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的培育過程,比獲取過程更加漫長。
很長一段時間都甚麼都沒有發生,羅恩每天(格子時間的“每天”)為它注入定量的“安靜”死靈氣息。
但它一動不動,就像路邊隨處撿來的灰石頭。
“你確定它沒死?”阿塞莉婭問。
“本來就不算‘活’。
這種子是一種介於生死之間的東西,你不能用常規標準來判斷。”
“那你用甚麼標準?”
“耐心。”
阿塞莉婭想翻個白眼,可惜她沒有眼睛可翻。
轉機在一次例行觀測中出現,種子表面開始變化了。
羅恩立刻加大了觀測力度。
靈界感知顯示,種子的內部正在發生某種結構性重組。
它在“消化”那些被注入的死靈氣息。
那些特定死靈氣息攜帶的自然死亡記憶——秋葉墜落、老人安眠、潮汐退去……
這些資訊,都被種子一點一點地“吃”了進去。
“它在學習‘死亡’應該有的樣子。”
很快,種子裂開,從縫中探出一根骨骼般的細絲。
那根細絲向下扎入土壤,靈界中一條對應根系同步生長。
物質界的根與靈界的根,互為映象,同步延伸。
“雙界紮根。”
羅恩的眼中,此時滿是科研成果開花結果的滿足。
巴納巴斯窮盡一生未能實現的夢想,亞歷山大用生命換來的假說……
無數死靈巫師,前赴後繼所追尋的終極目標,此刻正在他面前悄然萌發。
種子似乎度過了某個關鍵的“臨界點”,一旦開始生長,便再也停不下來。
其構造,也與任何已知植物都不相同,根系在靈界中的規模是物質界的數百倍。
“它在‘呼吸’。”
納瑞的聲音忽然在精神頻道中響起。
使徒雖然遠在大深淵,但她對羅恩精神狀態的感知是實時的。
當靈界感知處於全開狀態時,納瑞也能透過連結,隱約“看到”他所看到的畫面。
“甚麼意思?”
“你看它的根系……”納瑞少有地沒有撒嬌:
“那種收縮-舒張的節律,很像是呼吸,但它吸入的不是空氣……”
“是靈魂殘響。”阿塞莉婭接過話。
“對~”納瑞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柔軟:
“它在用靈魂碎片‘呼吸’,把散落在靈界中的殘響吸入體內,然後……”
“然後甚麼?”羅恩問道。
“媽媽也不太確定,但直覺告訴我,它不只是在‘吃’那些殘響。”
驗證實驗的設計很簡單。
羅恩從儲存櫃中取出三隻實驗鼠,將它們放入樹根覆蓋的範圍內。
鼠們在新環境中嗅來嗅去,對那棵半透明的樹毫無興趣。
二十分鐘後,資料採集符文反饋了第一條異常。
三隻鼠的靈魂表層都與樹根相連,像是某種纖細的臍帶。
羅恩的眼睛一亮,馬上啟動了高精度觀測。
放大到足夠精細的尺度後,臍帶呈現為一種網格狀的結構。
無數微小單元緊密排列,每個單元都在以極緩慢的速度“錄製”著鼠的靈魂資訊。
就像一臺以百萬分之一的速度執行的打字機,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把“實驗鼠”的全部內容抄錄下來。
“應該是在備份。”
他等了好一會兒,讓樹木完成了對三隻鼠的完整掃描。
然後,做了一件殘忍卻必要的事情。
一道快如閃電的高能射線,瞬間終結其中一隻鼠的生命。
死亡發生的剎那,資料採集符文記錄下了一連串驚人的變化。
那隻鼠的靈魂碎片並沒有如正常情況下一樣,在數秒內飄散消失。
樹根的能量網路在死亡發生時猛然收緊。
靈界中那些正在飄散的靈魂碎片被牢牢裹住,沿著根系拉回樹幹,儲存在一個新生成的節瘤裡。
羅恩走上前,將靈界感知深入那個節瘤,發現裡面居然儲存著那隻鼠的靈魂資訊。
記憶、本能反應模式、對多種不同食物氣味的偏好程度……大部分資訊都能夠儲存下來。
“這簡直一個活著的靈魂資訊儲存硬碟。”
但興奮之餘,羅恩很快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在節瘤中讀取到的資訊,並不是靈魂本身。
這個區別至關重要。
“阿塞莉婭,你來看這個。”
