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從來不是一條直線,這一點,羅恩在學徒時就明白了。
特別是進展停滯時的焦灼感。
它不像疼痛那樣尖銳,更接近於一種持續低燒,讓思維始終處於一種亢奮與消耗並存的狀態。
以至於白天不能徹底專注,夜晚不能徹底放鬆。
塞德里克把這種狀態叫做“研究者的宿命”。
他是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畢竟他曾經被這種狀態驅使著走進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
如今他帶著這份經驗站在黎明塔地下,面對著無數失敗的樣本。
塞德里克伸手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準確扔進了角落裡的廢紙簍。
“好吧。”他對希拉斯說:“我們繼續重來。”
希拉斯把新方向擬訂了出來,沒說甚麼多餘的話。
真正的難題不在材料,在校準。
塞德里克在這個結論上盤桓了許久,才徹底確認。
改良礦鹽作為載體的路線,在最初幾次實驗裡就展現出了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這一點印證了羅恩的判斷,讓研究方向上懸而未決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然而“承載”和“校準”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前者考驗的是材料特性,後者考驗的是術者對頻率的感知精度——而這個精度要求高到了一種幾乎讓人窒息的程度。
因為狂亂化頻率的個體差異,遠比塞德里克最初預想的更加細微。
差之毫厘,則滿盤皆輸。
最初的幾十瓶樣本,大多數都輸在了這個“毫厘”之上。
奈傑爾照例在角落裡更新損失清單,筆尖落在紙面上時極為平穩,畢竟這件事與他本人完全無關。
事實上,自從這個專案開始以來,觀察記錄裡已經積累了相當可觀的意外事故檔案。
每一次他都用相同的格式記錄:時間、事故型別、直接原因、損失物品、人員狀態。
塞德里克在感官認知學上的天分,在這個階段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
他設計出了一套情感提煉流程,其精巧程度讓羅恩在旁註裡寫道:
“這個人真可惜。”
一個擁有這種天賦的研究者,在更好的條件下應當早就做出了更多的東西,卻不是在夾縫裡蹉跎二十年。
兩百一十七個樣本,最終透過了基礎檢測的是三十二個。
藉助從三具大公遺骸上採集的微量血液,以及來自亂血世界各氏族志願者的活體樣本,在體外環境中測試對沖效果的穩定性。
這一輪測試更加殘酷。
三十二個樣本里,最終只有七瓶樣本展現出了真正意義上的穩定對沖效果。,意志是到了,力量差了一個數量級。
但七瓶,已經是“紅弦”這兩個字從紙面上變成現實的證明。
塞德里克把那七瓶藥劑排成一排,在實驗臺上站了很久。
知道方向是對的,只是路還很長。
希拉斯在他身旁站著:“雖然產量極低,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紅鉤效果是可以被推廣和改進的,這個資訊本身,就足以改變整個亂血世界格局。”
塞德里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樣本的瓶身。
“格局,那是拉爾夫閣下考慮的事。”
“我現在只想知道。”他收回手:
“怎麼把對侯爵級的效果從‘勉強’推到‘穩定’。”
這是他的一貫風格。
結果到手之前,下一步永遠比當前步驟更重要。
………………
那場大戰後,三位大公的遺骸在地下最深層待了相當長的時間。
塞德里克每次來都會在三具槽前分別站上片刻,手裡拿著檢測儀,做一些例行活性資料記錄。
終於有一天,他結束了走廊巡視,在樓梯上停了下來。
回頭看了看那扇通往遺骸儲藏室的門,開口道:
“德萊文,我有個提案想請你幫我過一遍。”
“是關於這三具?”
“嗯。”
提案是一份將近三十頁的方案檔案,圖表佔了約一半。
塞德里克的技術檔案向來如此——大量圖表,精密資料,文字部份極度精煉。
每句話都是結論或者推導步驟,不寫任何背景鋪墊和冗餘解釋。
這種風格毫不顧及閱讀者的接受力,但對於羅恩來說,這恰恰是他喜歡的格式。
他有能力自己補全背景,不需要別人嚼碎了餵給他。
所以他把那份方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翻回去把圖表部分重新看了一遍。
三具遺骸單獨來看各有殘缺,卻也能形成互補。
大體方案是以最強的翼之大公費斯為主,另外兩個稍弱的大公做輔助材料。
卡薩諾失去的,正是費斯保留較好的;
英格麗的神經網路,可以彌補費斯的精細控制介面。
拼圖邏輯是成立的,可要能拼在一起,首先要解決三塊碎片互相牴觸的問題。
羅恩在回覆裡寫道:
【思路可行,但有三個問題需要解決。
第一,三種不同個體的組織排異反應如何處理?
