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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第702章 我這一生,無愧於心

2026-02-19 作者:acane醬

種子的培育過程,比獲取過程更加漫長。

很長一段時間都甚麼都沒有發生,羅恩每天(格子時間的“每天”)為它注入定量的“安靜”死靈氣息。

但它一動不動,就像路邊隨處撿來的灰石頭。

“你確定它沒死?”阿塞莉婭問。

“本來就不算‘活’。

這種子是一種介於生死之間的東西,你不能用常規標準來判斷。”

“那你用甚麼標準?”

“耐心。”

阿塞莉婭想翻個白眼,可惜她沒有眼睛可翻。

轉機在一次例行觀測中出現,種子表面開始變化了。

羅恩立刻加大了觀測力度。

靈界感知顯示,種子的內部正在發生某種結構性重組。

它在“消化”那些被注入的死靈氣息。

那些特定死靈氣息攜帶的自然死亡記憶——秋葉墜落、老人安眠、潮汐退去……

這些資訊,都被種子一點一點地“吃”了進去。

“它在學習‘死亡’應該有的樣子。”

很快,種子裂開,從縫中探出一根骨骼般的細絲。

那根細絲向下扎入土壤,靈界中一條對應根系同步生長。

物質界的根與靈界的根,互為映象,同步延伸。

“雙界紮根。”

羅恩的眼中,此時滿是科研成果開花結果的滿足。

巴納巴斯窮盡一生未能實現的夢想,亞歷山大用生命換來的假說……

無數死靈巫師,前赴後繼所追尋的終極目標,此刻正在他面前悄然萌發。

種子似乎度過了某個關鍵的“臨界點”,一旦開始生長,便再也停不下來。

其構造,也與任何已知植物都不相同,根系在靈界中的規模是物質界的數百倍。

“它在‘呼吸’。”

納瑞的聲音忽然在精神頻道中響起。

使徒雖然遠在大深淵,但她對羅恩精神狀態的感知是實時的。

當靈界感知處於全開狀態時,納瑞也能透過連結,隱約“看到”他所看到的畫面。

“甚麼意思?”

“你看它的根系……”納瑞少有地沒有撒嬌:

“那種收縮-舒張的節律,很像是呼吸,但它吸入的不是空氣……”

“是靈魂殘響。”阿塞莉婭接過話。

“對~”納瑞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柔軟:

“它在用靈魂碎片‘呼吸’,把散落在靈界中的殘響吸入體內,然後……”

“然後甚麼?”羅恩問道。

“媽媽也不太確定,但直覺告訴我,它不只是在‘吃’那些殘響。”

驗證實驗的設計很簡單。

羅恩從儲存櫃中取出三隻實驗鼠,將它們放入樹根覆蓋的範圍內。

鼠們在新環境中嗅來嗅去,對那棵半透明的樹毫無興趣。

二十分鐘後,資料採集符文反饋了第一條異常。

三隻鼠的靈魂表層都與樹根相連,像是某種纖細的臍帶。

羅恩的眼睛一亮,馬上啟動了高精度觀測。

放大到足夠精細的尺度後,臍帶呈現為一種網格狀的結構。

無數微小單元緊密排列,每個單元都在以極緩慢的速度“錄製”著鼠的靈魂資訊。

就像一臺以百萬分之一的速度執行的打字機,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把“實驗鼠”的全部內容抄錄下來。

“應該是在備份。”

他等了好一會兒,讓樹木完成了對三隻鼠的完整掃描。

然後,做了一件殘忍卻必要的事情。

一道快如閃電的高能射線,瞬間終結其中一隻鼠的生命。

死亡發生的剎那,資料採集符文記錄下了一連串驚人的變化。

那隻鼠的靈魂碎片並沒有如正常情況下一樣,在數秒內飄散消失。

樹根的能量網路在死亡發生時猛然收緊。

靈界中那些正在飄散的靈魂碎片被牢牢裹住,沿著根系拉回樹幹,儲存在一個新生成的節瘤裡。

羅恩走上前,將靈界感知深入那個節瘤,發現裡面居然儲存著那隻鼠的靈魂資訊。

記憶、本能反應模式、對多種不同食物氣味的偏好程度……大部分資訊都能夠儲存下來。

“這簡直一個活著的靈魂資訊儲存硬碟。”

但興奮之餘,羅恩很快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在節瘤中讀取到的資訊,並不是靈魂本身。