羅恩將觀測資料投射出兩組對比圖形。
左邊是實驗鼠活著時的靈魂結構圖,右邊是節瘤中儲存的資訊。
同樣的光點,同樣的排列方式,但……
“是靜止的。”阿塞莉婭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
“對。”
羅恩的手指在兩組圖形之間劃過。
“這更像是靈魂的'拓印',換句話說,它所做到的事情,類似於龍種的集體記憶庫,但有一定區別。”
每一條龍在臨終前,可以選擇將自己認為有價值的記憶注入記憶庫,供後代查閱和學習。
關鍵是在“選擇”上。
龍種上傳的內容是經過篩選的。
一條活了幾千年的古龍,可能也就上傳十幾段記憶。
它龍生中決定性的戰鬥或是重要的人/龍、抑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珍藏之物。
其餘那些日常的瑣碎,以及不願被後龍窺見的隱私,都會隨著靈魂消散而永遠消失。
但這棵樹的機制完全不同。
“它是強制性的,而且是全量的。”
羅恩一邊記錄,一邊理清思路:
“只要你活在其根系覆蓋範圍之內,它就會不間斷且自動銘刻你的資訊。
不需要你的允許,也不需要你的配合。”
“無論你是在思考、在戰鬥、在入睡、還是在發呆,每一個瞬間的靈魂狀態,都會被逐幀記錄。”
“但記錄下來的……終究只是資訊。”
他在實驗筆記上重重寫下一行字,然後畫了下劃線。
“靈魂銘刻≠靈魂儲存,死者不會復生。”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很輕。
“你是說……即使迴響之樹儲存了一個人全部的靈魂資訊,也無法讓那個人真正活過來?“
“對。”
羅恩的目光落在節瘤上。
“如果有足夠能量,應該可以利用儲存的資訊,重新生成一具軀體。“
“那具新軀體會擁有死者的全部記憶、性格傾向、行為模式、甚至說話的習慣和微表情。”
“從外部觀察者的角度來看,它和死去的那個個體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但……”
“對於死去的那個個體本身而言,他就是死了,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死了。”
“新生成個體擁有前者記憶和經驗,但他的意識火花是全新點燃的。”
“前者的主觀體驗,在死亡的那一刻就永遠終結了。”
“他不會'醒來',也不會有'我死了然後又活了'的感覺。”
說完這些後,實驗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這東西……到底有甚麼意義?”
阿塞莉婭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
對於一個寄居在他人身上的殘魂來說,關於“自我延續”的討論,每一個字都紮在最敏感的神經上。
“意義很大。”
羅恩的語氣變得柔和起來。
“阿塞莉婭,想象一下,一個部落裡最有智慧的老人死去了。
在普通情況下,他一生積累的知識、經驗、對世界的理解,全部隨風而逝。”
“但如果老人的全部資訊都被完整銘刻,一個新的個體可以被喚醒。
他繼承了老人的記憶和思維,拿起老人未完成的工作繼續前行。”
“對於那個老人本人來說,他確實死了。”
“但對於整個種族來說——知識沒有斷裂,經驗沒有丟失,文明的火種從未熄滅。”
“這不是個體意義上的'永生'。”
“這是文明意義上的'不朽'。”
阿塞莉婭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
最後,她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嘆息道:
“……那如果有一天,你用我的靈魂資訊生成了一個新的'阿塞莉婭'。”
“你覺得那個真的是我嗎?”
