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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第712章 月見草和夜語花

2026-03-02 作者:acane醬

出發前,黑髮公主選了身素色的便裝長裙,頭髮簡單紮成馬尾,耳垂上只戴了對銀質耳釘。

那是丈夫在結婚紀念日送給她的,沒有任何魔力附著,只是普通的手工銀飾。

出發前,她拿起通訊水晶,編輯了一條極其簡短的訊息。

傳送物件:羅恩拉爾夫。

內容只有一句話:“先祖說母親還活著,讓我去接她。”

訊息發出後,她沒有等待回覆便將水晶收入袖中。

但走出房間不到三步,水晶就震動了。

伊芙連忙取出來看了一眼,回覆同樣簡短:“一切小心,有事喊我。”

真是有導師風格的回覆,她有些埋怨的撅起小嘴。

………………

從傳送陣中踏出,腳下便踩到一層鬆軟的落葉。

深秋的翡翠大森林,正處於色採最濃烈的時節。

“殿下,從這裡到艾倫夫人的藥材店,步行大約需要二十分鐘。”

卡羅琳跟在半步之後,聲音輕柔。

“嗯。”

伊芙點了點頭,沿著林間小徑緩步前行,刻意沒有加快腳步。

直到藥材店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她才終於停下。

“殿下。”卡羅琳輕聲喚道。

黑髮公主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前邁去。

門一開啟,藥材鋪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瓶罐,標籤上是摯友莉莉婭的清秀字跡。

櫃檯後面,有個正在低頭整理藥材樣品的身影。

她穿著工作圍裙,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因汗水而貼在額際。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植物汁液,那是今早修剪新鮮銀露蕨時留下的痕跡。

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曾經的水晶尖塔塔主,當代最年輕的頂尖大巫師,王冠氏族的族長。

現在,是一間藥材鋪的雜活女僕。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

櫃檯前的女人忙著手裡的工作,嘴裡習慣性地說著接待用語。

這幾年裡,她已經說過無數遍這句話了。

對來買藥材的巫師說,對來取貨的商人說,對來打聽價格的學徒說。

說得多了,舌頭都能自動完成這串音節,大腦都不需要參與。

見到一直沒有回應,女人皺了皺眉,抬起頭。

下一刻,兩雙如出一轍的紫水晶眸子對上了眼。

一包銀露蕨掉在了櫃檯上,碎葉簌簌散落。

卡桑德拉嘴唇微張,兩頰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隨後,她做了件蠢到極致的事。

“那個……請問您需要甚麼藥材?”

說完她就低下頭,假裝不認識眼前的人。

這個舉動的愚蠢程度,堪比用一片葉子去遮擋太陽。

因為,這倆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同樣的黑髮如瀑、紫水晶眼眸,連五官輪廓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卡羅琳站在自家殿下身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伊芙見對方強撐著,也沒有立刻揭穿。

她選擇了一種更加溫柔、也更加殘忍的方式。

“請幫我看看,有沒有治療‘虛骸衰退’的藥材?”

這話一出,卡桑德拉的手指微微一顫。

“我……我們這裡是普通的藥材店,這種高等藥材恐怕……”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試圖用那種訓練有素的客氣來築起隔牆。

但她的女兒,顯然不打算給這道牆存在的機會。

“那‘異質能量驅除’的方子呢?”

黑髮公主的語調依然冷淡,就像手術刀劃過面板時的一聲輕響。

精準,冰涼,卻讓傷口在一閃間洞開。

“我聽說有人在宇宙中流浪了六十多年,吞噬了一些不該吞噬的東西,現在像個到處都有缺口的破布娃娃。”

“還有。”

伊芙的聲音起了變化,那刻意維持的冷淡逐漸破碎:

“我聽說這人回來以後,寧願在藥材店當傭人,也不願意去見自己的女兒。”

這句話落下後,整間藥材店都安靜了。

卡桑德拉聽到了一聲被牙關咬碎的抽泣,猛地抬起頭。

黑髮公主咬著下唇,眼眸蒙上一層水霧。

她的睫毛在抖。

很輕,很快,彷彿停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驚擾。

“……小伊芙。”

卡桑德拉終於叫出了女兒的名字。

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

想說“對不起”,為了那些年的冷漠、控制和以愛為名的傷害。

或是“我回來了”,雖然回來方式如此狼狽,狼狽到她連面對女兒的勇氣都沒有。

還有最想說的“媽媽想你了”,這話已經在胸腔裡翻湧了幾十年,燙得喉嚨發疼。

但從嘴唇間漏出的,卻是一句完全沒頭沒腦的話:

