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礦區中央廣場上,五千名裝甲士兵正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肅靜完成最後的列隊。
沒有嘈雜的呼喊和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甚至連多餘的交談都幾乎聽不到。
這些士兵只是靜靜地站立著,目光筆直向前,手中的符文步槍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斜靠在肩頭。
那種整齊劃一的姿態,讓整個方陣看起來就是為了單一目的而設計的戰爭機器。
指揮塔的最高層,羅恩雙手負在身後。
此刻操控這具身體的,已經完全是他的主意識。
墨汁則退居次位,只負責維持這副衰老軀體的基本生理機能。
他閉上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
【星光·觀測者】的能力如潮水般湧出。
精神力化作無數道看不見的絲線,向著遠方延伸、蔓延、滲透……
視野在急速拉昇,靈魂脫離了肉體束縛從塔頂升起,穿透雲層,俯瞰整片大地。
目標鎖定。
羅恩的“視線”穿過爐心城厚重的外牆,聚焦在北面防線上。
從空中俯瞰,這道防線就像一條半睡半醒的巨蛇,蜷曲在城市邊緣,用自己的身軀守護著身後的“主人”。
只不過……這條蛇,已經老了。
他的精神力在防線上遊走,如外科醫生的手術刀在病人身體上探查病灶:
第七號和第八號警戒塔之間的火力覆蓋,存在二十三米的盲區;
東側壕溝的深度只有標準要求的一半,顯然是負責施工的貴族偷工減料;
西側拒馬的金屬材質參差不齊,有些甚至已經開始鏽蝕……
守軍方面,有人靠著牆根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有人躲在警戒塔內部烤火,手裡端著劣質的酒;
還有人甚至脫下了盔甲,正和同伴賭博,骰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確實已經腐朽了。”
旁邊的格林和其他幾位高階管理人員,此刻正肅立在他身後,等待著命令。
“總督。”格林壓低聲音:“部隊已經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諸位。”
羅恩終於開口:
“今天我們要做的事情,將會被寫進歷史。”
“無數年後,當人們回顧司爐星的這段歲月時,他們會說……”
他停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
“今天,是舊世界終結的日子,也是新世界誕生的起點。”
格林和其他軍官齊齊挺直了身體。
“出發吧。”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荒原:
“去告訴神殿,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
“黎明,已經到來。”
命令透過共鳴水晶網路,在瞬間傳達到每一支部隊。
裝甲士兵們開始登上載具。
這就是工業化體系的恐怖之處:
每個人都清楚知道自己該做甚麼、甚麼時候做、怎麼做才最有效率。
沒有需要現場臨時排程和反覆確認的命令。
一切都像是精密齒輪的齧合,準確、迅速、不容置疑。
荒原之上,裝甲洪流碾過乾涸的河床,掠過起伏的丘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無聲前進。
距離目標還有十公里時,偵察單位傳回了第一批情報:
“發現敵方外圍哨所,守衛三人,正在打瞌睡。”
“發現敵方巡邏隊,人數五人,正在飲酒。”
“發現敵方觀察塔,塔頂符文燈已經熄滅,疑似無人值守……”
一條條情報彙總到指揮中樞。
羅恩在腦海中迅速構建出完整的敵軍部署圖——十七處哨所,七支巡邏隊,五座觀察塔。
看似密不透風的防禦網路,實際上到處都是漏洞。
“真是……讓人失望的對手。”
他輕聲嘆息,隨即下達命令:
“偵察單位,使用消音武器清除外圍哨所和巡邏隊。”
“不允許有任何敵人活著發出警報。”
“主力部隊繼續保持隱蔽接敵,等待我的訊號。”
夜色更深了。
偵察單位的戰士們,如同影子般滲透進敵軍防線的外圍。
第一個哨所,三個守衛正靠著牆根,其中兩個已經睡著,還有一個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嗖……”
一支弩箭無聲劃過夜空,刺入那個尚且清醒的守衛喉嚨。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身體就開始劇烈痙攣,然後如同斷線木偶般軟倒在地。
另外兩個睡著的守衛緊隨其後,在夢中被收割了性命。
第二個哨所,守衛們正圍坐在篝火旁,傳遞著一個酒壺。
“聽說最近上頭準備出兵礦區那邊……”
“管它呢,那是上面的事,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就是就是,咱們只要守住這裡,拿著軍餉,其他的……”
話還沒說完,五支弩箭同時射出。
酒壺從手中滑落,在地上滾了幾圈,酒液緩緩滲入泥土。
篝火還在燃燒,可週圍已經沒有活人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個接一個的哨所被清除。
整個過程快速、精準、冷酷。
就像是某種高效的收割機,將那些毫無防備的生命一個個收入囊中。
距離目標還有三公里時,外圍防線已經被徹底肅清。
羅恩收到最後一條情報:
“所有目標已清除,未發現任何倖存者,敵軍主力依然毫無察覺。”
“很好。”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黎明,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主力部隊,全速前進。”
“工程部隊,準備架設臨時炮位。”
“攻城巨炮,進入發射準備狀態。”
沉睡的巨獸,終於露出了獠牙,裝甲洪流的速度驟然提升!