羅恩看著那棵在靈界微光中安靜佇立的灰白之樹,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他決定為這種樹種,命名為【迴響之樹】,意為“死者殘響之樹”。
靈魂不會消亡,它只是化為了另一種形態的迴響。
“好名字。”納瑞柔聲說。
阿塞莉婭卻沒有再說話。
………………
迴響之樹的發現,是整個研究的第一塊基石。
但僅有基石是不夠的。
在它之上需要搭建的,是一個宏大的構想。
此時此刻,羅恩坐在γ-18號格子的觀測室中。
如果說γ-17是一座安靜的圖書館,那γ-18就是一個嘈雜的競技場。
這個格子被設定為一顆微縮的類地星球,擁有完整的大氣迴圈、水文系統和地質結構。
數千個標準化的類人實驗體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演繹著微縮版的文明推演。
他原本的計劃,是處理日行者專案中遺留的問題。
日冕呼吸法的推演實驗,也順便已經執行了好幾輪週期。
想法很簡單,他自己沒功夫去練那呼吸法,就讓手下的物種去練習,到時候自己直接照抄就好了。
說起來,自己當初立下“日行者”這個計劃。
一方面是需要彌補血族最大的弱點,一方面也是受到了《日冕呼吸法》的部份啟發。
早期資料令人失望,輝耀之輪的完整構建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
數十上百個能量節點必須同時處於平衡狀態,任何一個節點的偏差都會導致連鎖崩潰。
這呼吸法修煉,和前世看過的那些武俠小說中的內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缺陷也是相同,一旦那日冕力量走錯了經脈,不僅前功盡棄,還會走火入魔進而自燃。
少數那些修煉失敗卻勉強倖存的實驗體中,約百分之十五的個體體內殘留著數量不等的恆星碎片。
按理說,這些碎片應該被身體自愈機制排出或分解。
但資料顯示恰恰相反。
碎片與宿主的肌肉纖維、骨骼結構甚至神經網路產生了共生關係。
如散佈在血肉間的微型太陽,持續進行著低烈度的光能轉化。
效率極低,與完整日冕騎士相比是螢火與太陽的差距。
然而,可遺傳。
追蹤了十五代繁衍資料後,羅恩確認恆星碎片的遺傳衰減率極低。
到第十代還能保持初始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第十五代甚至出現了自組織現象——零散碎片自發靠攏,形成了更高效的碎片簇。
“自然選擇。”
他有些感嘆:“生命自身的進化壓力,在替我完成精密調整。”
恆星碎片賦予攜帶者三項被動能力:更高的日光耐受、光能汲取、以及傷口修復加速。
很不錯,但談不上革命性。
直到今天。
直到他帶著迴響之樹的資料,重新審視這組恆星碎片的遺傳報告。
一個念頭的到來,就像閃電劈開暗夜。
左手邊是迴響之樹的完整技術文件,右手邊是恆星碎片遺傳特性的推演資料。
兩份報告並排攤開,幾乎佔滿了整張桌面。
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
一個有能量,缺資訊儲存;一個有資訊儲存,缺能量。
筆尖落在空白紙上。
不需要構思與猶豫,這幅藍圖一直存在於某個地方,只是等著他去“看見”。
三元共生系統。
第一元素:肉體、物質載體,攜帶可遺傳的恆星碎片。
白天汲取光能,越曬越強。
第二元素:迴響之樹、靈界錨點,紮根於種族聚居地核心。
持續備份覆蓋範圍內每個成員的靈魂資訊。
第三元素:恆星碎片、能量紐帶,連線前兩者。
一部分供給肉體,另一部分沿樹根輸送給迴響之樹,作為維護靈魂備份的能源。
三者構成閉合迴圈:
陽光→恆星碎片→肉體+迴響之樹→靈魂備份持續更新;
當肉體被摧毀→靈魂被迴響之樹攔截儲存→以備份資訊為藍圖,以碎片為燃料→肉體重建。
羅恩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盯著紙面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阿塞莉婭終於開口。
“我知道,但這還不夠。”
“……甚麼?”