這個區別至關重要。

“阿塞莉婭,你來看這個。”

羅恩將觀測資料投射出兩組對比圖形。

左邊是實驗鼠活著時的靈魂結構圖,右邊是節瘤中儲存的資訊。

同樣的光點,同樣的排列方式,但……

“是靜止的。”阿塞莉婭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

“對。”

羅恩的手指在兩組圖形之間劃過。

“這更像是靈魂的'拓印',換句話說,它所做到的事情,類似於龍種的集體記憶庫,但有一定區別。”

每一條龍在臨終前,可以選擇將自己認為有價值的記憶注入記憶庫,供後代查閱和學習。

關鍵是在“選擇”上。

龍種上傳的內容是經過篩選的。

一條活了幾千年的古龍,可能也就上傳十幾段記憶。

它龍生中決定性的戰鬥或是重要的人/龍、抑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珍藏之物。

其餘那些日常的瑣碎,以及不願被後龍窺見的隱私,都會隨著靈魂消散而永遠消失。

但這棵樹的機制完全不同。

“它是強制性的,而且是全量的。”

羅恩一邊記錄,一邊理清思路:

“只要你活在其根系覆蓋範圍之內,它就會不間斷且自動銘刻你的資訊。

不需要你的允許,也不需要你的配合。”

“無論你是在思考、在戰鬥、在入睡、還是在發呆,每一個瞬間的靈魂狀態,都會被逐幀記錄。”

“但記錄下來的……終究只是資訊。”

他在實驗筆記上重重寫下一行字,然後畫了下劃線。

“靈魂銘刻≠靈魂儲存,死者不會復生。”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很輕。

“你是說……即使迴響之樹儲存了一個人全部的靈魂資訊,也無法讓那個人真正活過來?“

“對。”

羅恩的目光落在節瘤上。

“如果有足夠能量,應該可以利用儲存的資訊,重新生成一具軀體。“

“那具新軀體會擁有死者的全部記憶、性格傾向、行為模式、甚至說話的習慣和微表情。”

“從外部觀察者的角度來看,它和死去的那個個體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但……”

“對於死去的那個個體本身而言,他就是死了,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死了。”

“新生成個體擁有前者記憶和經驗,但他的意識火花是全新點燃的。”

“前者的主觀體驗,在死亡的那一刻就永遠終結了。”

“他不會'醒來',也不會有'我死了然後又活了'的感覺。”

說完這些後,實驗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這東西……到底有甚麼意義?”

阿塞莉婭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

對於一個寄居在他人身上的殘魂來說,關於“自我延續”的討論,每一個字都紮在最敏感的神經上。

“意義很大。”

羅恩的語氣變得柔和起來。

“阿塞莉婭,想象一下,一個部落裡最有智慧的老人死去了。

在普通情況下,他一生積累的知識、經驗、對世界的理解,全部隨風而逝。”

“但如果老人的全部資訊都被完整銘刻,一個新的個體可以被喚醒。

他繼承了老人的記憶和思維,拿起老人未完成的工作繼續前行。”

“對於那個老人本人來說,他確實死了。”

“但對於整個種族來說——知識沒有斷裂,經驗沒有丟失,文明的火種從未熄滅。”

“這不是個體意義上的'永生'。”

“這是文明意義上的'不朽'。”

阿塞莉婭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

最後,她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嘆息道:

“……那如果有一天,你用我的靈魂資訊生成了一個新的'阿塞莉婭'。”

“你覺得那個真的是我嗎?”

羅恩看著那棵在靈界微光中安靜佇立的灰白之樹,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他決定為這種樹種,命名為【迴響之樹】,意為“死者殘響之樹”。