重型載具的懸浮高度拉昇到最大,魔力引擎全功率運轉,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
大地在震顫!
夜空在轟鳴!
鋼鐵洪流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將一切阻擋在前方的障礙碾成齏粉!
爐心城北面防線,警戒塔上的哨兵終於察覺到了異常。
“那……那是甚麼?!”
他瞪大眼睛,看著地平線上突然出現的“黑潮”。
最初只是一條細線,然後迅速擴大,變粗,整個地平線都在移動!
“敵襲!敵襲!!”
他瘋狂地敲響警鐘,撕心裂肺地呼喊。
可已經太晚了。
“轟!”
第一發攻城巨炮的炮彈,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
爆炸的光芒吞沒了整座塔樓。
鋼筋扭曲,石塊飛濺,防守陣列在高溫下融化成液態,塔內守軍甚至來不及逃跑就被烈焰吞噬。
“轟轟轟轟——!!”
緊接著,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三十門攻城巨炮齊射!
天空被染成一片熾白色,爆炸轟鳴聲連成一片,震得人耳膜欲裂!
炮彈如雨點般傾瀉在防線上:
城牆被炸開一個個巨大的豁口;
壕溝被填平;拒馬被氣浪掀飛……
那些剛剛從睡夢中驚醒、還沒來得及穿好盔甲的守軍,在爆炸衝擊波中如同稻草人般被撕成碎片。
“穩住!穩住陣型!”
一個貴族軍官試圖組織防禦,可他的聲音在爆炸聲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金屬護盾!快啟動流動金屬護盾!”
負責防禦的技術人員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控制檯,試圖啟用城牆上的流動金屬。
可那些裝置早就因為年久失修、缺乏維護,在第一輪炮擊中就損壞了大半。
勉強啟動的護盾閃爍了幾下,然後在又一輪炮擊下轟然破碎。
“頂不住!根本頂不住!”
有士兵開始崩潰,扔下武器轉身就逃。
“站住!誰敢逃跑我就殺了誰!”
貴族軍官拔出佩劍,可下一秒,一發炮彈落在他身後不遠處。
爆炸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守軍中蔓延。
短短十分鐘的炮擊,就讓這道看似堅固的防線變成了人間地獄。
“投降!我們投降!”
終於有人崩潰了,他扔下武器,高舉雙手,跪在地上。
這個動作如同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十個、百個……
剩餘守軍紛紛放下武器,跪在廢墟中,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活命。
裝甲部隊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繼續前進,越過那些跪地投降的敵人,越過那些燃燒的廢墟,越過那些還在流淌的血泊……
直到,他們的旗幟,插在了爐心城北面防線的最高處。
紅底黑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旗面上,繡著一個簡潔有力的圖案——一隻緊握的拳頭。
時間,凌晨五點五十三分。
從開始炮擊到完全佔領防線,總共用時六十八分鐘,比預定計劃還快了五十二分鐘。
指揮塔上,羅恩透過共鳴水晶接收到前線傳回的戰報,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格林,執行第二階段。”
“是!”
格林立刻下達命令:
“工程部隊,進入防線,開始要塞建設!”
“醫療隊,救治傷員,包括敵軍傷員!”
“俘虜處理小組,對投降者進行登記和思想教育!”
