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隻翅膀微微翕動的蛾子,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從學術角度來說,這恰恰證明了他的理論——納瑞對自己的情感烙印確實深入骨髓。
那種近乎偏執的愛,已經成為了某種“預設背景音”。
所以蛾子第一個捕捉到的頻率,就是納瑞的。
但從個人感受來說……被一隻巴掌大的蛾子噓寒問暖,這場景怎麼看怎麼詭異。
“噗!”
一聲沒能完全憋住的笑,從阿塞莉婭口中逸出。
龍魂正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試圖壓住那不斷上湧的笑意,效果卻不太理想。
蛾子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納瑞的頻道中。
它甚至開始“檢查”羅恩的手指。
兩根觸角從蛾子頭部伸出,在他的指尖上輕輕蹭動。
那觸感癢癢的,帶著一種奇妙的溫度。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這分明就是納瑞每次見面時,用觸手“檢查”他身體狀況的標準流程。
連最後那個在指根上“點”一下的多餘動作,納瑞管它叫“蓋章確認寶貝沒有生病”,都被完整複製了。
“唔,脈搏正常,體溫正常,魔力迴圈也正常……”
蛾子一邊“檢查”,一邊有些挑剔的自語:
“還行,至少沒有把自己折騰到需要急救的地步。”
“手指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又忘記給實驗室加溫了?感冒了怎麼辦?雖然大巫師也不會感冒啦……”
“夠了。”
羅恩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
再讓這隻蛾子繼續下去的話,他擔心阿塞莉婭會自己笑得窒息。
龍魂此刻的狀態,已經從“勉強繃住”退化成了“間歇性抽搐”。
偶爾有一兩聲悶哼傳來,像是有人在用枕頭捂著臉大笑。
“你……笑夠了沒有?”
“我沒、沒笑……”
阿塞莉婭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都不太穩:
“我只是……在進行呼吸系統的……自檢。”
“你是靈魂體,沒有呼吸系統。”
“……”
精神海深處傳來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蓋章確認寶貝沒有生病'!哈哈哈哈……”
“你一個大巫師……被一隻蟲子用納瑞的聲音……哈哈哈哈哈……”
羅恩有些無奈。
但話又說回來,阿塞莉婭此時這種失態反應恰好提供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變數。
因為就在下一刻,蛾子的翅膀突然顫了一下。
翅膜上那些紫色的黏膩字跡,開始退潮般褪去。
字跡變得潦草隨性,間距忽大忽小,有幾處甚至故意寫成了倒置或旋轉的樣式。
像是某個永遠坐不住的人,在一本正經的羊皮紙上信手塗鴉。
頻道切換了。
羅恩敏銳地捕捉到了觸發條件:
阿塞莉婭那陣毫無顧忌的大笑,打破了這片空間中殘存的最後一絲莊嚴感。
而“莊嚴感的缺失”,恰恰是荒誕之王最舒適的溫床。
“哎呀呀~”
蛾子的聲音變了個調子。
那種黏膩的母性關懷消失得無影無蹤,換成了一種輕浮到骨子裡的誇張腔調:
“小冰塊又在偷笑了呀~”
阿塞莉婭的笑聲戛然而止。
“說起來呢~你那個笑聲啊~”
蛾子的觸角俏皮地晃了晃:
“比深淵第七層的噬魂怪叫得還——難——聽——呢~”
每一個字都被拖長了音,尾調上揚,像在唱一首故意跑調的歌。
意識深處,剛才還笑得前仰後合的龍魂頓時僵住。
“……你說甚麼?”
蛾子完全沒有“察覺”危險訊號的本能,它對映出甚麼就播放甚麼,從不考慮後果。
“我說呀~”
它繼續歡快地抖動翅膀,那種促狹的語氣變本加厲:
“你那笑聲~就像這樣~”
它開始表演。
兩扇半透明翅膀猛地振動起來,頻率不斷攀升、扭曲、疊加,最終產生出一種……極難形容的聲響。
這是在“精確摹仿”阿塞莉婭方才的笑聲。
死一般的沉默後……
“把這破蟲子掐死。”
龍魂看這蛾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現在,立刻,馬上。”
羅恩當然沒有動手,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蛾子的頻道,又要切換了。
阿塞莉婭的暴怒,確實夾帶著殺意。
翅膀上的字跡如同被燒灼般驟然收縮,在零點幾秒內消退殆盡。
取代它們的,是一種沉鬱凝重的深紅。
蛾子停止了一切動作。
翅膀不再振動,觸角不再擺弄,就連腹部震膜的嗡鳴也徹底消失。
整個實驗空間的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羅恩說不清那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同一個訊號:危險。
蛾子開口了,只有一個詞。
“……死。”
虛骸本能地展開了防禦。
理性告訴他,這只是一隻月曜級的蛾子在重放一段錄音,僅此而已。
可那個詞中承載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一隻月曜級生物應該擁有的上限。
“……那個瘋王的烙印,居然扎得這麼深?”
