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
翌日。
天光微亮,晨霧尚未散盡。
一輛馬車由相府中,向著王宮的方向,緩緩駛去。
車內,韓相張開地雙目微闔,似在養神,亦似在思索著甚麼。
馬車行至半途,他眼角餘光卻在不經意間,注意到了。
街道之旁,一個身著黑色布衣的高大身影。
那道身影,與他記憶中數月前那場繼位大典時,人人都是寶馬香車,那唯一一個,布衣足行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停車!”
張開地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
“籲——”
馬伕當即猛地一勒手中的韁繩。
兩匹駿馬嘶鳴,穩穩地,停住了腳步。
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
理論上,張開地身為韓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其品級與爵位,是配用四匹馬拉的車。
但,除了某些需要彰顯自身身份的時候外,他平日裡出行所用的,卻都是兩匹馬的車。
既謙遜,不張揚。
又表明了自己不是隻配駕一匹馬的庶人。
而作為客卿的秦時墨鈺。
其實,也是有資格乘坐四匹馬拉的車。
只是他更乾脆,直接不坐馬車。
這樣做,會在一定程度上,拉低他在士族圈內的聲望。
但卻會提升他在墨家,以及江湖百家中的聲望。
車窗之外,秦時墨鈺在察覺到馬車停下之後,便也同樣停住了腳步。透過車窗,向車內的張開地,含笑示意。
車內的張開地,亦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老夫想請統領上車一敘,此舉……應當不算違反墨規吧?”
“相國大人說笑了。”
“墨家提倡‘節用’,一方面是為杜絕奢靡浪費之風,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磨礪心志,避免被驕奢淫逸迷了心志。”
“馬車作為代步工具,本身並無不妥。只是我腿腳輕便,更喜歡自己走一走罷了。”
說著,秦時墨鈺直接邁步登上了張開地的馬車。
這馬車樣式雖較為簡樸,可卻頗為寬敞。
此刻,兩個人分坐其中,尚留有極大的餘地。
張開地靜靜地,重新審視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相貌平平,氣質內斂,乍一看上去,與鄉野間那些工匠、老農並無太大區別。
可若仔細去看,卻能感受到一種布衣輕王侯的氣質在身。
這,可謂是典籍之中,最為典型的墨家弟子應有形象。
就是不知,這形象到底是他刻意偽裝出來的,還是說.墨家,真的要再出一位比肩墨翟的聖賢了。
馬車繼續緩緩向前。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異樣的沉默。
張開地就這麼靜靜看著秦時墨鈺,眸光深邃,也不說話。
秦時墨鈺也只是靜靜的坐著,神情淡然,亦未開口。
良久後。
張開地輕捋花白鬍須:
“子房年歲尚淺,心性未定。這些時日,倒是讓統領費心了。”
秦時墨鈺輕笑回道:
“呵呵,相國言重。子房胸懷韜略,腹有良謀,是我應該感謝他才是,否則魏墨那攤子,我還真是不知該交予何人才能安心。”
張開地雙眼微眯,話鋒陡然一轉:
“六指琴魔.羅網那邊可是花了大價錢,懸賞購買關於這位魏墨統領的訊息。統領就這麼在老夫面前承認了,難道就不怕,老夫轉頭將這訊息賣給羅網?”
秦時墨鈺毫不在意的笑道:
“我之所以隱瞞身份,從一開始,便只是為了能夠更順利地整合魏墨內部罷了。
如今,魏墨弟子已然歸心,羅網在魏國朝野上下安插的勢力,也已被我盡數拔除,甚至,連魏國邊境的軍事防線,都已重新佈置完成。”
“接下來,無論是繼續隱藏身份,亦或是暴露身份,於我而言,都是有利於我的,只看怎麼選罷了。
如果秦國開出的價碼,真的能高到讓相國大人動心的地步,恐怕.我早就自己把魏墨統領的身份給賣了。”
“原來如此.”
張開地點點頭,適當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羅網開的價,其實並不低。
只不過,對於他們這樣真正有機會能夠接觸到資訊的人而言。
卻完全不足以讓他們為了那點蠅頭小利,而站在秦時墨鈺的對立面。
這種懸賞,更多的,其實也只是在廣撒網,碰運氣。
看看有沒有哪個地位不高的小角色,偶然間恰好看到、聽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
張開地之所以在此刻提出來,自然也不是真的想要拿這個當籌碼,去要挾秦時墨鈺。
他只是想借此,為自己真正想要談論的東西,做個鋪墊。
“老夫聽說,統領大人深得信陵君信賴,不僅拿到了信陵君的印信,更是在信平君(廉頗)不幸遇刺身亡之際,臨危受命,得到了信平君的認可,繼承了其麾下將校以及邊騎精銳的效忠。”
“而統領亦是不負眾望,在秦軍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的攻勢之下,硬是力挽狂瀾於既倒,大破秦軍先鋒大將蒙武,重新幫魏國穩住了陣腳。
連有著兇名赫赫的暴秦宿將蒙驁,面對統領重築的陣線,也只能望而興嘆。著實讓老夫敬佩啊.”