“你頭髮好像沒紮好,有點鬆了。”

伊芙愣住了。

身後的卡羅琳,以及躲在後面門縫裡偷窺的莉莉婭和艾倫夫人,同樣滿腦門問號。

卡桑德拉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之後,整張臉又從蒼白變成了緋紅。

她此刻的慌張程度,大概是此生之最。

“那個,我不是……”

伊芙被自己母親逗樂了。

“六十三年沒見面。”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卡桑德拉的臉漲得更紅了:“我……那個……習慣了……”

是的,習慣了。

女兒還小的時候,自己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她的儀容。

頭髮不能凌亂,衣物不能有褶皺,指甲必須修剪到合適弧度,站姿必須符合禮儀標準。

那時候,這是控制慾的具象化表現。

她將女兒視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容不得半點瑕疵。

但現在,當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它所承載的含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同樣一朵花,種在鐵籠裡是囚禁,種在窗臺上卻是牽掛。

伊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馬尾辮,拈起那撮確實翹起來的碎髮。

“你的苛刻,倒是一點沒變。”

她向前邁了兩步。

伸出雙臂,抱住了面前這個比記憶中瘦了許多的女人。

卡桑德拉的身體僵硬了,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被人擁抱是甚麼時候了。

也許是童年時期,與薇薇安她們還親密無間的時候?

又或者更久遠之前、久遠到連記憶都已經褪色成灰的某個時刻?

伊芙抱得很緊。

“媽。”

這是自記事以來,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

這個字從其唇間滑出,便擊穿了最後的防線。

卡桑德拉的眼淚掉了下來。

無聲,滾燙,幾十年的冰似乎都被融化。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那麼漫長。

母女分開時,兩人眼睛都紅紅的。

卡羅琳識趣地站在角落裡,視線牢牢釘在貨架上一罐標註著“月見草(三年份)”的玻璃瓶上。

她已經把標籤看了幾十遍,連配料表裡那行小到幾乎辨認不清的注意事項都能背下來了。

“哭夠了?”

艾倫夫人從後廚走出來。

她先看了一眼卡桑德拉。

對方的眼眶還泛著潮意,鼻頭通紅,圍裙皺成了一團布巾。

然後又看了一眼伊芙。

黑髮公主的馬尾辮已經徹底歪了,不只左邊鬆了,整根皮筋都快滑到髮尾。

“學姐……”

卡桑德拉下意識地打了個招呼。

然後,她猛然意識到女兒就站在旁邊。

在女兒面前用這種小媳婦般的語氣說話,對她而言,其尷尬程度僅次於剛才的初見名場面

伊芙看到母親臉上的窘色,嘴角彎了彎,決定在這個話題上再補一刀。

“艾倫奶奶。”她看向艾倫夫人,笑意盈盈:

“我母親在這裡……表現如何?”

奶奶這個稱呼落入耳中,老婦人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湊合吧。”

她走到櫃檯後面,從那面工具牆上取下寫字板。

寫字板上密密麻麻地貼著各色便籤紙。

藍色代表日常任務,黃色代表注意事項,粉色代表“犯錯記錄”。

粉色的那一欄,長得出奇。

“來的第一個月,就打碎了我的翠葉紋薄胎盞。”

卡桑德拉的脖子往肩膀裡縮了縮。

“那是教授送給我的畢業禮物,全世界就那麼一套,碎了就是碎了,拿甚麼都賠不回來。”

艾倫夫人翻到第二頁粉色便籤:

“藥湯也燒糊了不知道多少回。

月見草和夜語花搞混的次數,我後來都懶得數了。

這兩種植物的區別,連我這裡最笨的學徒都能分清楚。”

卡桑德拉的臉越來越紅,幾乎要和貨架上那罐赤棘莓幹融為一體。

“第二個月好了一些。”艾倫夫人豎起兩根手指:

“只打碎了一套茶具,這次是個普通貨色,我就沒再和她計較。

藥湯也勉強能喝了,雖然味道嘛……”

她偏頭看向跟在身後的得意門生,努了努嘴。

莉莉婭站在後廚門口,雙手在身前連連擺動:

“夫人!那是因為加了雙倍苦參啊!不是味道差的問題,是濃度的問題!”

