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觀測站的傳送大廳中,空間漣漪如水波般盪開。
羅恩從光幕中踏出,黑色長袍在魔力餘波的吹拂下輕輕擺動。
他習慣性地抬手理了理衣領,卻在觸碰到胸前徽章時微微一頓。
那枚代表“黯日級巫師”身份的深淵結晶徽章,正以極其微弱的頻率震顫著。
這是某種“共鳴”。
徽章內部封存的深淵能量,正在與觀測站核心的龐大魔力網路進行自發同步。
這種現象只會出現在新晉黯日級身上,算是學派聯盟對新晉強者的一種“歡迎儀式”。
透過魔力共鳴,將佩戴者的能量簽名錄入整個聯盟的防禦體系。
從今往後,他將被所有學派聯盟的防禦結界視為“友軍”。
“拉爾夫副教授。”
一個恭敬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羅恩轉過頭,看到接待臺後站著一位年輕的學徒。
對方的眼中滿是崇拜,手中捧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幾乎要把整個接待臺都掩埋了。
“這些是……?”
“是您的邀請函,副教授。”
學徒小心翼翼地將資料夾遞過來,生怕弄皺了哪一頁:
“從您在真理大殿完成黯日級認定之後,觀測站這邊就陸續收到了大量針對您的邀請和合作申請。”
“站長吩咐我整理歸類,等您回來時親自交給您。”
羅恩接過資料夾,隨手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封用燙金字型書寫在高階羊皮紙上的正式邀請函,紙張邊緣還裝飾著複雜的魔紋。
這種魔紋不只是裝飾,更是一種“身份驗證”,只有真正的高階巫師才有資格使用這種帶有個人印記的魔紋簽名。
【致尊敬的羅恩·拉爾夫副教授:
吾等誠摯邀請閣下於秋分之月,蒞臨“暗色小屋”主塔,為我派核心成員講授“敘事魔藥學”之精髓。
講座酬金可協商,另可提供三份“影月花”菁華作為額外謝禮。
——暗色小屋,長老會首席,霍夫曼·雷塔】
羅恩挑了挑眉。
暗色小屋,那可是以研究暗影與夜之法術聞名的七大學派之一。
能讓他們的長老會首席親自署名邀請,這份“面子”確實不小。
他繼續翻閱。
第二頁是“鍊金師公會”的合作邀約,希望他能加入一個關於“深淵材料提純技術”的聯合研究專案;
第三頁來自某個大巫師的私人研究所,開出了極為優厚的條件,甚至願意提供一座獨立實驗塔作為“入職禮”;
第四頁是某個異世界拓荒公會的招攬,承諾給予“技術顧問”的頭銜,以及每次探索收益的三成分紅……
一頁又一頁。
足足四十三封。
有學術講座的邀請,有合作研究的提議,有商業合作的意向,甚至還有幾封措辭含蓄的“聯姻”暗示。
某些古老氏族似乎對他這個年輕有為的黯日級天才頗感興趣,字裡行間暗示著可以安排自家優秀的後輩與他“深入交流”。
羅恩看到最後一封時,忍不住失笑。
那是一個名為“深淵探索者協會”的組織發來的,他們熱情洋溢地邀請羅恩擔任協會的“榮譽顧問”。
理由是“您在深淵第五層閉關十八年的壯舉,為所有探索者樹立了光輝典範”。
光輝典範?
羅恩搖搖頭,將資料夾合上。
這些邀請中,有些確實值得考慮,可大部分不過是想蹭他的熱度。
或者試圖建立某種“人情關係”,為日後可能的合作鋪路。
巫師世界從來如此,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時,各種橄欖枝就會蜂擁而至。
“還有別的事情嗎?”