“迴響之樹能儲存靈魂、恆星碎片能提供能量、日行者改造能賦予種族特性——這些都只是‘硬體’。”
他站起身,走到觀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γ-18號格子的微縮星球正在緩緩自轉。
那些標準化的類人實驗體正在進行著他們第三十七代的文明推演,已經自發發展出了農業和初級手工業。
“一個真正的種族,需要的不只是生存能力。”
“它需要語言、信仰、歷史、哲學……一切構成‘文明’的東西。”
他轉過身:
“只有當一個種族發展出了獨屬於自己的文明,不再依附於血族或人類或任何既有種族框架,而是創造出全新的認知體系時……”
“它才算真正‘誕生’了。”
創造一個全新的種族,賦予它獨立生存的能力,然後……放手。
讓它自行發展出文明。
讓無數個體在漫長歲月中圍繞你所創造的體系,自發地構建出語言、故事、信仰、歷史。
當這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時……
“創世之恩”就會如漲潮般回饋給創造者。
“所以你真正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打破甚麼生殖隔離。”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極其認真:
“你要的是一個全新種族,能夠獨立發展出文明的全新種族。”
“對。”
羅恩的目光穿過格子裡的微縮星球:
“日行者的先行改造,以及血族本就優越的種族素質,賦予了他們獨特的種族特質——日光抗性、汙染免疫、成長加速,這些特質定義了他們的生態位。”
“恆星碎片賦予了他們獨特的能源迴圈——與太陽共生。
這將深刻影響他們的文化和信仰,他們會成為天然的‘日光崇拜者’。”
“迴響之樹賦予了他們獨特的靈魂傳承——集體記憶、祖先回響。
這將成為他們文明的根基,他們的歷史不會被遺忘,每一代人的經驗都會沉澱在樹中。”
他的手指在藍圖上輕輕敲擊:
“三者結合,構成一個自洽的、獨立的、完整的種族體系。”
“他們不是血族,不是人類,不是任何已知種族的衍生品。”
“他們是……全新的。”
巴納巴斯在《生死邊界概論》引言中寫了另一句話:
“掌握此理者,可得窺宇宙執行之奧秘。”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註釋,字跡比正文小了一半:
“死亡消逝,生命升起。”
但話又說回來,從藍圖到現實,中間隔著的又豈止是一座大山。
迴響之樹的覆蓋範圍太小,一棵三米高的樹只能覆蓋兩百米半徑。
一個種族聚居地,需要的面積至少是數十平方公里。
這意味著要麼種植大量樹木形成“森林”,要麼培育出一棵“世界樹”級別的巨木。
恆星碎片的遺傳穩定性雖然可觀,但十五代的資料在生物學領域只是“短期觀測”。
五十代以上才算初步可靠。
還有最根本的問題,這個新種族將以甚麼方式獲得“自我認同”?
他們需要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否則永遠只是“被改造過的血族”或“被改造過的人類”。永遠無法自己發展出獨立文明,“創世之恩”也就無從談起。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需要漫長的實驗來回答。”
羅恩在筆記本上寫道。
但方向確定了,路鋪在腳下了。
他將藍圖妥善收入空間袋的最內層,關掉實驗塔的魔力燈。
“寶貝。”
納瑞的聲音在精神頻道中輕輕響起。
“嗯?”
“雖然不太懂你在做甚麼……但媽媽覺得,讓生命因你而誕生,那一定是件很難,卻也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這話說的,似乎不單單是指他現在在做的實驗。
羅恩沒有回答。
他走出實驗塔,在格子世界的黃昏下站了很久。
風從荒原上吹來,帶著死靈氣息特有的冰涼。
那是秋意微濃,葉子落地時的冷。
也是一切終將過去、但新的一切終將到來的冷。
………………
秋風裹挾著枯葉的碎屑,從丘陵北坡掠過。
拂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松柏樹冠,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法魯克王陵依山而建,既不恢弘也不繁複,連門楣上的王室徽記都比王宮上的小了一圈。
這座陵寢的每處細節,都在忠實傳達著長眠者的遺願:不要奢華,更不要浮誇。
艾蘿拉爾夫穿著一襲素色長裙,獨自走在通往陵門的石階上。
她的右手,捧著一束新鮮的金盞花。
那是法魯克王國的國花,也是母親當年親手教她辨認的第一種植物。
花瓣邊緣處帶著清晨露水的潤澤,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裡採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別人替它長,它自己就能在風裡站得住。”
這是外公在她幼年時說過的話,她記了一輩子。
陵門前的衛兵遠遠看到這道身影,便肅然立正,齊齊行軍禮。
他們當然認識這位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巫。
法魯克王國的“巫師長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愛的外孫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師,名聲遠播的人偶師。
傳聞說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鐵,從不與人多說一句廢話。
衛兵們不敢與她搭話,只是默默讓開通道。
艾蘿目不斜視地走過他們身邊。
陵寢內部比外面還要簡樸。
甬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墓室,穹頂高度剛好讓人不必彎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質樸,邊角被工匠稍作打磨,僅此而已。
上面刻著簡單的幾行字:
【安德烈法魯克】
【騎士、國王、朋友、父親】
【我這一生,無愧於心】
女巫蹲下身,將金盞花輕輕擱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來了。”
當然不會有回應。
這間墓室裡只有石頭、燈光、鮮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臺留聲機。
