個不同方向的聲音同時湧進來,都在等一個能拍板的人。

“我們這邊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增援到底來不來……”

“海區九號的情況有沒有最新訊息,我這邊接不到他們的訊號……”

“殿下,王冠氏族和水晶尖塔的態度,現在能給一個明確的說法嗎?”

最後說話的中年男聲,是學派聯盟裡一個資歷較深的黯日級。

伊芙認識他,是個踏實的人,

他不是在找麻煩,是真的需要指示去做下一步判斷。

“各方部署還在走,但眼下局面是甚麼,我想大家應該都比我清楚,不需要我再描述一遍了。”

她說,隨即停了一下:

“不過,現在有比我更合適來統籌各方的人。”

頻道里安靜了一秒,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那個聲音,已經有幾十年沒有在任何通訊頻道里出現過了。

“諸位,好久不見。”

這熟悉的冷冽嗓音進入頻道的瞬間,其他人都本能地停了下來。

一道不敢置信的聲音傳來:“塔主?”

這是卡桑德拉曾經的部下。

“鐵砧。”卡桑德拉回了一聲。

頻道里出現了很難被描述的氣氛。

沒有騷動與歡呼,更像大家的腦袋同時被甚麼東西敲了一下。

各自都愣在了原地,不確定自己的耳朵是否值得信任。

片刻後,一個略帶不滿的聲音第一個衝出來了。

說話的是個聲音有點沙、語速偏快的大巫師。

對方一向直來直去,連對巫王說話都不怎麼拐彎抹角。

“殿下。”崔維爾沒有繞圈子:“事到如今,就別弄這套了。”

“甚麼這套?”

“歷史投影那套。”崔維爾語速更快了幾分:

“拉爾夫教授他人不在這邊,這個大家都知道。

現在不是用他留下的手段搞投影出來充場面的時候,這種把戲撐不了多久,撐不住反而更難看。”

她想了想,還是又補充了一句: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現在確實不是該搞這種假把戲的時候。”

聽到這話,卡桑德拉開口了。

“崔維爾。”

“……”

“你那個徒弟,上次打維塔爾方向那場,用了甚麼法術留下了那條疤?”

極短暫的沉默之後,崔維爾的聲音出現了變化。

“你說的是左邊那條,還是右邊。”

“右邊。”

“那不是疤,是……”

崔維爾停住了。

很明顯,她自己也意識到了甚麼。

她那個徒弟,在維塔爾方向的戰役裡留下的痕跡,是在卡桑德拉“失聯”之後的事。

歷史投影能接觸到的資訊,上限是投影所依據的素材裡包含的內容。

那條痕跡,沒有理由會出現在任何留存下來的歷史素材裡。

頻道里出現了一種連嗡嗡的底噪都消失了的安靜。

“我不是投影。”

卡桑德拉說:

“不然,我怎麼知道你那個徒弟右邊那條是怎麼來的。”

崔維爾沒有立刻回話,又等了幾秒才發出一聲:

“……你這傢伙,是真的活著?”

卡桑德拉有些覺得好笑:

“廢話。”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笑出來的,混在那之後此起彼伏的嘈雜聲裡,辨不清楚。

鐵砧的嗓音從混亂裡擠出來,帶著不像他年紀的興奮:

“活著啊……這訊息怎麼現在才說……”

“各方部署。”

卡桑德拉沒等他說完,把話接了回來,語氣一沉。

頻道里自動安靜了下來,就像以前一樣。

“南線,崔維爾,你來統籌。”

“……明白。”

崔維爾應聲乾脆利落,方才那點情緒已經全部收乾淨了。

“鐵砧,東區你守住,補給線不能斷。”

“收到。”

“海區九號聯絡不上,先按失聯處理,記得清理補給。”

幾道“明白”接連落下,簡短,整齊,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那些原本各自為政、在頻道里七嘴八舌的老牌大巫師們,心中懸著的弦都被一隻手穩穩接住。

在鬆弛下來的同時,反而重新回到了正確的位置。

崔維爾在接收部署的間隙,把手搭在自己的通訊石上,讓助手出去一會兒。

她靠在椅背上,聽著那個聲音在頻道里繼續展開下一道指令。

居然還活著,卡桑德拉這傢伙可真是夠命大的。

具體是怎麼活下來的,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甚至那個聲音是不是完完整整的,還是就剩個殼,現在也不是深究的時候。

眼下最稀缺的東西,其實是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

伊芙殿下太年輕,黯日級放在平時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可在其丈夫不在這裡的時候,那些同樣活了幾百上千年的老骨頭,未必真的會把她的話當回事兒。

卡桑德拉不一樣。

說不清是怕還是服,大概兩者都有,總之那幾十上百年打出來的東西,不需要靠輩分來撐著。

一道新指令從頻道里傳來,涉及崔維爾負責的南線節點配置。

她把想法收起來,注意力放回頻道上,開始做記錄。

這種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體會過了。

不需要自己進行全部判斷,在每個岔路口停下來掂量利弊。

只需要看清楚自己那一段的路,把事情做好。

這比之前那種撐著的感覺,確實要順暢得多。

伊芙在書桌前把玩著手裡的三張卡片,同樣頗有些感慨。

讓別人忙活,自己在旁邊看著,果然還是更舒服。

母親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繼續展開,條理清晰,沒有一個字是廢的。

那個消失了幾十年的聲音,再次回到了它本來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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