他看向那個學徒。
“有的,副教授。”
年輕學徒取出一塊記錄水晶,恭敬地遞過來:
“這是您在學派聯盟的最新評估報告,站長說您可能會對這個感興趣。”
羅恩接過水晶,將魔力注入其中。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中展開,上面浮現出一系列資料和圖表:
【評估物件:羅恩·拉爾夫】
【當前職級:副教授(黯日級)】
【學術貢獻值(評級:卓越)】
【文明影響力指數:6.8(評級:顯著)】
【綜合評定:距離正教授標準已滿足基本要求
(評定教授需晉升大巫師)】
羅恩的目光在“文明影響力指數”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數值代表著一個巫師對整個巫師文明的貢獻程度,計算方式極為多樣化。
既包括學術成果的傳播廣度,也包括培養學生的數量和質量,還包括在異世界探索、資源開發等實際領域的貢獻。
能達到6.8這個數字,意味著他的“敘事魔藥學”確實已經在巫師圈產生了深遠影響。
那些使用純淨配方的魔藥師,那些因此成功晉升的巫師,那些因魔藥成本降低而受益的學徒……
每一個受益者,都在無形中為他的“影響力”添磚加瓦。
更關鍵的是最後那行評定:
【距離正教授評定標準滿足要求,評定教授需晉升大巫師】
這意味著只要他能夠突破到大巫師,學派聯盟就會自動授予他“正教授”的頭銜。
要知道,正教授在學派聯盟中的地位,幾乎等同於各學派的核心長老。
他們不只享有極高的學術聲望,更掌握著諸多實際權力。
包括但不限於調動聯盟資源、影響重大決策、甚至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擁有對低階巫師的“裁決權”。
“看來我這次突破,引起的波瀾比想象中更大。”
羅恩將水晶收起,向學徒點頭致意:
“謝謝你的整理。”
“這是我應該做的,副教授!”
學徒激動得臉都紅了,結結巴巴地補充道:
“能……能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您在真理大殿上的表現,我……我全程透過轉播水晶看了!”
“那個場面,簡直……簡直太震撼了!”
他此時就像在看甚麼傳奇人物:
“您逼得真理庭讓步,還讓荒誕之王親自‘砸天平’!”
“現在整個中央之地都在傳您的故事!”
“有人說您是‘新時代的先鋒’,有人說您是‘規則的挑戰者’,還有人說……”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
“還有人說,您可能會成為下一個……那種級別的存在。”
那種級別。
學徒沒有明說,可羅恩明白他指的是甚麼。
巫王。
這個稱號在巫師世界中代表著絕對的頂點,是無數大巫師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峰。
“別聽那些傳言。”
羅恩淡淡地說: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至於那些評價……隨他們去吧。”
“是,是的!”
學徒連連點頭,可眼中的崇拜卻絲毫未減。
羅恩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接待大廳。
走廊裡的魔力燈光柔和而穩定,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迴盪。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梳理著接下來的計劃:
首先要去見薩拉曼達,確認當初說的三人小隊支援和調動事宜;
然後要整理一下自己的研究資料,為前往亂血世界做準備;
還要去見伊芙……
想到這裡,羅恩的腳步微微一頓。
伊芙。
那個等了他二十年的學生。
那個在他閉關期間,獨自成長為王冠氏族繼承人的少女。
那個現在應該有很多話想對他說的……不,已經不能稱之為“少女”了。
三十六歲的伊芙,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
塞西莉婭的那些話,就像是一面鏡子,讓他看清了自己一直在迴避的事實:
伊芙對自己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師生之誼。
而他那道心中豎起的那道高牆,在如今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思緒至此,羅恩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情緒暫時壓下。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他還有其它事情要處理。
通訊水晶在儲物袋中輕輕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羅恩取出水晶,魔力注入。
一個巨大的虛影凝聚成形。
那是薩拉曼達的投影,炎巨人的身影幾乎要頂到天花板,周身環繞著如岩漿般流淌的火焰紋路。
“羅恩!”
薩拉曼達的聲音如同地底的轟鳴,可語氣中卻透著難得的欣喜:
“總算聯絡上你了!”
“薩拉曼達院長。”
羅恩微微頷首:
“我剛回到觀測站,正打算聯絡您。”
“那正好!”
炎巨人哈哈一笑:
“我這邊有些事情要跟你談,關於你之前提到的‘異世界探索隊伍’。”
“現在方便嗎?我可以直接讓虛骸投影過來,還是你想用通訊水晶交流?”