一切都按照預案進行。
工程部隊如同螞蟻般湧入佔領區,他們推著運輸車,扛著建材,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搭建防禦工事。
組裝式的城牆在一個小時內立起;
移動式的符文炮塔被架設在關鍵位置;
地下工事、彈藥庫、指揮中心、醫療站……一個個功能區域迅速成型。
那些跪地投降的守軍,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完全無法理解:
為甚麼這些“敵人”沒有殺他們,反倒還救治他們的傷員?
一個負責俘虜登記的年輕士兵走過來。
他的臉上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神情。
“諸位,戰爭已經結束了,至少對你們來說是這樣。”
他的聲音很溫和:
“接下來,我會給你們講解一些事情。”
“關於你們為甚麼戰敗。”
“關於你們為誰而戰。”
“還有,關於你們接下來應該做甚麼。”
俘虜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明白這個年輕士兵在說甚麼。
另一邊,爐心城內的神殿大廳中。
一個混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跪倒在地:
“報……報告!”
“北面防線……失守了!”
大廳中,正在參加晨禱的祭司們齊齊變色。
“甚麼?!”
“這不可能!”
“北面防線有三千守軍,怎麼可能……”
信使顫抖著回答:
“敵人……敵人的火力太猛了……”
“他們有巨炮,有裝甲,有……有我們從未見過的武器……”
“防線在一個小時內就被攻破……”
“三千守軍,死傷過半,剩下的全部投降……”
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戰爭,開始了。
而且,開局就是慘敗。
………………
礦區邊境,接待站。
當“熔火公”的外交使團乘坐的飛行載具降落在停機坪上時,整個接待站已經做好了迎接準備。
紅毯從停機坪一直鋪到會客廳。
兩側站立著身穿禮儀制服的工作人員,他們的表情淡然,沒有絲毫卑躬屈膝的意味。
這種微妙的姿態,讓剛剛走下載具的使團成員們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領頭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性巫師。
他身穿深紅色的法袍,左胸口繡著“熔火公”的徽記——一個燃燒的骷髏。
卡爾文掃視著周圍的建築,莫名感到有些熟悉感。
接待站的建築風格……和主世界的某些學派建築非常相似。
那種簡潔、實用、卻又蘊含著深刻美學理念的設計,絕不是這個邊陲殖民地的本地勢力能夠創造出來的。
“歡迎諸位遠道而來。”
接待人員微笑著上前:
“凱倫總督已經在會客廳等候,請隨我來。”
使團成員們跟隨引導員,沿著紅毯走向會客廳。
途中,卡爾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牆壁上鑲嵌的照明符文,是改良過的高效版本;
地面鋪設的材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合成物,堅固且美觀;
甚至連空氣中瀰漫的氣息,都帶著一種來自高等文明的“秩序感”……
會客廳的門緩緩開啟。
一個佝僂的老人,正坐在圓桌的主位上。
他穿著簡樸的深色長袍,頭髮花白稀疏,臉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行將就木的老者。
可當卡爾文的目光與對方相對時,他心中猛地一震。
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藏著的絕不是“垂暮”,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睿智。
“諸位請坐。”
羅恩微笑著做了個手勢,使團成員們在圓桌旁落座。
卡爾文坐在羅恩的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臉上掛著標準的外交微笑:
“凱倫總督,久仰大名。”
“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哪裡的話。”
羅恩笑了笑:
“能得到‘熔火公’閣下的重視,是礦區的榮幸。”
“茶還是咖啡?”
“茶就好。”
工作人員端上精緻的茶具。
茶水倒入杯中,升騰起淡淡的霧氣,帶著清幽的香味。
卡爾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茶……不是司爐星的本地產物。
“凱倫總督,看來您與主世界的聯絡,比我想象的更加緊密。”
卡爾文放下茶杯,語氣變得認真:
“不知總督師承何處?”
“我是尤特爾教授的學生。”
羅恩的回答簡潔:
“同時也在卡桑德拉塔主麾下工作過一段時間。”
這兩個名字一出,使團成員們的表情變了。
尤特爾教授雖然已經故去,可他生前的影響力依然深遠;
卡桑德拉雖然目前失聯,可她的名號在整個巫師文明中依然如雷貫耳。
這兩位,無論哪一個,都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肅然起敬。
“原來如此。”
卡爾文的態度立刻變得更加客氣:
“失敬,失敬。”
“能夠師從尤特爾教授,又得到卡桑德拉塔主的器重……”
“想必總督的學識和能力,遠超我等。”
羅恩擺擺手:
“過獎了。”
“兩位前輩都已經不在,我只是一個在殖民地苦心經營的後輩罷了。”
“苦心經營?”