她轉向卡桑德拉,有些哭笑不得:

“卡桑德拉女士那次把‘一茶匙’看成了‘一湯匙’,苦參劑量直接翻了好幾倍。

我的學生們喝完後臉都綠了,第二天就都不肯再進廚房。”

卡桑德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為自己辯解。

但最終只是悶聲說了句:“量杯上的刻度太小了。”

這句話從一個大巫師口中說出來,其可信度約等於零。

伊芙看著母親此刻的樣子——低著頭、紅著臉、像個被老師點名罰站的學生。

她的心中除了不敢置信,也莫名湧起些快意。

這可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母親大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敢這樣和卡桑德拉說話。

即便尤特爾教授還在世時,對弟子也多是循循善誘、溫聲勸導。

更別說學派聯盟中那些當下屬的巫師了。

“後來就慢慢上了軌道。”

艾倫夫人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了一些。

“到了第三年,她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些藥材分類和儲存工作了。

速度慢了點,準確率還行。

偶爾犯些小錯,但不再是那種一錯就能毀掉整批藥材的災難級失誤。”

艾倫夫人看著卡桑德拉滿臉不好意思的模樣,嘆了口氣:

“我教了她很多東西,怎麼分辨藥草、怎麼熬湯、怎麼打掃、怎麼做飯。”

“但有一樣東西,不是我教的。”

“甚麼?”伊芙問。

“怎麼蹲下來看花。”

老婦人走到卡桑德拉麵前,與她四目相對。

“也有好幾年了,你確實變了。”

“……變成甚麼樣了?”

卡桑德拉看著身旁捂嘴偷笑的女兒,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變成了一個知道月見草葉子沒鋸齒的人。”

卡桑德拉怔了一瞬。

這句話簡直是廢話中的廢話。

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是藥材辨識裡最基礎的知識,任何魔藥學徒在第一週就該熟記於心。

但她聽懂了。

這句話說的根本不是藥草,說的是一種姿態:

彎下腰、俯下身,將目光從群星和權杖上移開。

落到腳下那片被露水打溼的泥土中,去看清那些曾經被她視為不值一提的“小事”。

“把圍裙給我。”

艾倫夫人伸出手,從其指間抽走了已經被攥得面目全非的圍裙。

“跟你女兒回家吧,愛蕾娜前輩已經告訴我了。”

她將圍裙迭好,放在櫃檯上:

“你體內的異質清理工作,已經進入後期階段。

剝離了五種,剩下兩種盤踞在虛骸核心附近,位置太刁鑽。

繼續在這裡靠愛蕾娜一個人慢慢剝,時間根本不夠。”

她看向伊芙:

“森林的靈性環境雖然適合養傷,但要在短時間內恢復到戰鬥水平,你們祖地的水晶棺,才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伊芙微微點頭。

水晶棺可以封印前代巫師,自然也能治療傷勢,只是一般人都沒資格使用。“學姐。”

卡桑德拉忽然開口,語氣裡透著猶豫:

“後院那批銀露蕨還沒處理完,明天就是最後採收期了……”

這話一出,整間藥材店再次陷入一片啞然。

伊芙眨了眨眼,從自己母親身邊後撤一步。

卡羅琳也從那罐“月見草(三年份)”的催眠中清醒過來,轉過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莉莉婭的嘴巴張成了一個飽滿的“O”型。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傳達同一個資訊:

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征服過無數異世界,讓整個學派聯盟都為之顫抖的卡桑德拉嗎?

誰家大巫師在和女兒重逢後、在即將被接回家的關頭,惦記的是後院的藥草?

艾倫夫人卻釋懷地笑了。

卡桑德拉看著對方的笑容,忽然意識到,在這幾年裡,學姐從未對自己露出過這種表情。

“去吧。”

艾倫夫人揮了揮手:

“銀露蕨的事我讓學徒們處理,他們雖然毛手毛腳的,但總好過當初某個連根莖和鬚根都分不清楚的人。”

她轉身走回後廚,沒有回頭。

“如果想念這裡的活……”

門合上之前,有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隨時可以回來,反正院子裡的雜草也不會因為你走了就不長了。”

卡桑德拉愣愣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捏著那把修剪用的小剪刀。

她低頭看著剪刀,將它輕輕放在櫃檯上,刀口朝內,擺得端端正正。

這是莉莉婭教她的。

工具用完後要放回原位,刀口朝內是為了防止下一個使用者被誤傷。

“回家吧,媽。”伊芙向她伸出手。

卡桑德拉遲疑了一會兒,握了上去。

指尖冰涼,掌心微潮,但握得很緊。

………………

走出藥材店大門的時候,翡翠大森林午後的陽光正溫柔地鋪灑在石徑上。

空氣中瀰漫著松脂、苔蘚與春泥混合的氣味,遠處有鳥雀在啼鳴,近處有溪流在低語。

伊芙走在前面,卡桑德拉跟在半步之後,卡羅琳則默默墜在最後。

默默走了一段,卡桑德拉先忍不住了。

“你丈夫呢?”