羅恩看了看周圍空曠的走廊,點點頭:
“您直接過來吧,我在會客室等您。”
“好!給我五分鐘!”
投影散去。
羅恩轉身向會客室走去,心中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
薩拉曼達的語氣……似乎有些過於熱情了?
按照這位大巫師一貫的作風,應該更加沉穩、更加……嗯,更像個長者才對。
可剛才那種語氣,怎麼聽起來有點……心虛?
五分鐘後。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薩拉曼達那龐大的身軀擠了進來。
炎巨人今天沒有完全展開自己的“岩漿形態”。
轉而將身形壓縮到了五米左右,這對他來說已經算是“盡力剋制”了。
“請坐。”
羅恩示意薩拉曼達在特製的石椅上就座。
那是觀測站專門為體型龐大的訪客準備的傢俱,表面刻滿了承重符文。
炎巨人坐下時,整個房間都微微震了震。
“咳咳。”
薩拉曼達清了清嗓子,聽起來就像是火山噴發前的低鳴。
羅恩敏銳地注意到,對方此刻的表情竟然有些……侷促?
熔岩般的眼睛閃爍不定,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彈動著,發出“咚咚”的悶響。
這些細微的動作,配合他那龐大的體型,反倒顯得有幾分滑稽。
“薩拉曼達院長?”
羅恩主動開口,試圖緩解這詭異的氣氛:
“您剛才說,有關於探索隊伍的事情要談?”
“啊,對!對對對!”
炎巨人猛地點頭:
“就是這個!我之前不是提到,希望你能帶上埃德溫、派翠、拉庫那三個小傢伙嗎?”
“我記得當時你答應過我,說他們三個是個不錯的功能性小隊,可以考慮讓他們跟著你去異世界歷練……”
說到這裡,薩拉曼達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開始遊移,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羅恩心中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發生甚麼事了嗎?”
“也不算甚麼大事……”
薩拉曼達撓了撓頭:
“就是……嗯,情況有些變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派翠和拉庫,他們倆……結婚了。”
羅恩愣了一下。
結婚?
這倒不算太意外,在“元素之夜”的時候,那兩人面對攻擊的時候就會自覺相互幫忙,只有埃德溫悶聲不吭的只會往前衝鋒。
二十年過去,修成正果也算是順理成章。
可看薩拉曼達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顯然事情不只是“結婚”這麼簡單。
“還有呢?”
“還有……”
炎巨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
如果不是他體型龐大,這種音量簡直就像蚊子哼哼:
“他們……有孩子了。”
沉默。
羅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心中卻如同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有孩子了。
這四個字,代表的意義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沉重。
“孩子多大了?”
他問道。
“快十歲了。”
薩拉曼達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個挺可愛的小傢伙,繼承了派翠的風鳥血脈和拉庫的沙蜥血統,天賦還不錯……”
“所以,他們不能去了。”
羅恩直接說出了結論。
“是的。”
炎巨人重重地點頭,語氣中滿是歉意:
“派翠和拉庫都向我表達過,他們非常感激你當初的邀請,也很想追隨你去探索異世界。”
“可是……”
他嘆了口氣:
“他們必須照顧孩子。那孩子才九歲,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
“而且,你也知道巫師的繁育有多困難。”
薩拉曼達的粗眉毛皺著一團:
“派翠和拉庫都是月曜級,能夠孕育出後代已經是極大的幸運。這樣的機會,可能一生只有一次。”