阿塞莉婭有些疑惑的聲音傳出。
羅恩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壓制蛾子的頻道切換上。
精神力化作無數條細密絲線,逐層剝離那個深紅頻率的共鳴基底,並且按圖索驥流入靈魂深處開始進行治療。
過程並不輕鬆。
鮮血之王的烙印雖然薄,卻韌性驚人。
它盤踞在羅恩靈魂的某個極深層面,大約是在那次遭受血矛洞穿虛骸時所造成的。
當時的衝擊太過劇烈,以至於那柄長矛即便只接觸了虛骸一瞬,也足以在靈魂基底上烙下印記。
那些血色字跡中依然殘留著令人不安的“引力”,過了好一會兒,紅色終於開始褪去。
羅恩暗中鬆了口氣。
蛾子的實驗價值,由此得到了第一次重大驗證。
僅憑這次幫自己找到並治癒了艾登留下的穿刺傷疤,它就已經值回了召喚所消耗的全部材料。
他正在腦中梳理資料時,蛾子又動了。
翅膀上浮現出新的字跡。
這一次的色澤是溫潤的銀灰,每個字元都恰到好處地展示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從容。
羅恩的眉梢微微一動。
他認出了這種“氣質”。
蛾子開口,聲線轉換成了一種溫文爾雅的男性嗓音:
“拉爾夫教授,方才您的處置非常得當。”
“不過,如果您允許我提一個小建議的話。”
羅恩挑了挑眉。
他立刻明白了這次頻道切換的觸發邏輯:
方才自己壓制鮮血之王頻率的過程,本質上是一次極具策略性的操作。
快速評估威脅等級、選擇最優干預路徑、精確控制力度以避免反噬……
這種“冷靜的策略性”,恰好共振了靈魂上另一個烙印的頻率。
“請說。”
羅恩配合著回應道。
他想看看,安提柯的烙印究竟能透過這隻蛾子還原到甚麼程度。
“鮮血之王的烙印如此濃烈……”
蛾子的銀灰字跡微微流轉:
“說明您最近與祂的交鋒,比您自己意識到的還要深刻。”
“建議您定期進行精神淨化。”
“當然……”
語調中多了些市儈:
“如果您需要相關服務,我這邊恰好有一些合適方案。”
“翠環星出產的精油,配合冥想使用,對精神創傷有顯著效果。”
“價格方面,考慮到您與我們的合作關係,可以給出一個非常有誠意的折扣……”
羅恩忍不住笑了出來。
“……行了,你一隻蛾子,還做起推銷了?”
蛾子當然不會回應這種問題,它只是忠實地對映著烙印中的頻率。
安提柯的頻率裡,將一切互動轉化為商業機會,顯然是根深蒂固的底色。
羅恩搖了搖頭,將這一段的觀測資料同樣記錄在案。
“安提柯果然是個狡猾的老狐狸。”他在心中默默對這個頂尖大巫師做出了評價。
安提柯頻道的餘韻尚未完全散盡時,蛾子的翅膀上已經出現了第五種色澤。
“羅恩……”
僅僅是這個稱呼的方式,就和前面幾個頻道截然不同。
“不要輕視那些殘留在你靈魂上的印記。”
蛾子的聲音緩緩流淌著:“每一道印記都是一扇門。”
“門的另一邊,不一定是你想要看到的東西。”
這段話所承載的分量,與先前任何一個頻道都截然不同。
納瑞頻道是性格模擬,“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的嘮叨,放在任何語境下都適用。
赫克託耳頻道同樣如此,祂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開玩笑,隨口一句玩笑也不具備特定指向。
鮮血之王頻道更不必說,那個威脅詞如果解構出來,更像是貓咪受到威脅的本能哈氣。
他在警惕艾登,艾登又何嘗沒有警惕他呢?