其外殼漆面已剝落大半,喇叭口也泛著綠。
唯有唱針位置被仔細保養過,有油潤的光澤。
這臺留聲機,原本屬於安德烈。
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其摯友送給他的禮物之一。
後來兩人離開黑霧叢林,一個前往中央之地,一個加冕為王。
這臺留聲機卻作為友誼的見證,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書房裡。
直到臨終前,他把留聲機交給了自己最疼愛的外孫女。
“這東西,跟了我大半輩子。”
老國王當時的聲音很虛弱,似乎隨時會被風吹散:
“裡面那張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聲機重新翻錄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著。”
艾蘿伸出手,轉動手搖把手。
“咔噠……咔噠……咔噠……”
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隨後,歌聲流淌。
“Umbrae ambulant in 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於淵……”
唱片的錄製年代顯然很久遠了。
聲音中夾雜著些許失真和顫動,卻反而賦予了旋律一種跨越時間的滄桑感。
彷彿這首歌不是從唱片中播放出來的。
它正從牆壁巖縫中、從墓穴穹頂中、從腳下沉睡者的夢境中飄揚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後,新生悸動……”
艾蘿在墓碑前盤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鋪展開來,像一朵安靜綻放的白花。
“外公說過……”她默默回憶著:
“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終點,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點。”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無愧於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個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識消散,肉體腐朽,記憶、情感、經驗……全都不復存在。”
“這是我在翡翠之塔學到的第一堂課。”
“導師說巫師必須正視死亡的本質,不要用浪漫的幻想來粉飾它,也不要用恐懼來回避它。”
“我覺得她說得很對。”
歌聲繼續流淌著,旋律從低沉的哀傷逐漸過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盡頭,曙光誕生……”
“但現在,我寧願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裡,還有會給我講故事的外公,那個拉著我的手,教我認字的老騎士……”
留聲機的唱片,轉完了最後一圈。
唱針滑入終點的溝槽,發出“咔嗒……咔嗒……”的重複聲響。
艾蘿沒有去動它。
她坐在那裡,聽著那單調卻帶著某種安慰意味的節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鐘擺。
許久之後,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下次再來看你,外公。”
收起留聲機,她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歸寂靜。
………………
走出陵寢,陽光讓艾蘿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階盡頭,一輛馬車正等候著。
車廂旁,站著一個穿著法魯克宮廷制服的年輕侍從。
“殿下。”侍從恭敬地行禮:
“王宮那邊傳來訊息,國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見上一面。”
“時間?”
“今晚,陛下說不是正式接見,只是家宴,請殿下不必太過拘禮。”
艾蘿沉默了片刻。
家宴,當然不是甚麼家宴。
新國王對她這個常年不在國內的“巫師長公主”,一直懷有微妙的忌憚。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馬車,想起叔祖父之前給予自己的信。
“艾蘿:
樂園的崩潰已經進入不可逆階段。
普通人在這種級別的動盪中,幾乎沒有自保能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將與我有關聯的核心人員,特別是法魯克王室和拉爾夫家族的直系成員,轉移到王冠氏族修建的避難所中。
名單附後。
這件事必須隱秘且迅速,以你的身份,執行這個任務是最合適的人選。
信任你。
——羅恩”
“信任你”。
叔祖父給她的信件末尾總是這樣,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過分的叮囑。
女巫靠在車壁上閉目冥想,心裡卻有些煩悶起來。
………………
法魯克王宮,小宴會廳。
所謂“小宴會廳”,只是相對於能容納好幾百人的正式宴會大廳而言。
長桌上擺滿了法魯克宮廷標準的正餐菜品:烤全鹿、香料燴牛膝、蜂蜜焗南瓜、新收葡萄釀成的初酒……
新任國王弗雷法魯克坐在長桌主位上,金髮被一頂簡素的銀冠壓著。
其眉宇間的英氣與祖父年輕時相似,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精明算計。
他是安德烈最小的嫡孫,嚴格按照輩分排列,得管艾蘿叫“皇姐”。
“皇姐遠道而來,弟弟未能親自迎接,實在失禮。”
弗雷站起身,端起酒杯。
艾蘿端坐在長桌右側第一位,這是留給王室資歷最深者的位置。
“不必客氣。”
她過侍從遞來的酒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餐桌上的氛圍在最初寒暄之後,弗雷就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著艾蘿此行的目的。
每個問題都包裝得無懈可擊,但指向核心只有一個:你這次突然回來,到底想幹甚麼?