張開地一臉讚歎的訴說著秦時墨鈺在魏國時的戰績。
然而,秦時墨鈺卻並沒有接話茬,神態亦未曾因這番吹捧而有任何變化。
跟這些玩弄心術的老狐狸接觸得多了。
他聽人說話,早已學會了,不僅要聽著對方說了些甚麼,更要站在對方的角度上,去思考對方為甚麼要這麼說?
其意圖為何?
想要達到的目的又是甚麼?
當秦時墨鈺將這套思維模式,內化成一種本能習慣後。
漸漸地,他便自然而然的做到了,喜怒不形於色。
因為,越是進行深層分析,大腦便越是趨於理智,所會產生的情緒也就越小。
畢竟,人的情緒,也是要吃大腦算力的。
當人將大部分算力全都用在思考上,就不會再有產生多餘情緒的餘地了。
反之亦然,當人的情緒把算力吃滿時,理智這種東西,也便不存在了。
這兩者之間,並無絕對的優劣之分,各有其用處。
關鍵只在於,能否在恰當的時機,將其運用在合適的地方。
秦時墨鈺現如今,雖然已經能將理智思維用的很好了。
但其代價便是,他自身的情緒,也在隨之變得愈加淡薄。
張開地一通天花亂墜的吹捧之後,見此子眼神依舊清澈如初,臉上沒有半分因少年得志而產生的竊喜或驕矜之色,心中不由得暗自一驚。
凡是年少有為、才華橫溢的天才人物,或多或少,都難免會有一顆驕縱之心,渴望著得到他人的讚譽與認可,以彰顯自身。
蘇秦被叔嫂羞辱、張儀被誣告竊欲、范雎死灰復燃.
強如這些大佬,也都是經過了毒打與磨礪後,才真正成熟起來。
更多的,如趙括那般,直接被一波毒打,直接寄了,遺笑千年的。
眼前這位韓墨統領,年紀輕輕便已擁有了如此地位與能力,外傳乃墨子七世孫,血脈高貴,更從未聽說過他有甚麼慘痛事蹟。可他,卻能有如此勝而不驕的沉穩心性。
簡直非人哉!
車窗外,行人漸漸稀少,王宮宮牆已遙遙在望。
張開地旁敲側擊試探了一路,卻沒有甚麼實質性收穫。
他微微側過頭,透過車窗望向那高大威嚴的宮門,聲音也隨之變得低沉:
“以統領之才,若真想施展胸中抱負,抗擊暴秦,成就一番不世之功業。魏國,或許要比積貧積弱的韓國更加適合才是”
“呵呵,對此,在下的看法,倒是與相國大人有少許出入。”
秦時墨鈺聞言,終於輕笑出聲,
“如今的秦國,早已非一國之力所能抗衡。在下不才,願效仿昔日蘇秦之事。”
說著,秦時墨鈺對著張開地,輕笑著拱手一禮:
“感謝相國載我一程。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是了。”
說罷,秦時墨鈺起身,不再回頭。
張開地坐在車內,遙遙地望著那在晨光中,於諸多車馬間,那漸行漸遠的黑色背影。
良久,發出一聲悠悠長嘆:
“佩六國相印麼?當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兩人在車上看似閒聊了一路,但卻隻字未談今日廷議之事。
絕非兩人,有那個沒有提前收到訊息,不知道今天廷議將會發生甚麼。
而是因為,今日朝堂之上的那場風暴,不過是個表象罷了。
一個因水面之下,那最根本的利益衝突,而不得不浮現出來的表象。
秦時墨鈺從一開始,便站在了羅網與夜幕的對立面,所以蓑衣客和姬無夜想要他死。
現在,隨著他的崛起,屋內的大象已經藏不住。
如今的他,已經沒辦法扮豬吃老虎了。
所以他坦然的與張開地攤牌了:
魏國相印,我要了!
但韓國相印,我也不會放棄!
甚至,未來六國的相印,我全都要!