安提柯頻道雖然內容詳盡、邏輯清晰,可那只是社交話術。
唯獨塞爾娜的這一段,它太精確了。
“每道印記都是一扇門”,這與巫師文明中關於“虛骸與外部力量互動”的前沿理論高度吻合。
“門的另一邊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這是一種具有明確指向性的告誡。
好像說話的人確切地知道那些門後面有甚麼,並且刻意選擇了這種含蓄的方式來傳達。
這段話不像是“性格模擬”,攜帶著真實的資訊量。
於此,蛾子徹底沉寂下來。
羅恩也放下了手中的記錄水晶。
將最後一組資料在腦中歸檔後,他低頭看向手背上那隻安靜的蛾子。
它看上去如此安靜,如此無害。
“就叫'眾王之音'好了。”
蛾子對這個命名沒有任何反應。
它沒有自我意識,當然也不可能對名字產生認同或排斥。
可身上住著那麼多位巫王和接近巫王的“歌手”,不叫這個名字,簡直對不起它那面翅膀上的豪華陣容。
而且這個名稱,本身也足夠有排面。
將來在學術報告中提及,可以說“我的實驗觀測工具'眾王之音'顯示”。
怎麼看,都比“我養的那隻蛾子說……”來得更有格調。
意識深處傳來一聲嗤笑。
“'眾王之音'?叫'瘋人院'更合適。”
羅恩沒有反駁。
他看了眼蛾子的翅膀。
無數亡者的最後遺言,仍然在永不停歇地述說著。
關於遺憾,關於眷戀,關於那些來不及傳達的話語。
而在這些遺言之上,又疊加了幾道具備恐怖存在感的聲紋。
溫柔,戲謔,殘暴,精明,悲憫……眾王之音,抑或是瘋人院。
大概,兩個名字都對。
………………小棋盤,γ-17號格子的西區,被設定為一片綿延上百公里的荒原。
大氣成分中額外摻入了微量死靈氣息,濃度極低,僅夠讓靈界的邊界變得模糊而可滲透。
荒原中央,一座由黑曜石和銀杉木搭建的實驗塔拔地而起。
塔身不高,三層而已,卻在每一層都嵌入了不同屬性的符文隔離陣。
最底層用於存放材料與召喚物,空氣中瀰漫著防腐藥劑的苦澀氣息;
中層是核心實驗區,六芒星法陣與大量觀測水晶構成了一套完整的資料採集網路;
頂層則被改造成了一間簡樸的書房——一張桌、一盞燈、一把椅,僅此而已。
他更習慣在安靜的地方思考問題。
此刻,“眾王之音”正停在書桌上一塊月石底座中。
羅恩沒有看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已經被翻爛了的《生死邊界概論》手抄本上。
這是憑記憶重新整理出來的精簡版。
巴納巴斯在引言中寫的那句話,他每次讀都會停留片刻:
“生死如晝夜,表面對立,實則統一。”
以前覺得這是哲學上的漂亮話,現在他已經不這麼想了。
得益於小棋盤的特殊環境和時間流速,他有充足時間去系統學習死靈學這門新學科。
而死靈學的系統化修習,比自己預想的要困難得多,但也有趣得多。
困難在於,這門學科的每一項基礎技藝,都要求施術者對“生”與“死”的邊界保持極其精確的感知。
差之毫厘就是天壤之別:
偏向“生”的一側,法術會失效;
偏向“死”的一側,施術者自己可能被反噬。
就像在刀刃上跳舞。
有趣則在於,當他真正沉入這門學科的底層邏輯後,才發現它與自己此前的所有研究都存在著深層呼應。
敘事魔藥學的核心理念是“萬物皆有敘事”。
而死靈學的核心理念,至少在巴納巴斯的體系中,是“萬物皆有迴響”。
一個生命從誕生到消亡,它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真正消失。
它們只是從物質界的“明面”,轉移到了靈界的“暗面”。
聲波在峽谷中激起的回聲,原始聲音雖然消失了,可回聲還在傳播,並攜帶著原始聲音的資訊。
這個認知,徹底改變了羅恩對死靈學的看法。
他意識到,很多被歷史記錄妖魔化的死靈巫師,追求的並不是甚麼“褻瀆死者”或“打破自然規則”。
他們追求的,是解讀迴響。
讀懂死亡留下的資訊,就像考古學家解讀廢墟中的銘文一樣。
區別只在於,死靈巫師解讀的銘文刻在靈魂上。
因為“靈界感知”這項最基礎的技術,他在流沙之地開始就一直有研習。
所以,在進行一定複習後,就可以開始學習接下來的記憶提取術。
這項技藝在傳統死靈學中地位極高,因為它的應用場景極為廣泛。
可從一個已經衰減的靈魂中精確地讀取資訊,其難度不亞於從一張燃燒的羊皮紙上辨認文字。
你不能太慢,否則紙燒完了你甚麼都讀不到;也不能太急,否則過多介入會加速燃燒。
你需要恰到好處,在資訊消失之前讀取它,卻不干擾它消失的自然過程。
樂園的檔案庫記錄中,有著大量實驗手稿。
其中一份編號為PA-3307的檔案,引起了羅恩的特別關注。
檔案的作者,是那位歷史投影參與了伊芙治療的“仁慈鍊金士”亞歷山大。
這位古代鍊金士在死靈學上同樣頗有建樹,被稱為“靈魂解剖學之父”。
他的研究方法極其大膽,將傳統死靈學的感知-互動模式,與當時剛剛興起的符文精密測量技術相結合,發展出了一套系統性的靈魂解剖學。
亞歷山大在手稿中寫道:
“靈魂的結構,遠比我們以為的更接近肉體。”
“在凡人身上,其核心叫做‘生之執念’,即為對活著的渴望。”
“在巫師身上,它有另一個名字——‘魔力核’或‘虛骸核心’。”
羅恩讀到這裡時,手指停在了頁面上。
如果靈魂的結構,確實如此接近肉體……
那麼,用敘事魔藥學的方式去理解它,是否也是可行的?