靈魂不會消亡,它只是化為了另一種形態的迴響。

“好名字。”納瑞柔聲說。

阿塞莉婭卻沒有再說話。

………………

迴響之樹的發現,是整個研究的第一塊基石。

但僅有基石是不夠的。

在它之上需要搭建的,是一個宏大的構想。

此時此刻,羅恩坐在γ-18號格子的觀測室中。

如果說γ-17是一座安靜的圖書館,那γ-18就是一個嘈雜的競技場。

這個格子被設定為一顆微縮的類地星球,擁有完整的大氣迴圈、水文系統和地質結構。

數千個標準化的類人實驗體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演繹著微縮版的文明推演。

他原本的計劃,是處理日行者專案中遺留的問題。

日冕呼吸法的推演實驗,也順便已經執行了好幾輪週期。

想法很簡單,他自己沒功夫去練那呼吸法,就讓手下的物種去練習,到時候自己直接照抄就好了。

說起來,自己當初立下“日行者”這個計劃。

一方面是需要彌補血族最大的弱點,一方面也是受到了《日冕呼吸法》的部份啟發。

早期資料令人失望,輝耀之輪的完整構建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

數十上百個能量節點必須同時處於平衡狀態,任何一個節點的偏差都會導致連鎖崩潰。

這呼吸法修煉,和前世看過的那些武俠小說中的內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缺陷也是相同,一旦那日冕力量走錯了經脈,不僅前功盡棄,還會走火入魔進而自燃。

少數那些修煉失敗卻勉強倖存的實驗體中,約百分之十五的個體體內殘留著數量不等的恆星碎片。

按理說,這些碎片應該被身體自愈機制排出或分解。

但資料顯示恰恰相反。

碎片與宿主的肌肉纖維、骨骼結構甚至神經網路產生了共生關係。

如散佈在血肉間的微型太陽,持續進行著低烈度的光能轉化。

效率極低,與完整日冕騎士相比是螢火與太陽的差距。

然而,可遺傳。

追蹤了十五代繁衍資料後,羅恩確認恆星碎片的遺傳衰減率極低。

到第十代還能保持初始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第十五代甚至出現了自組織現象——零散碎片自發靠攏,形成了更高效的碎片簇。

“自然選擇。”

他有些感嘆:“生命自身的進化壓力,在替我完成精密調整。”

恆星碎片賦予攜帶者三項被動能力:更高的日光耐受、光能汲取、以及傷口修復加速。

很不錯,但談不上革命性。

直到今天。

直到他帶著迴響之樹的資料,重新審視這組恆星碎片的遺傳報告。

一個念頭的到來,就像閃電劈開暗夜。

左手邊是迴響之樹的完整技術文件,右手邊是恆星碎片遺傳特性的推演資料。

兩份報告並排攤開,幾乎佔滿了整張桌面。

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

一個有能量,缺資訊儲存;一個有資訊儲存,缺能量。

筆尖落在空白紙上。

不需要構思與猶豫,這幅藍圖一直存在於某個地方,只是等著他去“看見”。

三元共生系統。

第一元素:肉體、物質載體,攜帶可遺傳的恆星碎片。

白天汲取光能,越曬越強。

第二元素:迴響之樹、靈界錨點,紮根於種族聚居地核心。

持續備份覆蓋範圍內每個成員的靈魂資訊。

第三元素:恆星碎片、能量紐帶,連線前兩者。

一部分供給肉體,另一部分沿樹根輸送給迴響之樹,作為維護靈魂備份的能源。

三者構成閉合迴圈:

陽光→恆星碎片→肉體+迴響之樹→靈魂備份持續更新;

當肉體被摧毀→靈魂被迴響之樹攔截儲存→以備份資訊為藍圖,以碎片為燃料→肉體重建。

羅恩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盯著紙面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阿塞莉婭終於開口。

“我知道,但這還不夠。”

“……甚麼?”

“迴響之樹能儲存靈魂、恆星碎片能提供能量、日行者改造能賦予種族特性——這些都只是‘硬體’。”

他站起身,走到觀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γ-18號格子的微縮星球正在緩緩自轉。

那些標準化的類人實驗體正在進行著他們第三十七代的文明推演,已經自發發展出了農業和初級手工業。

“一個真正的種族,需要的不只是生存能力。”

“它需要語言、信仰、歷史、哲學……一切構成‘文明’的東西。”

他轉過身:

“只有當一個種族發展出了獨屬於自己的文明,不再依附於血族或人類或任何既有種族框架,而是創造出全新的認知體系時……”

“它才算真正‘誕生’了。”

創造一個全新的種族,賦予它獨立生存的能力,然後……放手。

讓它自行發展出文明。

讓無數個體在漫長歲月中圍繞你所創造的體系,自發地構建出語言、故事、信仰、歷史。

當這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時……

“創世之恩”就會如漲潮般回饋給創造者。

“所以你真正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打破甚麼生殖隔離。”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極其認真:

“你要的是一個全新種族,能夠獨立發展出文明的全新種族。”

“對。”