而這對於,一心想要將韓相之位,平穩地傳給自己的兒子張平,再由張平傳給自己的孫子張良,以成就張氏一族的張開地而言。
是絕對!絕對!無法接受的!
這是不可調和的根本性利益衝突!!
屁股決定腦袋。
在他選擇拒絕的這一刻起,便已經註定了,他秦時墨鈺,站到了張開地的對立面。
張開地之所以至今仍未曾想,弄死秦時墨鈺。
不是因為他善。
而僅僅是因為,他沒這個機會、更沒這個能力!
但凡讓這隻混跡官場一生的老狐狸抓到了機會。
他下起手來,絕對比姬無夜那莽夫要狠得多!
至於張良
在這冰冷的利益爭鋒中。
無論是他張開地這個至親的祖父,亦或是秦時墨鈺這個摯友。
都不可能看在張良的份上,而放棄自己核心利益的。
所以,秦時墨鈺能為這位摯友所做的,也是為了讓自己未來的謀聖,不會因此記恨自己。
他提前將張良從韓國調離了出去。
而張開地,也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原來秦時墨鈺邀請張良前往魏國,除了借重其才華之外,竟還暗藏著這一層深意在其中。
“這種一石多鳥的用計風格,倒是頗似當年應侯(范雎)的手段……只可惜啊,我們這位王,卻終究不是雄才大略的秦昭襄王啊……”
宮門口。
秦時墨鈺經過宮門禁衛象徵性的搜查,第二次踏入了這座王宮。
眺望著主殿所在的方向,想起了今天一大早,特意跑來提醒他的王宮侍從。
生怕自家財神爺出甚麼意外的韓王安,擔心昨夜那個呆瓜還是沒能領會自己的深意。
為了讓秦時墨鈺今日在朝堂上,這關能過的稍微好看點,不要太顯得他韓王安拉偏架。
於是,宮禁剛開,便又派了另一個心腹內侍,打著“督促”秦時墨鈺參加廷議的名頭,特意跑去貴義商會。
再度將姬無夜準備用來攻擊他的那幾條“罪證”要點,給他轉述了一遍。
這一局,從裁判到主辦方,全都是他的人。
他怎麼輸啊?
飛龍騎臉怎麼輸?!
在大多數時候。
對於臣子而言,昏君往往比賢君好伺候得多。
尤其是,秦時墨鈺這種有錢,而又不在乎錢,還極其捨得給這位昏君大把大把砸錢的人。
只要他還能穩定的提供利益輸送。
只要他還沒將自己欲要‘墨氏代韓’的目的,如司馬昭之心一樣,搞得路人皆知。
他在韓王安心中,那就是周公一般的賢臣啊。
輕笑一聲。
秦時墨鈺不緊不慢的走向主殿。
所穿衣著與他之前參加大典時一般無二。
可是,這一次,那些經過他身邊的王公貴族們,卻沒有一人再會對他露出輕蔑的眼神。
吃到了這一次,紡織業升級所帶來好處的老貴族們,十分和氣,平易近人的主動向他打招呼。
邀請他有時間前往自己府邸坐一坐。
並表示,別管姬無夜那群傻逼,他們這次一定站在統領大人身後。
對於這些人,秦時墨鈺都是笑呵呵的表示多謝,有時間一定去坐坐。
而即便遇到姬無夜那邊的人,那怕是在這次紡織業升級中吃了大虧的。
在姬無夜沒有當面的情況下,一個個也都是強掛著一張笑臉,主動過來打招呼。
沒辦法,虧都已經吃了,想要重新把市場份額搶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跟秦時墨鈺打好關係,下次再有這種好事情,若是能參與一腳,說不定這次虧的都能補回來。
畢竟,示好這種事,你主動了,人或許不記得你,但你要是不來那記得老清楚了。
秦時墨鈺亦沒有對這些人冷臉相迎,同樣是含笑回禮,表示下次一定。
而恰在此時,一個意料之外的桃粉色倩影卻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紅蓮公主。
考慮到她就住在王宮,出現在這,卻也在情理之中。
“喂!你這個言而無信的傢伙!”
紅蓮一身桃粉色長裙,氣鼓鼓地快步上前,完全無視了周圍公卿大臣們的目光,伸出食指戳了戳秦時墨鈺胸口:
“你之前明明說好了,要教本公主練劍的!結果呢?本公主等了你這麼多天,你不主動上門來教也就算了,本公主紆尊降貴,親自上門去找了你好多次,每次都被麾下的那群人告知不在。”
她氣鼓鼓的嘟著嘴,惡狠狠地瞪著他:
“說!你是不是在故意躲著本公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