每一種藥材,都有自己的敘事。
它的成長環境、經歷的四季變化、與其他植物的競爭關係……這些敘事決定了藥材藥性。
同理,每一個靈魂也有自己的敘事。
它的記憶、情感、選擇、遺憾……這些敘事,決定了靈魂的屬性。
“靈魂敘事學?”阿塞莉婭嘟囔了一句:“你又要造新學科了?”
“只是一個想法。”
“你每次說‘只是一個想法’的時候,就意味著你已經在腦子裡寫好論文大綱了。”
羅恩沒有否認。
負能量轉化術的修習倒是順暢得多。
大概是因為虛骸本身就包含混沌支柱的緣故,他對負能量的親和力遠超常人。
“就像把小米椒磨成了辣椒粉。”他忙裡偷閒的想道:
“本質上雖然還是辣的,但可以比較精準的控制用量了。”
靈魂錨定術則是另一個故事,羅恩失敗了無數次。
每一次失敗,都伴隨著實驗體的靈魂碎片徹底消散,以及他自己精神力大量消耗。
隨著不斷嘗試,他逐漸找到了竅門。
關鍵不在強行固定靈魂,要給它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你在用‘歸家本能’來錨定靈魂。”
龍魂的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因為被迫留下和主動留下,效果完全不同。”
羅恩回答著。
“嗯。”阿塞莉婭聲音變得很輕:“確實不同。”
當基本的死靈技藝都被推進到“熟練”乃至“精通”階段後,羅恩終於騰出精力來處理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眾王之音這隻蛾子,若從死靈學視角重新審視,簡直是天造地設的探針。
它本身就是由亡者遺言凝聚而成的靈界生物,天然與靈界有共振通道。
之前實驗已經證明,它能夠捕捉靈魂表層的高位格烙印,並以聲音形式還原。
但那只是它被動狀態下的能力。
如果將它主動“接入”靈界,利用它天然共振通道,作為自己靈界感知的增幅器和濾波器……
亞歷山大曾經試圖創造一種“靈魂容器”。
一種能夠在生物體外,長期儲存完整靈魂資訊的裝置。
他失敗了。
不是技術上失敗,其實他的理論框架驚人地完整。
是材料上失敗,第三紀元沒有任何已知物質,能夠承載靈魂資訊超過七天而不發生衰變。
亞歷山大在手稿最後一頁寫道:
“吾輩窮盡畢生所學,終不得解。
靈魂之精微,非金石可鑄、非符文可鎖。
或許,唯有某種介於生死間的‘活物’,才有可能成為靈魂居所。
此念雖荒謬,卻是老夫臨終前唯一未能驗證的假說。
錄此存念,若後來者有緣讀到,望勿嗤笑。”
羅恩第一次讀到這段話時,心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因為亞歷山大所描述的這種“介於生死之間的活物”,與死靈學創始以來一代代巫師們追求的終極目標,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從巴納巴斯、到亞歷山大,以及“生命之樹”學派無數被除名、被處決、被遺忘的研究者。
他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甚麼活屍、怨靈、骨架軍團。
那些東西只是副產品,是方向錯誤的歧路。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一種“代價儘量小的復活”。
更準確地說,是一種不以扭曲死者形態為代價、乾淨、完整的靈魂儲存與重建手段。
巴納巴斯的靈魂錨定術,已經能夠將即將消散的靈魂強制固定在物質載體上。
但代價是靈魂會逐漸僵化,失去情感和記憶。
亞歷山大的靈魂容器設想更進一步,不僅僅“固定”靈魂,更要“備份”靈魂。
但他找不到合適的容器材料。
這或許來自於“靈魂錨定物”的理論,後面也發展出了【不死者】這種上位不死生命。
但這兩者條件都過於苛刻。
幾千年來,有無數後繼者沿著亞歷山大這條路走下去,全都撞上了同一堵牆。
直到羅恩在樂園檔案中,讀到了另一份記錄。
作者不詳,只留下了一個代號——“園丁”。