她沒有說“羅恩”,更沒有賭氣的去叫“那個臭小子”。

反而用的是“你丈夫”,算是對某人家庭位置的正式承認。

“在小棋盤和亂血世界兩頭來回跑,忙著做實驗。”伊芙的回答很平淡。

“小棋盤?”卡桑德拉微微挑眉。

“嗯,用你的塔主之位換的。”

這話太直接了,像一記不加任何緩衝的悶拳,結結實實地砸在卡桑德拉的心口。

她醞釀了好幾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他做得對。”

伊芙轉過頭來,有些意外。

她原本做好了應對母親各種反應的準備——憤怒、質問、冷嘲熱諷,甚至沉默的對抗。

唯獨沒有預料到的,是認同。

“那個位置空懸了這麼多年,已經成了王冠氏族的包袱。”

卡桑德拉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用一個暫時無法掌控的資源換取實際利益,這個判斷沒有錯。”

“安提柯不是省油的燈,但在眼下局勢裡,他算是可以接受的人選。”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至少比讓那個位置繼續空著、成為各方勢力爭奪的藉口要好得多。”

“你不生氣?”

伊芙的聲音帶著試探。

“生氣?”

卡桑德拉抬起頭:“我有甚麼資格生氣?”

“一個幾十年不回家的人,有甚麼立場對留守的人指手畫腳?”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林間又安靜了一小段。

“那……”伊芙貼到母親身邊:“你想知道我們的事嗎?”

卡桑德拉當然想知道。

在得知婚禮新聞後,她就偷偷買下報紙,盯著女兒的婚紗插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想知道”和“敢問”是兩回事。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伊芙聞言,眉眼彎彎:“婚禮場面,你已經從報紙上看過了吧?”

“嗯,四位巫王親臨……排場不小。”

“那是聖潘朵菈冕下搞的。”伊芙有些無奈:

“祂非要用‘幻想具現’把整個會場的天穹換成夢幻星海。

我本來想辦個小型的,結果最後來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卡桑德拉默默計算了一下。

當年她主持征服展示會的時候,群星垂落廳也不過容納了兩千出頭。

“蜜月呢?”她問。

“蜜月只去了一週。”

“一週?”

“沒辦法,他忙,我也忙。

亂血世界的事務不能丟,學派聯盟那邊的學術工作要跟進,王冠氏族的日常運營……”

伊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能擠出一週已經是極限了。”

“就陪你一週……”卡桑德拉有些惱火的皺起眉頭:“那你們婚後相處得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伊芙明知故問。

“就日常。”卡桑德拉竭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隨口一問:“他對你好不好?”

這個問題剛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可笑。

一個缺席七十年的母親,在女兒已經婚後生活穩定之後,有甚麼資格再來問這種話?

但她的女兒卻並沒有嘲笑她。

“導師對我很好。”黑髮公主的聲音很篤定:“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好,是那種……”

她想了想措辭:“是那種你永遠不需要擔心的好。”

“從不忘記任何一個隨口提到的小事,哪怕只是‘這家店的甜點不錯’這樣的話,下次見面他也會恰好‘路過’給我帶回來。”

伊芙說到這裡,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他工作的時候,我偶爾會去書房找他。

有時候我甚麼都不說,就坐在旁邊沙發上看書,或者處理氏族的檔案。

他也不說話,就在那兒寫他的論文或者翻他的實驗報告。”

“兩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做各的事,偶爾抬頭對視一眼。”

“……就這樣。”

她轉過頭看向卡桑德拉,眼神寧靜又滿足:

“這大概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吧,不需要多麼轟轟烈烈,只要知道轉過頭的時候,有人會一直在那裡等你。”

“聽起來……確實不錯。”

女人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伊芙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情緒的微妙變化,想了想,決定換個話題:

“那你在艾倫夫人那邊呢,具體是怎麼過的?”

“很簡單。”

卡桑德拉的步伐也不自覺地放慢了,聲音多了些回憶時特有的恍惚。

“上午處理藥材,分類、清洗、晾曬、研磨。”

“下午幫忙接待客人,或者打掃藥材店。”

“傍晚澆花。”

她說到傍晚澆花的時候,語速明顯慢了。

“學姐的後院種了很多東西,大部分是藥用植物,但也有一些純粹是為了好看。”

“她在角落裡種了一株珍稀的‘綺鈴蘭’,據說是教授從某個異世界中帶回來的種子。”

伊芙安靜地聽著。

“有一天傍晚,我在給綺鈴蘭澆水的時候,學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我。”

“她忽然問我:‘你以前有沒有養過甚麼活物?’”