第二,融合體的控制用甚麼方案?
不能再用影縛蟲了,那東西上限就是侯爵級,大公級軀體它駕馭不了。
第三,即使成功製造出來,這個融合體的實際戰鬥力能達到甚麼水平?
三具殘缺遺骸的拼接品,未必比一具完整侯爵軀體更強。】
【這三個問題裡,第一個和第三個是技術問題,你在實驗裡會逐步得到答案。
第二個涉及到控制核心,我會來解決。】
塞德里克讀到最後那一行,在心裡把這個回覆歸類為了“比預期更理想的情況”。
他本來做了兩種準備:
一是對方批准,但要求他自己解決所有問題;
二是被直接否定,要他重新論證可行性。
“我會來解決”是沒有計劃到的情況,也讓他感慨這樣的好領導簡直聞所未聞。
至於羅恩那邊,他在監視公共伺服器情況的同時,開始嘗試解決第二個問題。
影縛蟲的方案,在埃裡克斯身上執行得相當穩定。
那具侯爵級軀體,已經成了黃昏城最重要的戰略武器之一。
本來劃定的使用權期限,在與心臟氏族加深合作的現在,阿爾卡迪默許其變為了無限期延期。
至於埃裡克斯本人是否欲哭無淚,倒是從來沒有人去問過。
但影縛蟲的設計前提是附著於“影子”,透過影子層面的感知來學習和模擬軀體的運動規律。
這個設計前提有一個上限,就是附著體的魔力密度。
侯爵級的魔力密度,已經接近了影縛蟲的感知處理極限。
大公級的情況會更糟:三具遺骸即便是拼接融合後的殘次品,其內部殘餘的魔力密度依然在侯爵級以上。
單隻影縛蟲放上去,輕則控制力大幅衰減,重則直接失效。
這個問題擺在桌上的時候,羅恩想起了一個詞:協同。
影縛蟲不是不可用,只是單隻不夠。
單隻做不到,多隻協同呢?
這讓他想起前世一部漫畫裡的boss,那個叫後藤的傢伙由六個寄生獸複合組成,分別操控四肢和核心區域。
這個道理,也可以用到影縛蟲身上。
三隻協同,各自負責不同的肢體區域和功能系統。
每隻的負載降低,處理精度就會提高,這是基礎層。
在此之上,還有他本人的精神連結,用於關鍵時刻的直接介入。
在需要的時候,他可以直接“佔據”融合體。
以自身的意志驅動那具軀體,用他的手操控這件大殺器,還能讓其戰力進一步提升。
羅恩這邊解決了核心問題,塞德里克那邊自然也很快完成了三者融合。
培養槽裡,多出了一具確實很難說好看的怪物。
姿態有些奇特,因為一側肩膀的骨骼增生程度和另一側不對稱。
費斯殘存的翼架在融合時重新生長出了翼膜,另一對翼只保留了兩根粗壯的骨刺。
體表鱗甲分佈沒有規律,光滑和粗糙的區域交錯分佈。
希拉斯抬頭看著這具融合體:“醜是真醜。”
“能打就行。”塞德里克在他旁邊,雙手抱臂:
“中位大公的戰力,這已經是三具殘缺遺骸能給出來的上限了。
在關鍵時刻,足以改變戰局。”
“不完美,但夠用了。”
………………
心臟氏族祖地,議事大廳。
十二把高背椅圍成半弧,坐在其中的長老們大多上了年紀。
以血族的標準衡量,至少也有上千歲。
唯獨主位上的那把椅子空著。
阿爾卡迪還沒有到,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在心臟氏族的傳統中,大公遲到表示“今日之議,我尚未決斷”。
這讓某些人看到了機會。
“諸位。”
率先開口的,是坐在左側第三把椅子上的老侯爵。
他的年紀在議事廳裡排得上前三,身形卻沒有同齡血族常見的瘦削枯槁,反而魁梧得像一堵牆。
“紅鉤外借至今,黃昏城那邊卻連半點歸還的意思都沒有。”
他環視四周,猩紅眼眸中只有不加掩飾的焦慮:
“諸位難道不覺得,這件事情已經拖得太久了嗎?”