殘篇中只有寥寥數行,卻讓他心中一驚:
“靈界之中有樹。
其根扎於亡者之夢,其幹立於生死之交,其葉飲朝露而吐暮光。
此樹非生非死,亦生亦死。
吾曾於靈界深處,親眼目睹其一枝。
吾試圖折取此枝,險些喪命,僅得其種一枚。
種子色如骨灰,觸之冰冷,吾畢生未能令其發芽。
或許,它需要的不是土壤……(殘篇至此斷裂)”
“園丁”沒能寫完的那句話,羅恩替他補上了。
它需要的不是土壤,應該是一種足夠濃郁、純粹、同時又不具備攻擊性的死靈氣息環境。
這種環境,在主世界幾乎不存在。
主世界的死靈氣息要麼太稀薄,不足以喚醒種子;
要麼太濃烈、太暴戾,會直接腐蝕種子結構。
但在小棋盤的γ-17號格子中……羅恩可以精確控制死靈氣息的濃度、純度和“性格”。
“性格”這個詞是他自己發明的。
傳統死靈學只關注死靈氣息的強度和濃度,從未考慮過它的“情感傾向”。
但敘事魔藥學的思維告訴他,一切能量都有“敘事”,死靈氣息也不例外。
來自戰場的死靈氣息充滿暴虐,來自瘟疫的死靈氣息攜帶恐懼,來自自然衰老的死靈氣息則……十分安靜,靜如秋葉落地。
他需要的正是這種安靜。
所以,當他從樂園檔案中瞭解到“園丁”的記錄後,花了相當長時間在靈界中搜尋這種植物。
靈界感知配合眾王之音的增幅,讓他的探索範圍遠超常人。
但靈界浩瀚無垠,即便是大巫師級別的感知力,也像拿著手電筒在夜間海洋中尋找一條特定的魚。
機遇,出現在一次對眾王之音的深層測試中。
他發現蛾子在播放那些遺言時,翅膜上偶爾會出現某種類似於“根系”的分形圖。
它們轉瞬即逝,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羅恩最初以為那是資料噪音。
但反覆觀測後,他發現這些“根系”總在特定型別的遺言出現時才會顯現。
那些關於“不捨”的遺言。
“我還想再看一次日出。”
“替我跟孩子說,爸爸很愛他。”
“如果有來生……算了,這輩子已經很好了。”
每當這類遺言在翅膜上流淌時,那些根系就會浮現。
似乎在靈界的某個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回應著這份“不捨”。
羅恩順著這個線索,以眾王之音為導航儀,將靈界感知投射到那些根系指向的方向。
在靈界極深處,那片普通巫師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區域。
有一棵樹,或者說是一棵樹的“迴響”。
它早已不存在了。
或許在靈界誕生之初,這棵樹曾經真實地生長在生與死的交界處。
但漫長歲月將它消磨殆盡,只剩下一個極其微弱的輪廓。
這就像一個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人已經走遠了,但腳印還在。
羅恩無法折取它的枝條,更不可能從一個“迴響”上收穫果實。
他另闢蹊徑,用靈魂錨定術將那個“迴響”的核心頻率鎖定。
然後以眾王之音為媒介,將這個頻率“轉譯”。
這個過程極其兇險。
靈界深層的烈度,即便是大巫師的精神力,在那種深度也會以驚人速度消耗。
當意識被強制彈回物質界時,羅恩手心裡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灰白的種子,指甲蓋大小,觸之冰冷。
與“園丁”在殘篇中的描述,一模一樣。
“值了。”
“值個頭。”阿塞莉婭的聲音裡帶著後怕:
“四十七秒,再多十三秒你就大機率回不來了,你知不知道?”
“所以我控制在了四十七秒,還留了十三秒反應時間,很充裕了。”
“……”龍魂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人。”她最終說:“遲早有一天會把自己玩死。”
“但不是今天。”羅恩舉起手中的種子端詳。
灰白表面下,隱約有甚麼東西在脈動。
極其微弱,像是嬰兒在母腹中第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