羅恩的目光穿過格子裡的微縮星球:

“日行者的先行改造,以及血族本就優越的種族素質,賦予了他們獨特的種族特質——日光抗性、汙染免疫、成長加速,這些特質定義了他們的生態位。”

“恆星碎片賦予了他們獨特的能源迴圈——與太陽共生。

這將深刻影響他們的文化和信仰,他們會成為天然的‘日光崇拜者’。”

“迴響之樹賦予了他們獨特的靈魂傳承——集體記憶、祖先回響。

這將成為他們文明的根基,他們的歷史不會被遺忘,每一代人的經驗都會沉澱在樹中。”

他的手指在藍圖上輕輕敲擊:

“三者結合,構成一個自洽的、獨立的、完整的種族體系。”

“他們不是血族,不是人類,不是任何已知種族的衍生品。”

“他們是……全新的。”

巴納巴斯在《生死邊界概論》引言中寫了另一句話:

“掌握此理者,可得窺宇宙執行之奧秘。”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註釋,字跡比正文小了一半:

“死亡消逝,生命升起。”

但話又說回來,從藍圖到現實,中間隔著的又豈止是一座大山。

迴響之樹的覆蓋範圍太小,一棵三米高的樹只能覆蓋兩百米半徑。

一個種族聚居地,需要的面積至少是數十平方公里。

這意味著要麼種植大量樹木形成“森林”,要麼培育出一棵“世界樹”級別的巨木。

恆星碎片的遺傳穩定性雖然可觀,但十五代的資料在生物學領域只是“短期觀測”。

五十代以上才算初步可靠。

還有最根本的問題,這個新種族將以甚麼方式獲得“自我認同”?

他們需要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否則永遠只是“被改造過的血族”或“被改造過的人類”。永遠無法自己發展出獨立文明,“創世之恩”也就無從談起。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需要漫長的實驗來回答。”

羅恩在筆記本上寫道。

但方向確定了,路鋪在腳下了。

他將藍圖妥善收入空間袋的最內層,關掉實驗塔的魔力燈。

“寶貝。”

納瑞的聲音在精神頻道中輕輕響起。

“嗯?”

“雖然不太懂你在做甚麼……但媽媽覺得,讓生命因你而誕生,那一定是件很難,卻也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這話說的,似乎不單單是指他現在在做的實驗。

羅恩沒有回答。

他走出實驗塔,在格子世界的黃昏下站了很久。

風從荒原上吹來,帶著死靈氣息特有的冰涼。

那是秋意微濃,葉子落地時的冷。

也是一切終將過去、但新的一切終將到來的冷。

………………

秋風裹挾著枯葉的碎屑,從丘陵北坡掠過。

拂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松柏樹冠,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法魯克王陵依山而建,既不恢弘也不繁複,連門楣上的王室徽記都比王宮上的小了一圈。

這座陵寢的每處細節,都在忠實傳達著長眠者的遺願:不要奢華,更不要浮誇。

艾蘿拉爾夫穿著一襲素色長裙,獨自走在通往陵門的石階上。

她的右手,捧著一束新鮮的金盞花。

那是法魯克王國的國花,也是母親當年親手教她辨認的第一種植物。

花瓣邊緣處帶著清晨露水的潤澤,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裡採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別人替它長,它自己就能在風裡站得住。”

這是外公在她幼年時說過的話,她記了一輩子。

陵門前的衛兵遠遠看到這道身影,便肅然立正,齊齊行軍禮。

他們當然認識這位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巫。

法魯克王國的“巫師長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愛的外孫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師,名聲遠播的人偶師。

傳聞說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鐵,從不與人多說一句廢話。

衛兵們不敢與她搭話,只是默默讓開通道。

艾蘿目不斜視地走過他們身邊。

陵寢內部比外面還要簡樸。

甬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墓室,穹頂高度剛好讓人不必彎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質樸,邊角被工匠稍作打磨,僅此而已。

上面刻著簡單的幾行字:

【安德烈法魯克】

【騎士、國王、朋友、父親】

【我這一生,無愧於心】

女巫蹲下身,將金盞花輕輕擱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來了。”