艾蘿對這種試探並不擅長應對。
與其坐在這裡周旋,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裡,安安靜靜地除錯人偶。
但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
“弗雷。”
在第三道菜端上來之後,她突然放下了刀叉。
這種不合禮數的直呼其名,讓弗雷身旁的幾位侍臣臉色微變。
新國王本人倒沒有表現出不悅,他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不善言辭,所以有甚麼就直說了。”
艾蘿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這次回來,我除了給外公掃墓之外,還有一件正事。”
“皇姐請講。”弗雷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你需要將王室直系成員,以及與拉爾夫家族有聯姻關係的核心人員,在未來一年內分散安置到幾個指定地點。”
“具體位置和安置方案,我會在稍後提供給你。”
這句話一出,餐桌上的氣氛驟然降溫。
弗雷的笑容僵在臉上。
“皇姐這話是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分。
分散安置王室成員?
這在任何一個王國都意味著兩種可能:
要麼是外敵入侵前的疏散準備,要麼是……政變的前奏。
“你在想是不是政變,對吧。”
艾蘿冷不丁地說出了他心中猜測,直白得讓人目瞪口呆。
弗雷的表情管理終於出現了崩壞,他身旁的侍臣們更是如臨大敵。
女巫挑了挑眉,微微釋放魔壓,將可能的質詢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位置,也沒興趣管理一個凡人國家。”
“但有些事情即將發生,主世界即將迎來一場大變動,波及範圍遠超你的想象。”
“如果不提前做好準備,法魯克王室可能會在那場變動中遭受不必要的損失。”
弗雷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巫師世界”,對於法魯克王國意味著甚麼。
祖父安德烈能夠將這個邊陲小國經營成大陸強國,靠的不只是個人魅力和軍事才能。
最為關鍵的,還是那層與巫師羅恩拉爾夫之間的特殊關係。
這層關係為法魯克帶來了技術、資源、情報,甚至還有直接的軍事援助。
但弗雷並不像祖父那樣,對巫師群體抱有天然的信任。
在他看來,巫師終究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他們的壽命遠超凡人,他們看待時間的方式也與凡人截然不同。
一個巫師口中的“即將發生”,可能意味著明天,也可能意味著五十年後。
而王室成員的分散安置,卻是實實在在的、會立刻引發朝野震動的重大決策。
“皇姐的好意,弟弟心領了。”
弗雷重新端起酒杯:
“不過這種事關國本的大事,不是一頓飯工夫就能決定的。”
“況且……皇姐長年不在國內,對朝中局勢恐怕並不十分了解。”
“如果僅僅憑巫師們那邊的隻言片語就大動干戈,朝臣們怕是不會答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質疑,又沒有直接拒絕,給雙方都留了餘地。
艾蘿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顯然不擅長應付這種政治話術。
“好吧。”
女巫站起身。
弗雷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清對方的想法。
“既然你覺得隻言片語不夠。”
艾蘿從長袍的內側口袋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但封口處火漆完好無損。
弗雷認得信上那個徽記。
安德烈法魯克的私人印章,在他去世後便隨之毀去。
“這是……”新任國王有些驚疑不定。
“外公生前留給我的。”
艾蘿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說到“外公”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幾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他讓我在‘必要的時候’,出示給繼任者看。”
“我本來沒打算這麼早拿出來,但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
弗雷很快看完,放下信紙。
壁爐中的柴火發出“噼啪”聲響,在靜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皇姐,您需要多長時間?”
“轉移方案,叔祖父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艾蘿從袖中抽出另一份檔案,那是羅恩事先擬定的名單和路線。
“第一批人員,需要在三個月內完成轉移。”
“以‘分封’‘巡視’‘聯姻’‘求學’等各種名目分散進行,不引人注目。”
弗雷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我有一個條件。”他看向艾蘿。
“說。”
“轉移過程中,我需要一個能夠聯絡您的方式,如果出現任何意外……”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用了一個不那麼傷自尊的措辭:
“至少讓我知道,我的家人和臣民們都是安全的。”
艾蘿點了點頭。
她取出一枚通訊水晶,推過桌面。
“緊急情況才用,平時不要碰它。”
弗雷接過水晶,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涼。
看著對面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他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自己一直暗暗忌憚的巫師皇姐,似乎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城府深沉。
她或許只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恰好肩負了一份沉重的囑託。
“多謝皇姐。”
艾蘿沒有應聲,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苦,回甘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