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一億年太少，我欲永恆！

一人世界。

內景·他化自在天。

一點靈光自性海中起，澄明如琉璃，不染塵埃。

紅塵萬丈，酒色生香、縱情江湖的快意，終究沒能留下他。

九重宮闕，富可敵國、權傾天下的慾望，也沒能讓他停下腳步。

群俠墨鈺，只是一路向前，一路前行.

跨越了江湖、又穿過了朝堂。

最終，一切喧囂落盡，他又回到了青山中，建起了一間簡陋的道觀。

不知過了多久，他……‘得道’了。

餐風飲露，辟穀絕塵，身輕如羽，心與道合。

漸漸地，林間的鳥獸不再驚擾他，山下村鎮中的人們，也漸漸淡忘了他的存在。

只有幾個老到連牙都掉光的老頭，在桃花盛開的季節，指著觀旁那株虯勁的桃樹，對著膝下繞纏的稚童，樂呵呵地比劃著：

“太爺我還是你們這般高的時候，這山裡頭那破道觀，住著個年輕的小道士……太爺請他吃過一個自家種的桃子……”

“十多年前，太爺上山砍柴，又碰見他了……嘿，太爺我老得不成樣子嘍，他卻還是當年那二十出頭的模樣，一點沒變！還認得我呢！於是啊……也回請太爺吃了一個桃……”

“那桃啊……真甜！太爺我就沒捨得將那桃核給隨便扔了，而是種了下來，喏，就是眼前這棵老桃樹了……”

稚童們啃著紅撲撲的桃子，仰著小臉，聽得津津有味。

往來的大人們聽了，卻只是笑笑，並不當真。

老太爺已是耄耋之年，十多年前也是耳順的年紀了。

哪有人五六十年容顏不改？那不成活神仙了？

不過，這桃是真的清甜可口，遠近聞名。

經過十幾年的精心栽培與擴種，整個村都種滿了桃樹。

桃花盛開時，燦若雲霞，美不勝收。

村民們將這品質上乘的桃子、桃花、桃木製品運往山外，換取了財富。

村子也因此日漸繁榮。

山裡那間早已沒人的道觀，在老太爺執意要求下，幾經翻新，香火漸旺。

以‘桃花’為名，竟也成了一處當地有名的道觀。

白駒過隙，時光荏苒。

匆匆又是二十餘載。

當年那位執意修觀的老太爺，已活過百歲高齡，在兒孫的環繞下，含笑壽終正寢。

出殯那日。

一名看上去二十歲的年輕道人，恰好路過老太爺府邸門前那株蒼勁的老桃樹。

他似是有些渴了，便隨手從樹上摘下一顆熟透的桃子，倚在樹下，悠然啃了起來。

清風吹過，捲起幾片殘落的桃花。

那名年輕道人的身影，便如同融入了清風一般，悄然消散在了原地，不見蹤影。

一名鬢角已染風霜的儒生恰巧目睹了這一幕。

怔怔地立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悲傷過度，眼花了。

當年圍著老太爺聽故事的稚童，早已長大，讀了書、成了家、立了業，成了桃花村的鄉賢。

對於太爺四十多年前所講的那個關於年輕道士的故事，早已當做神話傳說，一笑而過。

可方才那一幕，卻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太爺的喪事，辦得風光而又體面。

三日之後，在那早已香火鼎盛的‘桃花觀’中，有一名鬚髮半白的儒生出了家，開始修道。

春去秋來。

又是四十度寒暑。

當年那位中年出家的儒生，如今已是年近百歲、鬚髮皆白的桃花觀觀主。

雖年事已高，卻依舊精神矍鑠，動作不減當年。

此刻，他正笑呵呵地對著觀中兩名新收的小道童，講起了那個他聽了一輩子、也琢磨了一輩子的故事：

“老道我啊，在像你們這般丁點大的時候，我的太爺，曾經跟我講過一個故事……”

故事講完，一名稍微年長些的道童，皺著眉不解地問道：

“師父，這世上哪有五六十年容顏不改的人吶？那豈不成了神仙了？”

“呵呵，是啊，那……不成真正的活神仙了麼？”

桃花觀主聽了，並不著惱，只是笑笑。

渾濁的老眼中，卻清晰地映照出數十年前，太爺仙逝那日，那位在老桃樹下啃桃的年輕道人的身影，以及那陣捲走道人與落花的清風……

大道無情，不憫凡庸！

天道無常，世事如棋！

三年之後。

桃花觀的老觀主。

死了！

不是壽到正寢，而是遭了兵災。

百餘年的時光。

足以讓一個曾經強盛的帝國，在內憂外患中走向腐朽與衰敗；

也足以讓曾經被削弱的邊境異族，在重新積蓄力量，再度崛起，覬覦中原的繁華。

桃花鎮的繁榮富庶，成為了餓狼眼中，最為肥美的一塊鮮肉。

而香火鼎盛、常有豪商貴族前來參拜佈施的桃花觀，自然也成了強盜們眼中的存錢罐。

烽火過後。

桃花鎮被屠戮一空，美麗的桃花觀也被付之一炬，夷為平地。

百年人間繁華夢。

光陰流轉。

不知又過去了多少歲月。

焦土之上，終有雄主自微末中拔劍而起。

重整山河！

挽天傾，扶狂瀾！

天下重歸太平。

一批人被朝廷遷徙到了山下的村鎮。

昔日的桃花村漸漸恢復了不少人氣，只是再無人知曉桃花觀的舊事。

一日。

一名形容古拙、仙風道骨的老道士雲遊至此，在村鎮中四處打探，詢問此地附近可曾有過道觀。

在幾位祖輩曾於此地倖存下來的本地老者的模糊指引下，他來到了桃花觀的廢墟之前。

望著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依稀可見的焦黑桃木樁，老道士發出一聲悠長而惋惜的嘆息。