當然不會有回應。

這間墓室裡只有石頭、燈光、鮮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臺留聲機。

其外殼漆面已剝落大半,喇叭口也泛著綠。

唯有唱針位置被仔細保養過,有油潤的光澤。

這臺留聲機,原本屬於安德烈。

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其摯友送給他的禮物之一。

後來兩人離開黑霧叢林,一個前往中央之地,一個加冕為王。

這臺留聲機卻作為友誼的見證,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書房裡。

直到臨終前,他把留聲機交給了自己最疼愛的外孫女。

“這東西,跟了我大半輩子。”

老國王當時的聲音很虛弱,似乎隨時會被風吹散:

“裡面那張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聲機重新翻錄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著。”

艾蘿伸出手,轉動手搖把手。

“咔噠……咔噠……咔噠……”

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隨後,歌聲流淌。

“Umbrae ambulant in 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於淵……”

唱片的錄製年代顯然很久遠了。

聲音中夾雜著些許失真和顫動,卻反而賦予了旋律一種跨越時間的滄桑感。

彷彿這首歌不是從唱片中播放出來的。

它正從牆壁巖縫中、從墓穴穹頂中、從腳下沉睡者的夢境中飄揚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後,新生悸動……”

艾蘿在墓碑前盤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鋪展開來,像一朵安靜綻放的白花。

“外公說過……”她默默回憶著:

“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終點,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點。”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無愧於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個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識消散,肉體腐朽,記憶、情感、經驗……全都不復存在。”

“這是我在翡翠之塔學到的第一堂課。”

“導師說巫師必須正視死亡的本質,不要用浪漫的幻想來粉飾它,也不要用恐懼來回避它。”

“我覺得她說得很對。”

歌聲繼續流淌著,旋律從低沉的哀傷逐漸過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盡頭,曙光誕生……”

“但現在,我寧願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裡,還有會給我講故事的外公,那個拉著我的手,教我認字的老騎士……”

留聲機的唱片,轉完了最後一圈。

唱針滑入終點的溝槽,發出“咔嗒……咔嗒……”的重複聲響。

艾蘿沒有去動它。

她坐在那裡,聽著那單調卻帶著某種安慰意味的節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鐘擺。

許久之後,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下次再來看你,外公。”

收起留聲機,她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歸寂靜。

………………

走出陵寢,陽光讓艾蘿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階盡頭,一輛馬車正等候著。

車廂旁,站著一個穿著法魯克宮廷制服的年輕侍從。

“殿下。”侍從恭敬地行禮:

“王宮那邊傳來訊息,國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見上一面。”

“時間?”

“今晚,陛下說不是正式接見,只是家宴,請殿下不必太過拘禮。”

艾蘿沉默了片刻。

家宴,當然不是甚麼家宴。

新國王對她這個常年不在國內的“巫師長公主”,一直懷有微妙的忌憚。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馬車,想起叔祖父之前給予自己的信。

“艾蘿:

樂園的崩潰已經進入不可逆階段。

普通人在這種級別的動盪中,幾乎沒有自保能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將與我有關聯的核心人員,特別是法魯克王室和拉爾夫家族的直系成員,轉移到王冠氏族修建的避難所中。

名單附後。

這件事必須隱秘且迅速,以你的身份,執行這個任務是最合適的人選。

信任你。

——羅恩”

“信任你”。

叔祖父給她的信件末尾總是這樣,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過分的叮囑。

女巫靠在車壁上閉目冥想,心裡卻有些煩悶起來。

………………

法魯克王宮,小宴會廳。

所謂“小宴會廳”,只是相對於能容納好幾百人的正式宴會大廳而言。

長桌上擺滿了法魯克宮廷標準的正餐菜品:烤全鹿、香料燴牛膝、蜂蜜焗南瓜、新收葡萄釀成的初酒……

新任國王弗雷法魯克坐在長桌主位上,金髮被一頂簡素的銀冠壓著。

其眉宇間的英氣與祖父年輕時相似,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精明算計。

他是安德烈最小的嫡孫,嚴格按照輩分排列,得管艾蘿叫“皇姐”。

“皇姐遠道而來,弟弟未能親自迎接,實在失禮。”

弗雷站起身,端起酒杯。

艾蘿端坐在長桌右側第一位,這是留給王室資歷最深者的位置。

“不必客氣。”

她過侍從遞來的酒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餐桌上的氛圍在最初寒暄之後,弗雷就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著艾蘿此行的目的。

每個問題都包裝得無懈可擊,但指向核心只有一個:你這次突然回來,到底想幹甚麼?