話音剛落,大廳裡便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附和聲。
坐在右側的一位女侯爵輕嘆一聲:
“紅鉤不在,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像把家門鑰匙交給了隔壁鄰居。
雖然鄰居看起來還算可靠,但終究是別人家的人。”
這個比喻非常貼切,引來了更多的點頭。
老侯爵見狀,聲量又拔高了幾分:
“我說句不好聽的……”
他站起身來,聲嘶力竭:“大公把我們的命根子借給了外人,換來了甚麼?”
“一些藥劑?幾個貿易優惠?一紙所謂的‘合作協議’?”
他走到大廳中央的氏族徽記前,伸手按在了徽記正中心。
那裡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形狀與紅鉤完全吻合。
凹槽空空如也。
“看看這裡,每一個走進這間大廳的心臟氏族成員,第一眼都會看到這個空洞。”
“你們知道他們心裡在想甚麼嗎?”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位長老:
“他們在想我們的聖器,不在了。”
“我們的根基,被借走了。”
“我們的大公,把最重要的東西交到了外人手裡。”
“這種感覺……比失去十座城池還要傷士氣。”
大廳再次陷入沉默,有甚麼無形之物正在空氣中凝結、下墜。
就在這時,大廳盡頭的門扉終於開啟了。
阿爾卡迪來到主位坐下,不疾不徐,一如既往。
“你的演講很精彩,我在走廊裡就聽到了。”
老侯爵沒有退讓:“大公,這不是演講,這是陳情。”
“我知道。”
阿爾卡迪點點頭,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你的每一個字,我都聽進去了。”
“那……”
“但你說完了,該我說了。”
阿爾卡迪抬起手,制止了老侯爵還未出口的話。
大廳裡的氣流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在場長老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這麼多年的服從刻在了骨頭裡,不是幾句慷慨陳詞就能覆蓋的。
“紅鉤的事情,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
“它是我親手交出去的,每天在不在這個凹槽裡,我都知道。”“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方:
“紅鉤在我們手裡,放了多少年?”
沒人回答。
“八千年。”
阿爾卡迪自問自答:
“八千年來,紅鉤一直安安穩穩地躺在那個凹槽裡。”
“可這麼多年來,狂亂化的問題解決了嗎?”
沉默。
“我們的族人還在一個接一個地發瘋、墮落、死去嗎?”
沉默。
“紅鉤能抑制各種不良症狀,這一點毋庸置疑。”
阿爾卡迪的語氣突然變得冷峻:
“但它從來就不是解藥。”
“它是一根柺杖,讓你還能站著,卻永遠學不會走路。”
“八千年了,我們拄著這根柺杖,從青壯年拄到了暮年。”
“再拄下去,還要拄到甚麼時候?”