“所以他們格外珍視這個孩子,絕對不願意冒險讓他成為孤兒。”
羅恩明白薩拉曼達話中的含義。
巫師的生命層次越高,繁育後代的可能性就越低。
晨星級的巫師,雖然比普通人更難懷孕,卻依舊保留著基本的生育能力。
只要願意投入時間和精力,大多數人還是能夠擁有自己的血脈延續。
可到了月曜級,情況就開始急轉直下。
這個階段的巫師,雖然外表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內在的生命本質卻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蛻變。
他們的細胞不再單純依靠物質代謝維持活性,轉而需要魔力的持續滋養。
這種變化帶來了強大的力量和漫長的壽命,可也切斷了與“凡俗生命”之間最基本的聯絡——繁衍。
月曜級巫師想要孕育後代,需要的絕非簡單的“交合”,反倒更像是一種“共鳴”儀式。
雙方必須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環境、甚至特定的情緒狀態下。
將各自的生命本源進行深度融合,才有極其微小的機率孕育出新的生命。
而這種機率,通常低於百分之一。
到了黯日級,情況變得更加絕望。
當虛骸雛形構築完成,巫師的生命層次就會發生質的飛躍。
這種狀態下的巫師,已經幾乎完全失去了繁衍能力。
不是“困難”,是“幾乎不可能”。
至於大巫師……
羅恩在腦海中回憶著自己查閱過的資料。
整個巫師文明的歷史記載中,大巫師成功孕育後代的案例,屈指可數。
而那些成功的案例,無一例外都涉及了某種“特殊權能”的輔助。
比如掌握“生命”權柄的巫王親自出手,又或者使用了某些禁忌的血脈鍊金。
這也是為甚麼,那些古老的巫師氏族如此重視“血脈傳承”。
他們的始祖——那些巫王或大巫師,早已無法親自繁衍後代。
如今氏族中流淌的血脈,要麼來自始祖在年輕實力尚弱時留下的後裔;
要麼來自始祖兄弟姐妹的後代。
而始祖之所以能夠“庇護”這些後裔,將自己的力量以“血脈”的形式傳承下去,恰恰因為他們之間存在著最原始的血緣聯絡。
同源的血脈,允許力量的引渡。
這就是所謂的“力量越強,繁衍越難;生命越久,血脈越稀。”
當你強大到可以藐視死亡時,生命延續的意義本身就會被質疑:
既然“我”已經足夠強大,為甚麼還需要“後代”來延續血脈?
既然“我”可以活得足夠久,為甚麼還要把力量分給“下一代”?
從生物學角度來說,繁衍的本質就是“將基因傳遞給下一代”。
然而當“這一代”本身就能夠長久延續時,“下一代”的必要性自然就消失了。
所以越強大的生命,越難以繁育後代。
這既是代價,也是某種冥冥中的平衡。
“我理解。”
羅恩最終開口,聲音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派翠和拉庫做出了他們的選擇,這無可厚非。”
“孩子確實重要,我不會因此怪罪他們。”
薩拉曼達聽到這話,肩膀明顯放鬆了幾分。
可羅恩心中還是感到有些失望。
他需要的,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戰鬥力”。
以他現在的實力,再加上尤菲米婭在亂血世界經營多年的暗線,正面戰鬥力其實已經足夠了。
他真正缺少的,是“功能性”人才。
派翠的風鳥血脈讓她擁有超強的偵查能力,可以充當“眼睛”,提前發現危險;
拉庫的地形改造技能,能夠在關鍵時刻營造有利地形,甚至構建臨時防禦工事,這在異世界拓荒中極其重要;
而埃德溫……
羅恩在心中嘆了口氣。
埃德溫確實實力不錯,熔岩血脈賦予了他恐怖的正面破壞力。
但他本質上只是個“攻堅手”,擅長的就是正面硬碰硬、用絕對火力摧毀敵人。
這種角色,在團隊中當然不可或缺。
只是對於羅恩目前的計劃來說……他去亂血世界的目的,是“研究”和“撥亂反正”,需要儘可能避免大規模的正面衝突。
需要的是能夠幫他“看清局勢”的偵察者,能夠幫他“站穩腳跟”的工程師,卻非單純的“破壞者”。
可這些話,他絕對不能當著薩拉曼達的面說出來。
人家已經表現出足夠的誠意,願意把自己的寶貝學生埃德溫借給他用。
如果這時候他還表現出“嫌棄”的態度,那就不只是不識抬舉,更是對薩拉曼達的侮辱了。
“那埃德溫那邊……”
羅恩主動提起,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
“他應該沒問題吧?”
“當然!”