卡爾文笑了:“太謙虛了。”
“我們一路過來,看到的可不像是‘苦心經營’,更像是……”
他措辭謹慎:“一個高度發達的工業文明。”
“那些符文生產線、那些魔力載具、還有……”
卡爾文的目光變得銳利:
“那些我們從未見過的改良技術。”
“請問,這些技術……”
“是主世界帶來的,還是總督自己研發的?”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因為它關係到一個關鍵判斷:
這座礦區背後,到底有沒有主世界的大勢力支援?
如果有,那“熔火公”就必須謹慎對待,避免捲入不必要的衝突。
如果沒有,那就意味著……這是一塊可以爭奪的“肥肉”。
羅恩當然明白對方的心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才回答:
“兩者都有。”
“我從主世界帶來了基礎理論和部分技術框架。”
“可具體的應用和改良,都是在這裡因地制宜研發出來的。”
他放下茶杯,微笑道:
“畢竟,主世界的技術雖然先進,卻未必完全適合司爐星的環境。”“必須根據本地的資源、氣候、魔力濃度進行調整。”
“這個過程,花了我整整四十年。”
卡爾文點點頭。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與主世界的聯絡,又強調了本地化的獨立研發。
讓人無法判斷,這座礦區背後到底有多少“靠山”。
“那麼,總督對於司爐星的未來,有甚麼規劃嗎?”
卡爾文換了個角度提問。
“規劃?”羅恩笑了:
“我只是個礦區總督,談不上甚麼宏大的規劃。”
“但就未來來說,我需要願意與我合作的盟友。”
他看向卡爾文,開門見山:
“不知道‘熔火公’閣下那邊,是否願意成為這樣的盟友?”
卡爾文沉默了。
他在迅速權衡利弊。
與這座礦區合作,好處顯而易見:
可以分享司爐星的資源;
還能多一個強大的盟友,共同對抗神殿這個“本地勢力”。
可風險也同樣存在:
如果這座礦區背後真的有主世界的大勢力支援,那合作就等於站隊;
如果將來捲入衝突,自己的導師很可能會受到牽連……
權衡許久,卡爾文終於開口:
“總督,我需要向‘熔火公’,也就是我的導師彙報此次會面的內容。”
“具體的合作細節,恐怕要等導師做出決定後,才能繼續商談。”
“理解。”
羅恩點點頭,微笑著看向卡爾文:
“但我至少希望當我與神殿發生衝突時,‘熔火公’閣下那邊能夠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這個條件不算過分,甚至可以說相當合理。
“我會如實向閣下彙報。”
他站起身,鄭重地行了個巫師禮:
“總督的誠意,我們收到了。”
“希望我們的下次見面,能夠以‘盟友’的身份。”
“我也這麼希望。”
羅恩同樣站起,回禮。
使團離開後,會客廳中只剩下羅恩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些忙碌的工廠和建設工地:
“第一步,完成了。”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全力對付神殿了。”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爐心城的方向。
此刻的爐心城,應該已經亂成一團了吧?
………………
爐心城,議事大廳。
“廢物!全都是廢物!”
一個身穿華麗祭袍的貴族祭司將手中的水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的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憤怒和恐懼:
“三千守軍!三千!”
“竟然連一個小時都撐不住!”
“你們這些統帥,都是吃甚麼長大的?!”
大廳中,十幾位貴族軍官低著頭,不敢吭聲。
北面防線的慘敗,讓他們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
因為這意味著——礦區的軍事實力,遠超他們的預估。
那不是尋常的叛軍,而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訓練有素的、裝備精良的恐怖軍隊。
“現在該怎麼辦?”
另一個貴族站起來,聲音中滿是焦慮:
“敵人已經在北面防線建立了要塞!”
“他們的巨炮可以輕易轟擊城內!”
“如果他們發動進攻……”
“閉嘴!”
祭司怒吼:
“誰敢說喪氣話,我就先殺了誰!”
可即便他如此強硬,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他們,慌了。
“召集軍隊!”
祭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立刻向各地礦區釋出徵召令!”
“我要十倍的兵力!”
“不,二十倍!”