尋了處地，坐了下來，從懷中摸出了兩個桃子。

自己先拿起一個，細細啃了起來。

另一個，卻看也不看，隨手向身旁的空處遞去。

“你這桃兒確實不賴。汁水豐沛，甘甜清冽，又甜美，就是……這桃毛兒，忒多了些，扎嘴。”

一陣微風吹拂而過，捲起了地上些許塵埃，也撩起了老道士身邊，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一位年輕道人那墨色道袍的衣角。

他隨手接過老道遞來的桃子，盤坐在老道身邊，啃了兩口：

“沒一開始的甜了。

我當初花了一甲子的光陰，精心篩選種子，反覆嘗試嫁接，方才培育出的絕佳良品。

可惜這數十年無人照料，靈氣漸失，已然有些退化了。”

老道呵呵一笑，毫不見外地說道：

“無妨，無妨。那你小子，等會兒給我個你培育出的桃兒嚐嚐鮮。我吃了桃，把桃核送與那些新來的村民，讓他們好生栽種。

待過個十幾年，老道我再來此地，去那村裡討幾個新桃吃時，想必又能嚐到更好的滋味了。”

年輕道人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山頂之上，尚有幾株老根未絕，你自去摘便是。”

老道點點頭，便闔上雙目，頭顱微垂，似是就這般打起了瞌睡。

然而，下一瞬，他的手中，卻已憑空多出了一枚水靈靈、鮮嫩欲滴的仙桃，桃香四溢，令人垂涎。

年輕道人見狀，雙眼微眯，眸中閃過一絲讚歎：

“道友這手‘陽神出竅，虛空攝物’的手段，當真是……好生精純，好生強大的‘陽神’修為啊！”

老道士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啃了一口手中的仙桃，含糊不清地說道：

“比不得道友這般精妙、造化通玄。陽神凝鍊，已如肉身真人一般，五臟六腑俱全，毛髮纖毫畢現，聚散隨心，隱現無形，真乃仙人手段。”

年輕道人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這並非我如今的真實境界。而是這‘他化自在天’，以我記憶與對‘道’的認知為根基，強行賦予我的虛幻神通罷了。”

“呵呵，道友不必妄自菲薄。”

老道士聞言，卻是再次呵呵一笑，

“你既已明瞭前路該如何去走，要達到這般境界，亦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不過……老道倒是有些好奇……”

他頓了頓，有些奇怪地問道：“道友你既然早已洞悉此地乃是幻境，為何不拂袖而去，勘破此關？莫非……還對此地的某些‘虛妄’，心存眷戀與不捨麼？”

年輕道人目光幽幽，凝視著眼前這位仙風道骨的老道：

“我在等你啊”

在受持這他化自在天魔咒時。

群俠墨鈺最怕的，就是自己過不了長生這關。

但真正經歷這一關時，他卻發現，相較於佳人為伴、縱情江湖的紅塵美色，以及翻雲覆雨、權傾天下的世俗權柄。

他最快勘破的，反而是這‘長生’之關！

並非他已然放下了對‘長生不死’的執著。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對‘長生’的執念，遠超其他一切慾望，他對‘長生’的要求，也達到了旁人難以想象的極致！

他所求的，是亙古不滅！萬劫不朽！！

而這欲界幻境所能給予的，不過是一場虛幻。

一切種種，如鏡中花，水中月，一觸即潰！

當現實中的他肉身腐朽，神魂消逝，這欲界幻境中的所謂‘長生’，便如無根浮萍，煙消雲散。

此等虛妄，豈是他之所求？

老道似是看穿了群俠墨鈺的想法，直接無視了他的幽怨，繼續奇怪的問道：

“這‘他化自在天’中一日一夜，便相當於外界人間一千六百年歲月。

以道友你如今的修為境界，在現實中至少尚有一百六十載陽壽可享，換算至此方幻境之中，便是足足九千二百一十六萬年的漫長時光……

如此，還不夠麼？”

“不夠！”

群俠墨鈺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遠遠不夠！我還想……活得更久！更久！久到……足以超越時光束縛，久到……足以見證宇宙生滅！我想要的……是那真正的……永恆！！！”

“.”

老道士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是用一種複雜難明的目光，靜靜地看著他。

當一個人的慾望，大到他這種地步的時候，那對修道者而言，已經跟沒有沒甚麼區別了。

因為，除了‘道’以外，再無他物，能夠滿足他這般宏偉到近乎狂妄的慾望！

所以，在他的眼中，除了大道之外，也再容不下任何其他的風景。

這種熾烈的向道之心，對任何一個求道者而言，無疑都是夢寐以求的無上資質與莫大助益。

可……他這種以無盡慾望為驅動力的向道之心，在抵達‘道’之前，固然可以讓他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破除一切艱難險阻，無往而不利。

然而，當他真正憑藉這股慾望，攀登到那無限接近‘道’的最後一步時……

他卻也會因此，咫尺天涯，永永遠遠，也邁不出那最後半步！

(本章完)