薩拉曼達立刻來了精神,整個人都亮堂了起來:
“埃德溫那小子,現在的魔力壓縮度已經接近八倍了,算是穩穩的月曜級後期。”
“而且他這些年跟著我,在實戰經驗和戰術素養上都有了長足進步。”
炎巨人越說越興奮,甚至站了起來:
“他的熔岩構造學造詣已經很高了,能夠在戰鬥中即時調整身體的熔岩化程度,既保證防禦又不影響機動性。”
“上次在‘初火世界’的探索中,他一個人就擋住了三頭月曜級實力‘巨獸’的圍攻,還反殺了其中兩頭!”
“我敢打包票,把他借給你,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羅恩連忙表現出“欣喜”:
“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埃德溫加入,我的團隊實力會大幅提升。”
“哈哈哈!那就這麼說定了!”
薩拉曼達大笑起來,笑聲如同雷鳴:
“我回頭就通知埃德溫,讓他做好準備。”
“你打算甚麼時候出發?我好安排時間。”
“大概……”
羅恩思索片刻:
“一週之後吧,我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完成。”
“沒問題!”
炎巨人拍了拍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
“一週後,我親自把埃德溫送到你指定的地點。”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輕鬆起來。
可就在羅恩以為話題要結束時,薩拉曼達突然又坐了下來。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那雙熔岩般的眼睛凝視著羅恩:
“對了,還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關於亂血世界。”
羅恩心中一緊。
他能感覺到,接下來的內容可能不會太樂觀。
“最近那邊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薩拉曼達緩緩說道:
“我們在亂血世界的探索者,陸續報告了一些詭異的現象。”
他抬起手,魔力在掌心凝聚,形成了一個微縮的星空模型。
兩顆猩紅色的“衛星”在模型中緩緩旋轉,它們的軌跡完美同步,就像一對共舞的雙子。
“血月。”
薩拉曼達的聲音低沉:
“亂血世界有兩顆血月,這你應該知道。”
“通常情況下,這兩顆血月的執行軌跡是錯開的。
一顆東昇時,另一顆西沉。”
“可就在一年前……”
他的手指輕輕一撥,兩顆“血月”突然開始同步運動,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
“它們開始同步了。”
“以相同的速度和軌跡,還有周期執行。”
“這種現象,在亂血世界的歷史記載中只出現過三次。”
薩拉曼達抬起頭,直視著羅恩:
“每一次,都伴隨著大災變。”
“第一次,是‘十三氏族’的建立之戰,那場戰爭持續了整整三百年;”
“第二次,是‘鮮血之王’艾登的晉升儀式,那次儀式失敗的餘波,讓整個世界三分之一的生命滅絕;”
“第三次……”
他握緊拳頭:
“就是現在。”
羅恩凝視著那兩顆同步旋轉的血月,眉頭緊鎖。
“占星師怎麼說?”
“非常不妙。”
薩拉曼達搖搖頭:
“‘群星殿堂’的占星師們進行了聯合預言,結果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個景象……”
“血色海洋,永夜降臨。”
“他們把這個現象命名為‘血月永夜’,認為這是某種災難的前兆。”
“具體會發生甚麼,他們無法給出準確答案。”
“可有一點可以確定……”
炎巨人的聲音變得凝重:
“那些血族,正在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那邊僅存的探索者報告說,血族之間的內戰愈演愈烈,甚至有些理智尚存的貴族也開始出現失控的跡象。”
“更詭異的是……”
薩拉曼達壓低聲音:
“有人聲稱在雙月同輝的夜晚,他們聽到了某種‘呼喚’。”
“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召喚’。”
“連我們派駐在那邊的血族混血探索者,都開始受到影響。”
“有兩個傢伙已經被緊急召回,因為他們的血脈開始‘異化’,表現出強烈的攻擊傾向和嗜血衝動。”
羅恩聽著這些情報,心中思緒飛轉。
血月同步,血族異化,神秘召喚……
這些現象,明顯指向一個可能:
艾登。
那個瘋狂的鮮血之王,很可能正在籌劃甚麼大動作。
亦或者說,他的“瘋狂”正在以某種方式向外擴散,透過血脈聯絡影響著整個血族群體。
“我明白了。”
羅恩點點頭:
“感謝您的提醒,薩拉曼達院長。”
“我會格外小心的。”
“不是小心就夠了。”
炎巨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羅恩:
“我的建議是——如果不是必須去,最好推遲計劃。”