“我就不信,那個該死的礦區能擋得住二十倍的軍隊!”
命令傳達下去,整個爐心城開始運轉起來。
信使騎著載具,向著四面八方疾馳而去,將徵召令送往每一個附屬礦區和貴族領地。
可問題是……這些貴族,真的願意派兵嗎?
城東礦區,某貴族府邸。
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奢華的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寶石。
“大人,神殿的徵召令到了。”
管家恭敬地將檔案呈上。
“徵召令?”
貴族瞥了一眼,嗤笑道:
“讓我派兵去給他們送死?”
“做夢!”
“可是大人……”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
“如果不服從徵召令,神殿那邊……”
“神殿?”
貴族冷笑:“神殿現在連北面防線都守不住,還有甚麼資格命令我?”
他將徵召令隨手扔在地上:
“告訴送信的人,就說我病了。”
“病得很重,無法出兵。”
類似的場景,在各地貴族領地中重複上演。
有人裝病,有人推說糧草不足,還有人乾脆關起門來,裝作沒收到徵召令。
這些貴族,早已離心離德。
他們對神殿的忠誠,建立在利益基礎上。
一旦神殿展現出衰弱跡象,這些“忠臣”就會立刻變成牆頭草。
南部礦區聯盟,議事廳。
幾位貴族代表正在激烈爭論。
“我們必須響應徵召令!”
一個年長的貴族拍著桌子:
“神殿垮了,我們也活不了!”
“活不了?”
另一個年輕的貴族冷笑:
“我看未必。”
“礦區那邊,不是在宣傳甚麼‘新模式’嗎?”
“聽說投靠過去的人,都能分到土地、房子……”
“你想投敵?!”
年長貴族怒吼。
“投敵?”
年輕貴族站起來,毫不示弱:
“我只是在為家族考慮!”
“神殿已經是一艘破船了,繼續待下去只會一起沉沒!”
“倒不如……”
他壓低聲音:
“倒不如主動示好,看看能不能在新秩序中謀個位置。”
這番話,讓其他貴族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心中,其實都在打著同樣的算盤。
最終,南部礦區聯盟做出了決定:派兵,但只派五千人,而且是裝備最差的五千人。
表面上是響應徵召令,實際上是在敷衍了事。
三天後,神殿終於勉強湊齊了第一批“勤王”軍隊。
這些人來自各個礦區和貴族領地,裝備參差不齊,士氣低落。
很多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打誰,只是被命令強行徵召來的。
指揮這支軍隊的,是一位名叫阿提克斯·格蘭特的“全金士”。
看著眼前這支烏合之眾,他只感到深深的無力。
“出發吧。”
他嘆了口氣,心中已經隱約預感到,這將是一場災難。
北面防線,礦區要塞。
羅恩站在要塞的觀景臺上,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遠方正在接近的敵軍。
他放下望遠鏡:“比預想的少。”
“看來神殿的動員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了。”
旁邊的格林點點頭:
“那些貴族,都在觀望。”
“他們不確定戰局走向,所以不敢全力投入。”
“很好。”
羅恩微笑:“這正是我想要的。”
“讓他們繼續觀望,繼續猶豫。”
“等這些人全軍覆沒後……”
他的笑容變得冰冷:
“恐懼,會讓他們做出正確的選擇。”
“傳令下去。”
“重炮陣地,進入戰鬥狀態。”
“裝甲部隊,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
敵軍距離要塞還有十公里時,阿提克斯·格蘭特下令全軍停止前進。
他需要先偵察敵情,制定作戰計劃。
“派出偵察兵,探明敵軍部署。”
“工兵,開始挖掘壕溝和防禦工事。”
“所有人,原地休整!”
命令傳達下去。
可執行起來,卻亂成一團。
有些部隊聽令行事,有些部隊卻自顧自地找地方休息,還有些部隊的軍官竟然在爭論誰的地位更高、誰應該指揮誰……
阿提克斯·格蘭特看著這混亂的場面,心中的焦慮越來越強烈。
“該死……”他正想下令整頓軍紀。
“轟!”
一發炮彈從天而降,落在軍陣的邊緣,爆炸的火光瞬間吞沒了十幾個士兵。
“敵襲!敵襲!”
軍營中響起驚慌的呼喊。
士兵們四散奔逃,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躲。
“轟轟轟轟!”