老侯爵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我把命根子借給了外人。”
阿爾卡迪看向他,話語中透出些疲憊:
“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正因為我們太把它當成命根子了……”
“才始終不願意正視一個事實,光靠紅鉤,我們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座氏族徽記前。
手掌按在那個空蕩蕩的凹槽上,感受著殘留的微弱暖意。
“奈傑爾。”
他沒有回頭,只是開口喚了一個名字。
大廳側門處,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奈傑爾克勞德,心臟氏族派駐黃昏城的監督官。
他向在場長老們逐一行禮,禮數週全卻不卑不亢,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的檔案。
“這是黃昏城對紅鉤進行研究的完整進展報告。”
奈傑爾的聲音沉穩,條理分明:
“由我本人撰寫,每項資料都經過交叉驗證,絕無誇大或隱瞞。”
檔案被傳遞到各位長老手中。
大廳裡響起翻動紙頁的聲音,偶爾夾雜幾聲壓低的驚歎。
奈傑爾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所有人閱讀完畢。
他知道報告中的內容足夠震撼。
它沒有描繪了甚麼輝煌成就,恰恰相反,那些冷冰冰的資料和坦率的分析,誠實得近乎殘忍。
奈傑爾在“評估與建議”一欄中寫道:
“紅鉤的核心機制已被初步破譯。
七瓶成品的產量雖然微薄,但它證明了一件事,紅鉤效果是可以被複制的。”
“可以複製,意味著可以量產;
可以量產,意味著可以惠及整個血族,不僅僅是有資格接近紅鉤的少數高階貴族。”
“繼續出借紅鉤對心臟氏族的長期利益,遠大於提前收回。”
他在這段末尾附了一行備註,字跡比正文略小,卻格外工整:
“若黃昏城真能量產高階抗狂亂化藥劑,心臟氏族作為紅鉤的出借方,將自動獲得優先供應權和技術分成。
這比守著一件越來越‘過時’的聖器,要有價值得多。”
老侯爵看完報告,眉頭擰成了一團。
大廳裡的討論持續了很久。
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有人搖擺不定。
但到最後,當阿爾卡迪要求舉手表決時,支援繼續觀望、等待借期結束後再做決定的長老,以微弱優勢佔了多數。
………………
另一邊,王冠氏族祖地的主塔深處,伊芙正在冥想。
《荒謬詭談》這門王冠氏族特供的冥想法,需要進行共鳴修煉,目的是維持與先祖之間那條若隱若現的紐帶。
她的精神力藤蔓般延展,觸及那片深埋在血脈最底層的……荒誕。
通常情況下,這種冥想是平靜的。
偶爾會有幾個零碎畫面閃過,但都稍縱即逝,不會在意識中留下太深的印痕。
然而今天,當伊芙的精神觸鬚剛剛觸及血脈深處時,一切都變了。
沒有任何預兆。
她的意識被一股蠻橫至極的力量猛然攫住。
就像螞蟻被巨人的手指拈起,整個精神體失去了對自身的控制權。
天旋地轉。
當她重新“睜開”意識之眼時,眼前出現了一片倒掛的海洋。
腳下的大地更加離譜。
伊芙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正站在巨大的撲克牌上。
牌面上,宮廷人物的畫像在不停變換:
時而是戴著王冠的騎士,時而是捧著聖盃的祭司,時而是一個長著六隻手臂的舞者。
它們的面孔始終模糊不清,卻都帶著笑。
那種笑容愉悅至極,彷彿在告訴觀者:
你所認知的一切,在這裡不過是一個尚未揭曉的謎底。
伊芙在最初的驚訝之後,迅速鎮定下來。
她認出了這個地方。
“先祖的國度,‘荒誕之國’?”
很快,回應來了。
有人在她的腦海裡貼了一張便籤:
“小伊芙,你媽在艾倫那兒當傭人呢,去把她接回來吧。”
伊芙愣了一下。
隨後,她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這個資訊確實來自荒誕之王,不是幻覺,也不是外部干擾;
第二,“艾倫”指的應該是艾倫梅雷迪斯夫人——她導師的導師,曾經也是她母親的學姐。
然後,似乎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測,一隻紫水晶蝴蝶從虛無中凝聚成形。
蝴蝶在撲克牌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輕輕落在一株藥草上。
當蝴蝶停止了翅膀扇動時,那株藥草已經變成了卡桑德拉的面容。
人面草上的母親在她眨眼的功夫,突然開始盯著她笑了起來。
伊芙被這詭異的場景嚇醒了。
她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劇烈顫抖。
母親不僅活著,而且就在主世界。
就在翡翠大森林的藥材店裡,給艾倫夫人當傭人。
“七十年了……”
自己從一個連正式巫師都算不上的病弱少女,成長為黯日級巫師、大巫師候補。
這些年裡,她經歷了尤特爾教授的傳承與離別、經歷了與羅恩從師生到夫妻的愛情長跑、經歷了無數次如履薄冰的博弈。
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她始終以為母親已經不在了。
並不是放棄了希望,是她學會了將希望封存。
期待越大,失望就越重。
可現在,那把鎖被紫水晶蝴蝶輕輕觸碰,便應聲而開。
………………
通訊水晶啟用時,愛蕾娜正在樹冠上曬太陽,像只打盹的大貓。
“伊芙殿下。”她眼皮都沒抬:“我猜你終於知道了。”
通訊水晶另一端沉默了兩秒。
“愛蕾娜前輩,我母親在艾倫夫人那裡,這件事您早就知道了。”
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知道。”
愛蕾娜睜開眼,她從樹冠上坐直身體,雙腿懸在半空中晃悠著。
“其實我是第一個發現她的,卡桑德拉剛到森林邊緣時,我就感知到了她的氣息。
大巫師級別的虛骸波動,就算衰弱到了谷底,對我來說也和黑夜裡的篝火一樣顯眼。”
“那您為甚麼不告訴我?”