“等‘血月永夜’的徵兆消退,等局勢稍微穩定一些,再考慮進入那個世界。”
“否則……”
他搖搖頭:
“你可能會捲入某種遠超預期的危機之中。”
羅恩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眼神堅定:
“多謝您的關心,院長。”
“可這次行動,我必須去。”
“而且,越是混亂的局勢,越可能隱藏著機遇。”
“‘血月永夜’也許是危機,可對我來說……”
他的嘴角露出些許笑意:
“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契機。”
薩拉曼達凝視著他,嘆了口氣:
“算了,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多勸。”
“只是記住……”
他伸出粗糙的手,重重地拍在羅恩肩上:
“埃德溫那小子雖然是我學生,可既然借給你了,他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如果真遇到無法應對的危機,別逞強。”
“保命最重要。”
羅恩鄭重地點頭:
“我會的。”
薩拉曼達轉身離開,龐大的身軀在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派翠和拉庫說想跟你通個訊。”
“他們想親自向你道歉,也想讓你看看他們的孩子。”
“我把他們的聯絡方式發給你了,你看著辦吧。”
說完,炎巨人推門而出。
會客室重新恢復安靜。
羅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派翠和拉庫的退出,雖然在意料之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力量、責任、羈絆……每個選擇,都會帶來相應的代價。
而他自己……
羅恩睜開眼睛,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他的選擇,是追逐更高的力量,探索更深的真理。
自己已經走到這一步,早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先回住所整理一下。”
他目送著薩拉曼達離開,待那龐大身影消失在空間裂痕,才轉身回到自己在觀測站的居所。
房間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各類典籍,實驗臺邊擺放著精心分類的材料容器,牆上時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這裡的一切都維持著他離開前的樣子——是愛蘭和黛兒這些年幫他維護的結果。
“主人,需要我幫您收拾行李嗎?”
愛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樹精依然是那副模樣,綠髮如瀑般垂到腰際,眼眸中只有溫柔和信賴。
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魔力波動——晨星級的氣息。
“辛苦你了。”
羅恩點點頭,開始從儲物空間中取出這些年積累的物品。
魔藥材料、實驗筆記、鍊金半成品……
一件件擺放在桌面上,需要分類整理,決定哪些要帶走,哪些留在這裡。
“嘩啦……”
一個略顯陳舊的木盒從儲物袋深處滑落,摔在地板上發出悶響。
盒子的扣環鬆開,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小提琴,琴身表面泛著溫潤的木質光澤,琴絃在燈光下反射出淡金色。
羅恩愣住了。
他彎腰撿起提琴,手指輕輕撫過琴身。
觸感熟悉卻又陌生,就像是某段被時光塵封的記憶,明明應該印象深刻,此刻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這是……”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
琴身上有使用的痕跡。
雖然輕微,可那些指板上的磨損、琴絃處的細微凹陷,都在述說著這把琴曾被認真演奏過。
並非裝飾品,是真正被使用過的樂器。
然而問題就在這裡。
羅恩清楚地記得,自己來到中央之地後就再沒碰過任何樂器。
研究、修煉、探索,這些就已經佔據了他全部的時間和精力。
那麼這把琴上的使用痕跡,只能來自更早的時期——黑霧叢林的學徒時代。
可是……
羅恩努力回想著那段時光。
父親、兄長、安德烈……所有贈予過他禮物的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這把小提琴,這件明顯經過精心挑選、還附帶了樂理教程的貴重禮物,送禮者卻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某個人的身影被從記憶中抹去了。
只留下他們贈予的物品,作為唯一的證據,證明那個人曾經存在過。
“主人?”
愛蘭注意到羅恩的異常,關切地問道:
“您怎麼了?”