更多的炮彈落下。
羅恩故意控制了火力密度。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消滅這支軍隊,他要的是……折磨。
讓這些士兵在恐懼中崩潰,然後逃回去,把恐懼傳播給更多人。
炮擊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不密集,但持續不斷。
士兵們躲在臨時挖掘的掩體中,瑟瑟發抖。
有人被炮彈的碎片擊中,發出淒厲的慘叫。
有人直接被嚇瘋了,站起來想要逃跑,結果被下一發炮彈炸成碎片。
阿提克斯·格蘭特試圖穩住陣型,可他很快發現這根本不可能。
這些人本來就不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他們是被強行徵召來的農夫、礦工、甚至還有奴隸。
面對這種級別的火力打擊,他們除了恐懼,甚麼都做不了。
“撤退!全軍撤退!”
阿提克斯·格蘭特終於做出了決定。
再待下去,只會死更多人。
可當他下達撤退命令時,才發現自己的軍隊已經開始自行潰散了。
士兵們扔下武器,瘋狂地向後逃跑。
軍官們也管不住自己的部下,甚至有些軍官自己也在逃。
兩萬多人的軍隊,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變成了一群驚慌失措的逃兵。
阿提克斯·格蘭特看著這一幕,心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礦區要塞,羅恩透過望遠鏡看到敵軍潰敗,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格林,派出偵察隊,跟蹤潰兵。”
“記錄他們逃跑的路線,還有他們沿途散播的恐懼。”
“同時,收集戰場上遺留的武器裝備。”
“這些東西,都是研究神殿燃金術的寶貴樣本。”
“是!”
夜風拂過,帶著荒原特有的乾燥氣息。
遠方,爐心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城市內部依然有零星的燈光在閃爍。
可那些燈光,正在一天天變少。
“差不多了。”
“再過幾天,爐心城內部就會徹底亂起來。”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收網時刻。”
“不過在那之前……”
羅恩閉上眼睛,意識開始從這具身體中抽離。
墨汁的意識重新接管了“凱倫”的身體。
而羅恩的主意識,則沿著靈魂連線,回歸深淵本體。
司爐星的戰事雖然重要,卻已經進入了穩定期。
接下來只需要按照既定策略推進即可,不需要他時刻關注。
而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件關乎他鍊金學突破的、極其危險的實驗。
………………
深淵第五層,無光之海。
混沌宮殿深處,羅恩的本體緩緩睜開眼睛。
周圍是熟悉的溫暖觸感——納瑞留下的那條觸手,正溫柔地纏繞著他的身體,如同母親擁抱孩子般充滿保護欲。
“寶貝回來啦~”
納瑞歡快的聲音在精神層面響起:
“媽媽感覺到你的靈魂在顫抖呢,是要做甚麼大事嗎?”
“是的,媽媽。”
羅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我要嘗試一次……非常危險的鍊金實驗。”
“危險?”
納瑞的觸手微微收緊:
“多危險?”
“可能會死的那種。”
“那不行!”
納瑞的聲音立刻變得激動:
“媽媽不允許寶貝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媽媽。”
羅恩輕輕撫摸著纏繞在身上的觸手:
“你應該知道,我必須這麼做。”
“鍊金學是我必須跨越的關卡。”
“如果我永遠停留在精通,那麼很多計劃,都將無法實現。”
納瑞沉默了。
良久,她才輕聲說道:
“那……媽媽會一直守著你的。”
“如果真的發生甚麼意外……”
觸手的力度又緊了幾分:
“媽媽會把你救回來,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羅恩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媽媽。”
他轉身,走向納瑞為其搭建的實驗室。
實驗臺上,已經準備好了兩件深淵秘寶。
羅恩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過去幾十年的一些嘗試:
無數次提純實驗的失敗與成功;
對“生命本質”的反覆推翻與重建
在維納德那裡學到的機械與血肉結合的技藝;
以及在血族研究中理解到的“記憶即本質”的深刻內涵……
每一次失敗,都讓他更接近真相。
每一次成功,都開啟新的可能。
而今天——他要將所有這些積累,融合成一個全新的造物。
“鍊金學的極致是甚麼?”
羅恩腦海中重複著當年維納德曾經提點過自己的話:
“當你不再‘製造’物品,而是‘創造’生命時……”
“你就觸及了神之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