“因為,當時的她不適合見你。”
愛蕾娜瞥了通訊畫面一眼,黑髮公主正咬著嘴唇:
“伊芙,你見過一個虛骸碎裂大半、體內塞滿多種不相容異質能量、精神狀態在崩潰邊緣反覆橫跳的大巫師嗎?”
“她剛到的那天晚上,連端茶杯的手都在發抖。”
“讓一個這種狀態的人去面對自己最在乎的女兒,你覺得會發生甚麼?”
伊芙沒有回答。
“她會崩潰。”愛蕾娜替她說出了答案:
“而她崩潰的方式,絕不會是抱著你痛哭。”
“以你母親的性格,她崩潰的方式只有一種:
用更極端的手段來證明自己仍然強大,逞強、冒險、做出一些完全不計後果的事情。”
“當年,她為甚麼會孤軍深入維塔爾星域的‘搖籃’?
就是因為她無法接受‘我可能贏不了’這個可能性。”
“如果讓她在那種狀態下見到你,她會為了向你證明‘媽媽還是很強的’去做出同樣的蠢事。”
“到時候,死的可就不止是她自己了。”
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也讓伊芙徹底清醒過來。
她知道愛蕾娜說的是對的。
以自己對母親的瞭解,卡桑德拉在那種極端虛弱的狀態下見到自己。
第反應只會是“我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副樣子”。
然後,就會想方設法來掩飾自己的脆弱。
掩飾脆弱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強撐著做一些超出能力範圍的事情。
“但現在不一樣了。”
愛蕾娜的慵懶散去,認真答道:
“你母親體內的異質能量,已經清理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雖然還需要時間消化,但至少不會再威脅她的生命。”
“精神狀態嘛……”
她把玩著自己的一縷頭髮:
“怎麼說呢,在艾倫那裡待了這幾年,至少學會了不再把一切問題都當成需要用力量碾壓的障礙。”
“她現在能接受自己做不到某些事,向別人求助,以及被人訓斥之後老老實實地改正。”
“雖然嘴上還是會嘟囔幾句‘學姐,前輩,你們太苛刻了’之類的,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遇到挫折就想掀桌子。”
“進步很大了,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
伊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她試圖想象母親被艾倫夫人訓斥後悶聲認錯的樣子,發現這個畫面在腦海中竟然異常鮮明。
那個曾經在數千名巫師面前揮斥方遒的女人,蹲在後院裡老老實實修剪藥草,被人指出錯誤後低著頭嘟囔“知道了”。
荒謬,可又讓她鼻子發酸。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愛蕾娜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樂園的崩解速度在加快。”
這句話一出,將伊芙從私人情緒中拉回到了更宏觀的層面。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總之我有我的渠道。
樂園防線已經出現了大面積裂縫,預計還有幾年到十幾年的視窗期,具體時間沒有人能精確計算。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當樂園徹底崩潰的時候,所有被它壓制的力量都會同時釋放。”
“屆時,巫師文明將面臨一場不亞於上個紀元末期的大沖擊。”
她從樹冠上跳下,穩穩落地:
“你母親不管現在的狀態如何,都是巫師文明為數不多的頂尖大巫師之一。
在那種級別的危機面前,每一個能戰鬥的大巫師都不應該被浪費在整理藥草上。”
“光靠我在小屋裡慢慢給她治,時間根本不夠。
她需要更系統的治療方案,更強的資源支援,以及一個讓她願意全力配合治療的理由。”
女巫的眼睛直視著通訊畫面:“那個理由,只有你了。”
“感謝您的解答。”
伊芙輕輕向愛蕾娜鞠了一躬,下定了決心:“我會去接回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