“這把琴。”
羅恩抬起頭,看向樹精:
“你記得是誰送的嗎?”
愛蘭歪了歪頭,眼眸中只有困惑: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印象裡它一直就在您的私人收藏中,可具體是誰送的……”
她努力回憶著,眉頭越皺越緊:
“很奇怪,我明明覺得應該記得,可就是想不起來。
就像是……就像是有甚麼東西擋在記憶和意識之間,越想越模糊。”
一股寒意從羅恩脊椎升起。
這不對勁。
作為壽命悠長的樹精,愛蘭的記憶力算是強項,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明明應該記得卻想不起來”的情況。
除非有某種力量,主動干預了記憶。
“黛兒!”
羅恩抬高音量,向著隔壁房間喊道。
“來啦來啦~主人~”
輕快的腳步聲響起,一個身影從門外探進頭來。
海妖少女的變化比愛蘭大得多。
二十年前,黛兒還是個略顯青澀的少女。
雖然已經展現出海妖種族特有的嫵媚,整體氣質仍帶著幾分稚嫩。
可現在……她已經徹底蛻變了。
修長的身材曲線完美,銀髮如同海浪般在身後起伏,每一縷髮絲都閃爍著細碎的光點,彷彿融入了真正的海水。
肌膚依然是那種透著健康光澤的白皙,可比起少女時期,現在多了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韻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處真的能看到海潮在湧動。
這是海妖接近成熟期的標誌,意味著她的血脈力量正在覺醒到一個新的階段。
“主人,您叫我?”
黛兒走進房間。
羅恩將小提琴遞給她:
“你記得這個是誰送的嗎?”
海妖接過琴,仔細端詳了片刻。
然後,她的表情也變得困惑起來。
“這個……”
黛兒的眉頭緊鎖,聲音中透出少見的迷茫:
“很奇怪,主人。我感覺自己應該知道,可就是想不起來。”
“而且……”
她的手指輕觸琴絃,發出一聲輕顫:
“我能感覺到,這把琴上留有主人的‘氣息’。”
“可主人您明明很少演奏樂器……”
兩個隨從的反應證實了羅恩的猜測。
這把琴以及送琴的那個人,顯然被某種力量從他們的記憶中抹除了。
某種程度上,更像是被“遮蔽”了。
你知道那裡應該有甚麼,可就是看不清、想不起。
遺忘之地。
這個答案在羅恩腦海中浮現。
那個能夠抹除存在痕跡的恐怖區域,曾經吞噬了許多人。
而現在,這把小提琴成為了唯一的證據。
“我記得是叫……翠西?她姓甚麼來著?林克、霍克、康納、倫納德?”
記憶的碎片在努力拼湊。
那個冷靜理智的褐發少女,豹女隨從狸月,還有她送給自己的小提琴和樂理教程……
可這些記憶就像是蒙上了一層霧,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覺得不真實。
“主人?”
愛蘭和黛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
“沒事。”
羅恩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小提琴放回木盒:
“只是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他轉過身,看向兩位忠誠的隨從:
“好了,繼續收拾東西吧,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愛蘭點點頭,繼續整理著書架上的典籍。
黛兒則開始檢查那些魔藥材料,將它們按照類別和保質期重新分類。
羅恩在她們的幫助下,很快就將房間裡的物品清點完畢。
當他從儲物空間深處取出一個古舊的小盒子時,動作變得格外小心。
盒子表面刻滿了固化法術的符文,可經過幾十年的歲月侵蝕,那些符文已經黯淡無光,隨時可能徹底失效。
“咔噠……”
輕輕開啟盒蓋,裡面整齊擺放著幾縷頭髮。
金色的、棕色的、灰白的……每一縷都用絲帶繫好,下面壓著小小的標籤。
【父親】
【大哥愛德蒙】
【二哥……】
【安德烈】
……
羅恩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頭髮,能感覺到它們的脆弱。
即便有固化法術保護,時間的力量依然在緩慢侵蝕著這些曾經活過的證明。
就像那些頭髮的主人一樣。
他們也在老去,在凋零,在走向生命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