艾蘿對這種試探並不擅長應對。

與其坐在這裡周旋,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裡,安安靜靜地除錯人偶。

但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

“弗雷。”

在第三道菜端上來之後,她突然放下了刀叉。

這種不合禮數的直呼其名,讓弗雷身旁的幾位侍臣臉色微變。

新國王本人倒沒有表現出不悅,他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不善言辭,所以有甚麼就直說了。”

艾蘿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這次回來,我除了給外公掃墓之外,還有一件正事。”

“皇姐請講。”弗雷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你需要將王室直系成員,以及與拉爾夫家族有聯姻關係的核心人員,在未來一年內分散安置到幾個指定地點。”

“具體位置和安置方案,我會在稍後提供給你。”

這句話一出,餐桌上的氣氛驟然降溫。

弗雷的笑容僵在臉上。

“皇姐這話是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分。

分散安置王室成員?

這在任何一個王國都意味著兩種可能:

要麼是外敵入侵前的疏散準備,要麼是……政變的前奏。

“你在想是不是政變,對吧。”

艾蘿冷不丁地說出了他心中猜測,直白得讓人目瞪口呆。

弗雷的表情管理終於出現了崩壞,他身旁的侍臣們更是如臨大敵。

女巫挑了挑眉,微微釋放魔壓,將可能的質詢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位置,也沒興趣管理一個凡人國家。”

“但有些事情即將發生,主世界即將迎來一場大變動,波及範圍遠超你的想象。”

“如果不提前做好準備,法魯克王室可能會在那場變動中遭受不必要的損失。”

弗雷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巫師世界”,對於法魯克王國意味著甚麼。

祖父安德烈能夠將這個邊陲小國經營成大陸強國,靠的不只是個人魅力和軍事才能。

最為關鍵的,還是那層與巫師羅恩拉爾夫之間的特殊關係。

這層關係為法魯克帶來了技術、資源、情報,甚至還有直接的軍事援助。

但弗雷並不像祖父那樣,對巫師群體抱有天然的信任。

在他看來,巫師終究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他們的壽命遠超凡人,他們看待時間的方式也與凡人截然不同。

一個巫師口中的“即將發生”,可能意味著明天,也可能意味著五十年後。

而王室成員的分散安置,卻是實實在在的、會立刻引發朝野震動的重大決策。

“皇姐的好意,弟弟心領了。”

弗雷重新端起酒杯:

“不過這種事關國本的大事,不是一頓飯工夫就能決定的。”

“況且……皇姐長年不在國內,對朝中局勢恐怕並不十分了解。”

“如果僅僅憑巫師們那邊的隻言片語就大動干戈,朝臣們怕是不會答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質疑,又沒有直接拒絕,給雙方都留了餘地。

艾蘿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顯然不擅長應付這種政治話術。

“好吧。”

女巫站起身。

弗雷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清對方的想法。

“既然你覺得隻言片語不夠。”

艾蘿從長袍的內側口袋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但封口處火漆完好無損。

弗雷認得信上那個徽記。

安德烈法魯克的私人印章,在他去世後便隨之毀去。

“這是……”新任國王有些驚疑不定。

“外公生前留給我的。”

艾蘿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說到“外公”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幾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他讓我在‘必要的時候’,出示給繼任者看。”

“我本來沒打算這麼早拿出來,但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

弗雷很快看完,放下信紙。

壁爐中的柴火發出“噼啪”聲響,在靜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皇姐,您需要多長時間?”

“轉移方案,叔祖父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艾蘿從袖中抽出另一份檔案,那是羅恩事先擬定的名單和路線。

“第一批人員,需要在三個月內完成轉移。”

“以‘分封’‘巡視’‘聯姻’‘求學’等各種名目分散進行,不引人注目。”

弗雷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我有一個條件。”他看向艾蘿。

“說。”

“轉移過程中,我需要一個能夠聯絡您的方式,如果出現任何意外……”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用了一個不那麼傷自尊的措辭:

“至少讓我知道,我的家人和臣民們都是安全的。”

艾蘿點了點頭。

她取出一枚通訊水晶,推過桌面。

“緊急情況才用,平時不要碰它。”

弗雷接過水晶,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涼。

看著對面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他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自己一直暗暗忌憚的巫師皇姐,似乎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城府深沉。

她或許只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恰好肩負了一份沉重的囑託。

“多謝皇姐。”

艾蘿沒有應聲,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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