“我說:‘養過一個文明。’”

黑髮公主的步伐停了一拍。

“學姐當時的表情很無奈。”卡桑德拉微微垂眸:

“她說:‘養文明和養花不一樣,文明可以自己長,花不行,你不澆水它就死給你看。’”

“還說了些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說到這裡的時候,女人不自覺的模仿著自己學姐那挑剔的語氣:

“‘卡桑德拉,你知道為甚麼我就自己一個人住著,還要費那麼大勁種花嗎?’”

“‘因為花會死。’”

“‘正因為它會死,所以你必須每天去看它、照顧它。’”

“‘沒有捷徑,沒有法術可以代替,也不能交給別人去做。’”

“‘這也是活著的意思,有甚麼東西需要你每天去照看。

不是因為它有用,也不是因為它能給你帶來甚麼好處。’”

“‘單純是因為……如果你不去,它就沒有了。’”

林間的風拂過兩人的面頰。

伊芙看著身旁的母親。

此刻的卡桑德拉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路邊那些野生月見草上。

月見草還沒有開花。

要等到夜晚,等到月光灑下來,那些緊閉的花苞才會綻放。

白天它們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葉緣光滑,毫不起眼。

如果不蹲下來仔細看,你甚至會把它們當成路邊的野草。

“月見草的花語,在古代草木典籍中記載為‘沉默的愛’。”

卡羅琳不知何時走到了旁邊,輕聲補充道:

“因為它只在月光下綻放,花期極短,天亮就會凋謝。

所以半精靈詩人們說它象徵著那些不被看見、卻始終存在的感情。”

她的目光移向卡桑德拉,聲音更輕了:

“而夜語花的花語,是‘被遺忘的告白’。

因其花瓣只在極度黑暗中綻放,像在對著無人處低語。”

直到這時,卡桑德拉才注意到一直默默跟在兩人身後的女僕,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是誰。

“經常會有人會把這兩種花搞混。”

慄發女僕溫柔地笑笑:“我有時候覺得,也許不只是因為它們長得像。”

………………

走出橡樹林的時候,遠處的傳送平臺已經依稀可見。

伊芙正要邁步走向平臺,卡桑德拉卻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她轉過頭。

“我……能回去拿個東西嗎?”

“甚麼東西?”

卡桑德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在儲藏室床頭放了本筆記。

記錄了這幾年學到的所有藥材知識,學姐說那本筆記寫得‘還算看得過去’。”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另外,枕頭底下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

“寫給誰的?”

“當然是寫給你的,額……順帶還有幾句話要捎帶給那小子。”

卡桑德拉垂下目光:“寫了兩年多了,一直不知道該怎麼結尾。”

風從森林深處吹來,拂動了母女兩人同樣的黑髮。

伊芙沒再多說甚麼,鬆開了母親的手。

“去拿吧,我們在這兒等你。”

卡桑德拉轉身快步返回,步履匆忙的嚇壞了路過的小蜥蜴。

伊芙站在林間小路上,看著母親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瘦削,帶著經年累月的疲憊。

圍裙已經脫了,但衣服上殘留的藥草氣味,大概還要隨著她走出很遠很遠。

“殿下。”

卡羅琳輕聲走到她身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

“您不擔心嗎?塔主……啊不,卡桑德拉女士畢竟是……”

“是曾經的當代最強大巫師?”伊芙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是的。”卡羅琳斟酌著言辭:

“她曾經是那樣強大,那樣……可怕。

即便現在力量衰退了,她的頭腦、她的手腕、她對權力的理解……這些東西不會因為幾年勞作就消失的。”

伊芙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

“她不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種脫胎換骨的故事只存在於老套的傳奇小說裡。”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遠處。

“但她會記住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

“這就夠了。”

隨著藥材店的門再次開啟,收拾好的卡桑德拉走了出來。

她的左手抱著一本封面磨損的厚筆記本,右手攥著一個信封。

信封被折了好幾次,邊角已經有些捲翹,顯然在枕頭底下被反覆壓了很久。

藥材店二樓,一個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艾倫夫人站在窗邊,手中還端著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等到卡桑德拉離開後,她來到了儲藏室。

那張備用床還在原處,床單迭得整整齊齊,這同樣是自己教她的。

床頭小桌上放著粗糙的陶製花瓶,裡面插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已經乾枯了。

老婦人伸手將枯花取出,在手中端詳了片刻。

“連插花品味都這麼差勁。”

她嘟囔了一句,把枯花丟進了廢物簍。

然後,她將花瓶放回原位,往裡面放了束新鮮的月見草。

葉緣光滑,不會有人再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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